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一手扶住了額,喟然長嘆:「可憐見兒的,好好的阿哥,懷到這麼大沒了,做孃的怎麼能不肝腸寸斷。
皇帝臉上沒有什麼表情,略沉吟了下道:「等懋嬪作養好了身子,請皇額涅做主晉她個位分,以作撫慰吧。」說罷吩咐懷恩,「把頤答應給朕帶來。」
太后本想說她遛彎兒去了,正打算派人四處搜尋她,卻聽懷恩回了聲萬歲爺,「奴才先頭倒是瞧見頤答應了,她帶著幾個人從隆宗門往南,想是逛十八槐去了。」
懷恩奏完,皇帝就冷笑了一聲,「大中晌的逛十八槐,真是好興致!打發幾個人,把人找回來應訓,死就在眼前還有心思逛,真是個沒心沒肺的東西!」
皇帝怒罵了兩句,踅身在一旁坐了下來,一時殿裡寂靜無聲,貴妃並珣貴人、永常在在邊上侍立著,貴妃因剛才太后的訓斥,心中耿耿於懷,便湊過去,期期艾艾叫了聲主子爺,「這回的事兒,是奴才疏於對懋嬪的關照……」
「朕也是這麼想。」貴妃還沒說完,皇帝就劫了她的話頭,「好好的宮闈,弄得如今這樣烏煙瘴氣,貴妃難辭其咎。」
裕貴妃愣住了,她本以為能夠從皇上那裡聽得幾句暖心窩子的話,誰知他一下就把人撅到姥姥家去了。
有時候想想,到底做這貴妃幹什麼,攬這份掌管六宮的大權又幹什麼。幫襯家裡父親兄弟謀得了高位的肥差,那自己呢?整天和後宮這些主兒們扯些雞毛蒜皮的事兒,但凡有點什麼,好處輪不著自己,吃掛落兒倒是第一個,真叫人越想越不是滋味兒。
東次間裡無聲無息,懋嬪近身的人收拾了好半晌,才把屋子清理乾淨。
太后進去瞧了一回,懋嬪掙扎著伏在枕上磕頭,「奴才對不住太后,辜負了皇恩……」
太后見她頭髮盡溼了,很是可憐她,拿手絹替她擦了鬢邊的汗,一面道:「你主子說了,等你大安了,就頒詔書晉你的位分。你要爭氣些,早日養好身子,這麼年輕輕的,滑了一胎不要緊,往後再懷就是了。」
懋嬪卻因太后這幾句話,想起了自己真正滑胎那時候。
寒冬臘月裡,褥子都溼透了,兩條腿冷得沒了知覺,卻怕人笑話,不敢讓人知道。
那會兒虧空的安慰,隔了多時才又填補上,她痛哭流涕是真情實感,也說不上來是為什麼,或者是長久的委屈得到了慰藉,也可能是因為順利矇混過了這一關,劫後餘生般的慶幸吧。
可惜皇帝並未進來,明知道他就在正殿裡,也沒肯邁動步子入內瞧瞧她,男人大概就是這樣薄情。
太后不能在次間逗留太久,怕擾了懋嬪休息,重又退到正殿來。本想讓皇上回去,接下來審問尚家丫頭那事由自己來處置,不想御前的人帶著老姑奶奶回來了,赫赫揚揚七八個人,拽著佟嬤嬤,還抬著口箱子,真是好大的陣仗。
太后心下不悅,重新在上首落座,等著老姑奶奶上前揚起手絹行禮。
皇帝的神情依舊淡淡的,涼聲責問她:「懋嬪因你衝撞滑胎,這件事驚動了太后,尚氏,你可知罪?」
頤行說是,「奴才前幾天確實衝撞了懋嬪娘娘,且這件事是奴才有意做的,奴才供認不諱。」
太后怒火中燒,直起身子道:「竟然還振振有詞,你是得了失心瘋了!」
頤行向太后欠了欠身,「奴才並未瘋,奴才膽敢衝撞懋嬪娘娘,是因為奴才知道懋嬪娘娘懷的是個假胎,不過拿枕頭墊在肚子上,魚目混珠罷了。」
此話一齣,殿上的人都傻了眼,東次間裡聽見動靜的如意和晴山忙追了出來,當看見被左右架住的佟嬤嬤,還有那口貼著皮影庫封條的箱子,一下子血衝上了頭,人險些癱軟下來。
