第 55 章

烏金墜 尤四姐 第1頁,共2頁

那廂夏太醫從永壽宮出來,直奔養心殿。

這一路蒙著臉,身上還揹著個藥箱,趁著這大熱的天兒,弄得淋漓一身熱汗。

夏太醫出場的時候,御前的人不能跟隨,都在抱廈裡候著,懷恩見皇上回來,忙說了聲「快」,明海上前接過藥箱,滿福過去替他摘了帽子。懷恩將人迎進東暖閣裡,伺候他把這身鵪鶉補服脫下,一面小聲詢問:「主子爺,事兒都妥了吧?」

皇帝嗯了聲,「她要是不傻,應當能明白夏太醫的意思了。」

可不知為什麼,自己過去作了斷的時候,難過的竟是自己。彷彿一段上頭的妃嬪與太醫的暗情,因迫於形勢不得不了斷,自己假扮夏太醫太多回,生出了另一種身份和人格,另一個自己正和老姑奶奶情愫漸生,可惜沒有開始就結束了。

真是瘋了,皇帝接過懷恩遞來的涼手巾,狠狠擦了一把臉,一面吩咐:「把這件補服好生收起來吧,往後應該用不上了。」

懷恩道是,心裡也按捺不住好奇,小心翼翼地打探,「純嬪娘娘怎麼樣呢?沒有挽留夏太醫嗎?」

皇帝搖頭,「傻了眼,還沒等她出聲,朕就告辭了,至於她後頭怎麼想,不由朕管。」

懷恩歪著腦袋琢磨了下,說這樣也好,「快刀斬亂麻,您不必大熱天兒的,再受那份累了。娘娘難過上兩日,必定會把這事兒拋到腦後,萬歲爺要是這個當口再適時給予關懷,讓她懂得了皇上的好處,那何愁她將來不與萬歲爺一條心。」

皇帝聽後哼笑了一聲,「眼神差,腦子也不好使,換身衣裳就不認人了,要她和朕一條心,簡直糟蹋了朕。」

懷恩愁著眉,臉上掛著笑,心道您難道還不願意被人家糟蹋嗎?興許自己當局者迷,他們這些旁觀者可看得真真的,皇上您從十二歲那年被老姑奶奶窺了去,老姑奶奶就在您心裡埋下了陰暗的種子。這就是典型的因恨生愛啊,枯燥的帝王生涯中有了這個調劑,您其實樂此不疲,就別裝了。

懷恩將那件鵪鶉補服收起來後,轉身呵腰笑道:「其實不是純嬪娘娘不認人,是不敢往那方面想罷了。」

誰能料到堂堂一國之君那麼無聊,會去假扮一個八品的小太醫呢。

不過往後夏太醫確實不能再出現了,隨著皇上和老姑奶奶的相處日深,她總有回過神來的一天。與其到時候被她戳穿,還不如現在及時抽身,可以最大限度地讓萬歲爺保住臉面。

當然,作為御前第一心腹,他也得替主子出謀劃策,便道:「萬歲爺,純嬪娘娘這會兒八成正難受,要不要奴才將人請來,主子爺陪她上庫裡挑揀皇太后壽誕的賀禮?這麼著娘娘散了心,就不會一味念著夏太醫了,主子爺和她多多親近,娘娘很快就會移情別戀的。」

皇帝從奏摺上抬起眼來瞥了瞥他,「你一個太監,懂的倒挺多。」

懷恩靦臉笑道:「奴才一心為主子分憂,除了這個,沒有別的想頭。」

皇帝沒有再說什麼,重又低下頭去,隔了好半晌才道:「昨兒請她過來搭桌用膳,她挑三揀四不願意,朕難道還要巴結她?太后壽禮的事兒,讓她自己想辦法,實在不成了,她自會來求朕的,用不著巴巴兒去請她。」

這就是鬧彆扭了,兩個人各自惆悵各自的,這份情毫無共通,認真說來也怪叫人哭笑不得的。

罷了,既然皇上不應,做奴才的也不便多言,懷恩站在一旁替他研墨,畢竟一國之君除了那點子小情小愛,還有好些政務要處置。

皇上忙起來,通常一連好幾個時辰不得歇息,批完了奏摺召見軍機大臣,談稅務,談鹽糧道、談周邊列國臣服與擾攘,這一消磨,大半日就過去了。

懷恩從東暖閣退出來,立在抱廈底下眺望天際,他很少有放空自己什麼都不想的時候,只是感慨著今兒的天好藍啊,藍得像一片海子。讓他想起了村頭那個不知名的湖,每天有那麼多的人在裡頭漿洗衣裳,洗菜淘米,它卻一直沉寂,一直清澈。

正詩滿懷情畫意著,忽然瞥見木影壁後有人進來,定睛一看,是貴妃。

貴妃帶著貼身的宮女,提著個食盒款款走來,懷恩心下哼笑,後宮這些嬪妃們啊,想見皇上一面,除了這種法子就沒別的花樣了。

既來了,就堆笑恭迎,他忙迎上去,垂袖打了個千兒,「給貴妃娘娘請安。」

貴妃嗯了聲,轉頭朝東暖閣的南窗上瞧,見窗內隱隱綽綽站著幾個人,便問:「萬歲爺這會子正忙呢?」

懷恩道是,「萬歲爺召見軍機大臣議事,已經議了一個時辰了,不知多早晚叫散。娘娘這會子來,恐怕見不成萬歲爺。」

貴妃輕吁了口氣,說不礙的,「我讓小廚房做了盞冰糖核桃露,送來給萬歲爺解暑,沒什麼旁的要緊事兒。」邊說邊示意翠縹把食盒交給懷恩。

懷恩上前接了,呵腰道:「等萬歲爺議事散了,奴才一定替貴妃娘娘帶個好兒。」

貴妃點點頭,「偏勞你了。」說罷轉身便要離開。

懷恩剛要垂袖恭送,誰知貴妃忽然又回過身來,遲疑著問:「上回在儲秀宮,我記得純嬪說萬歲爺跟前有個姓夏的太醫,最受萬歲爺器重,這太醫究竟是何方神聖,我怎麼從來沒聽說過?」

懷恩略怔了下,笑道:「太醫院的太醫每年流動頗大,難怪貴妃娘娘沒聽說過。這位太醫也是新近到御前的,替萬歲爺請過兩回脈而已,談不上多器重,是純嬪娘娘弄錯了。」

貴妃哦了聲,「我就說呢,萬歲爺跟前有兩位御用的太醫,怎麼忽然間又多出這麼一位來。」言罷含蓄地笑了笑,「成了,回頭替我向主子爺請安,另回稟一聲,太后的壽誕已經預備得差不多了,正日子恰在先帝爺忌辰之後,到時候可以不忌葷腥,席面也好安排。」

懷恩應了個是,「奴才一定替娘娘把話帶到。」

貴妃架著翠縹的胳膊,四平八穩地走了,不多會兒裡頭議事也叫散了,懷恩便提著貴妃送來的食盒進了暖閣裡。可惜皇帝對這些甜食不怎麼上心,擺手叫擱到一旁,又去看外埠的奏疏了。懷恩到這時才看清楚,萬歲爺手裡一直盤弄著老姑奶奶還回來的芙蓉石茄子,照這麼下去,那玩意兒用不著多久就該包漿了。

唉,真是,也只有萬歲爺不嫌棄老姑奶奶的手藝,雕成這樣還當寶貝似的。可能看夠了人間的富貴繁華,身邊都是機靈非常的人,偶爾來了這麼一個幹啥啥不行的,反倒物以稀為貴。

又過了半個時辰,終於萬歲爺該忙的都忙完了,可以抽出空兒來和老姑奶奶周旋了,便擱下御筆道:「去永壽宮,把純嬪叫來,就說太后的壽禮讓她自己挑選,方顯得她有誠意。別老把事兒扔給朕,自己當甩手掌櫃。」

懷恩應了聲「嗻」,頂著下半晌熱辣辣的太陽,順著夾道進了永壽宮。

甫一進宮門,永壽宮管事高陽就迎了上來,客氣地垂了垂袖子道:「總管怎麼這會子來了?」

懷恩道:「這不是奉了萬歲爺旨意,來請純嬪娘娘過養心殿嗎。」邊說邊往正殿方向眺望,「娘娘起來沒有?難不成還在歇午覺?」

高陽笑了笑,「咱們娘娘向來起得晚。」但皇上召見是大事兒,半刻也不敢耽擱,便將人引到廊廡底下請他少待,自己進殿門找站班兒的含珍通傳。

懷恩閒來無事,站在滴水前看那滿缸的蛤/蟆骨朵,黑黢黢地一大片,還拿銅錢草妝點著,老姑奶奶真好興致,把這玩意兒當魚養。他正想伸出手指上裡頭攪和一下,高陽出來回話,說娘娘請總管進去吶。於是忙把手收回袖底,亦步亦趨地,跟著高陽進了正殿。

頤行才起來,因睡的時候有點長,一個眼泡腫著,問懷恩:「萬歲爺打發諳達來召見我,有什麼事兒嗎?」

懷恩道:「回娘娘話,您上回不是託萬歲爺給您預備太后壽禮嗎,萬歲爺怕他挑的不合乎您的心意,故請您過去掌掌眼。」

這事兒要是不提,頤行險些忘了,便哦了聲道:「諳達先回去吧,等我收拾收拾,這就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