頤行叫了聲萬歲爺,「奴才打從住進儲秀宮,就發覺懋嬪娘娘似乎刻意躲閃,不願召見隨居的宮眷們。偶然一次,奴才聽說懋嬪娘娘三月未建遇喜檔,且當初從教習處撥調的兩名宮女,一名被打死,另一名下落不明,奴才就命跟前人往尚儀局查調宮女檔,查出那名失蹤的宮女在家時曾與人私定終身,選秀之前私奔過,經家裡人四處追緝才把人抓回來。」
太后聽得一頭霧水,「照你的意思,經過了三回大選,還是有不貞的秀女混進宮來了?」
頤行說是,「不光如此,奴才還懷疑這名宮人身懷有孕,且孕期和懋嬪相近。」
皇帝看向她,這時候的老姑奶奶侃侃而談,那臉上的神情,居然和之前賴在養心殿蹭吃的人毫無關係似的。他甚至從她的眼神里,發現了一點異樣的光芒,彷彿她平時的憨蠢只是她刻意營造出來的假象,真正的老姑奶奶其實很聰明,是個扮豬吃老虎的高手。
可是皇太后認定了她是一派胡言,「越說越玄乎,大英立世三百年,還沒有宮人出過亂子。你一口咬定那個宮女和懋嬪遇喜有關,那這宮女現在哪裡?今年二月裡選秀,到如今已經四個月了,就算有孕,也已經顯了懷,把人找出來一對質,就知道你是不是為了脫罪,編造出這一派混話來了。」
頤行的眉眼間卻湧現出了悲傷,「太后要對質,恐怕已經晚了……」她轉頭看了殿門前的箱子一眼,「奴才不敢貿然開箱,怕嚇著太后老佛爺。倘或皇上准許,那奴才就把人證請上來,就算她不能開口說話了,有這具身體,也好作一番理論。」
皇帝順著她的視線看向木箱,蹙眉道:「你是說……人在箱子裡?」
頤行點了點頭,「奴才不敢細看,找到她的時候聽諳達們說,人已經死了。」
「什麼?」太后驚得不輕,「死了?」
皇帝終究要判定個子醜寅卯,便下了令,「開箱!」
站在箱子旁的高陽應了聲「嗻」,他是老姑奶奶上安樂堂借調來的救兵,答應手下是沒有聽差太監的,只好想法子請了他和榮葆,來辦這件棘手的差事。
箱子開啟了,頤行早就蹦到含珍她們身後去了,皇帝站起身看,這宮女趴跪在箱子裡,後背的衣裳上浸透了血,甚至連箱子的一個角落,都因為積攢了血而隱約變了顏色。
太后驚恐地捂住了臉,「阿彌陀佛……阿彌陀佛……」
皇帝長出了一口氣,望向老姑奶奶道:「尚氏,把事情經過,向太后細細闡明。」
頤行應了個是,從含珍身後挪出了半爿身子,畏懼地覷覷箱子裡的蘭苕,向太后欠了欠身道:「回太后,人是在皮影庫裡找到的。今兒懋嬪娘娘一齣門,她跟前伺候的晴山和佟嬤嬤就出了儲秀宮,奴才知道她們今兒必會有所行動,因此打發了身邊的人悄悄跟在她們身後,一直跟到了三座門以南。起先咱們沒料到她們會下黑手,直到如意四處宣揚懋嬪見紅了,我才斷定蘭苕的孩子已經被打下來了。後來便趁亂往皮影庫去,想找出蘭苕逼懋嬪認罪,結果到了皮影庫,並未見到蘭苕,這屋子就那麼大,高諳達他們不信人能憑空飛了,於是開箱一個個檢查,最後確實找見了蘭苕的屍首。」
她的話方說完,晴山和如意就撲到太后跟前哭訴起來:「頤答應這是刻意陷害!殺了一個宮女嫁禍我們主兒,還編造出這麼一大通歪理來。可憐我們主兒才剛小產,就要被人如此誣陷,求太后為我們主兒主持公道啊。」
頤行居高臨下看著她們一把鼻涕一把淚,漠然道:「你們到這會兒還矇事兒,恐怕不是為了替你們主子申冤,是真相大白,連你們也人頭不保吧!屍首雖出不了聲,卻也能為自己辯白,要證明事實究竟是不是我說的這樣,容易極了,找個事外的太醫來。」一頭說,一頭向太后呵了呵腰,「英太醫的話不可信,奴才知道萬歲爺最信得過夏太醫,那就請萬歲爺傳召夏太醫並一個產婆,來給蘭苕和懋嬪娘娘各自診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