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4 章

烏金墜 尤四姐 第2頁,共2頁

含珍垂手收拾東西,聽了她的話回頭望了眼,「你們攀高枝兒去了,打算把我撇下,這麼辦事可不厚道。我跟著主兒,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將來主兒成了大氣候,我不比窩在尚儀局風光?」說罷轉過身來,唏噓道,「我這麼做,是為了還您過命的交情,要是沒有您在安樂堂照應我,我這會子早過了望鄉臺了,還有命站在這裡?再者,謀劃在皇上跟前露臉的事兒裡有我,將來主兒再有個什麼計劃,我也能給出出主意。說真的,您才剛晉位,位分也不高,後頭的路只怕愈發難走。我在宮裡這許多年,多少各處也認得幾個人,萬一有用得上的地方,我走走人情,總比到處請安求人的強。」

頤行還是猶豫,「留下你,對我是有百利無一害,可……」

「這就對了,甭想別的,就想著接下來怎麼和那些主兒打交道,就成了。」

既然如此,盛情難卻,頤行便也安然了,握著含珍和銀硃的手道:「你們放心,我一定給你們掙臉,混出個人樣來,給她們瞧瞧!」

只是就這麼成了小主,心裡又有些悵然,就像自己張羅張羅,把自己給嫁出去了,既沒有父母之命,也沒有媒妁之言,甚至家裡額涅連個訊息都得不著,因為這位分實在是太低了,可能連個報喜的人都不會派出去吧!

***

與此同時,慈寧宮裡炸了廟。

皇上晉封尚家老姑奶奶為答應的事兒,一瞬傳遍了東西六宮。各宮的主兒坐不住了,紛紛上太后跟前念秧兒,說不知萬歲爺是怎麼考慮,竟然抬舉了尚家人。

「廢后就在前頭,這會兒不應當避諱些才好嗎,這才多長時候,就晉那個老姑奶奶做了答應,位分雖不高,要緊是個態度,叫朝中官員們知道了什麼想頭兒?就算自己犯了事,也不耽誤家中姊妹閨女的前程,將來有樣學樣,豈不亂了朝綱了!」

太后聽了,臉上也不是顏色,「皇帝這事兒辦得確實莽撞,先頭不是沒什麼預兆嗎,這究竟是什麼時候牽上的線呀?」

這個問題卻不大好回答了,皇帝早就託付裕貴妃照應老姑奶奶,這訊息雖是六宮人盡皆知的秘密,卻也是人人裝得不知道,才好為難老姑奶奶,有意給貴妃難堪。

貴妃呢,心裡巨大的失落沒處可說,老姑奶奶的晉位,不知怎麼,給她帶來一種巨大的壓迫感。

宮裡這兩年,一直是她在主持,好容易漸漸擺脫了前皇后的陰影,在她盤算著皇上晉封她為皇貴妃,甚至皇后的時候,那個老姑奶奶橫空出世,蹦到了眾人面前。

又是尚家人,尚家霸攬了幾朝後位,說起尚家人就給人一種感覺,繼後的人選又填上來了。其實也許是自己想的太多了,可心裡有這種忌憚,卻也是人之常情。

然而她是賢良的貴妃,一向小心翼翼不肯行差踏錯,在太后跟前也好,皇上跟前也好,永遠是不妒且大度的一號人物。所以即便她比眾妃嬪更感覺到威脅,也不能像她們似的,滿嘴酸話。

貴妃道:「萬歲爺一早就記著頤答應呢,前陣子還上我宮裡說起,說畢竟尚家歷朝出了那麼些皇后,太過慢待了,叫人說起來人走茶涼,不好聽。奴才以為,這回萬歲爺就算晉了頤答應位分,也是瞧著老輩兒裡的情分,和旁的不相干。大夥兒先別急,不過一個小小的答應,又能掀起什麼浪來呢。」

和妃向來不服貴妃,這陣子恭妃和怡妃又因上回江白喇嘛的事兒給禁了足,如今只有她一個妃位上的,能和貴妃叫板。

「這不是掀不掀得起浪的事兒,前朝和後宮幾時都沾著邊,我就是不說,大家心裡也明白。家裡阿瑪兄弟立了功,咱們在後宮跟著長臉,受晉封,得賞賜,這是萬歲爺的抬愛。如今這頤答應是怎麼回事?尚福海還在烏蘇里江看船工呢,她倒好,給提拔成了答應。這會子能瞧老輩兒的面子,將來呢?是不是還要酌情晉封?不是我說,貴妃娘娘既然攝六宮事,就該勸諫著皇上點兒,總不好皇上說什麼,您都點頭稱是,這麼下去,可是不大妙。」

和妃說話沒輕沒重也不是一天兩天了,貴妃聽她這麼呲打,心裡很不稱意,便轉過頭來,似笑非笑看著和妃道:「妹妹喜愛仗義執言,那下回萬歲爺再有晉封頤答應的決定時,我立刻派人過去知會你。」見和妃臉上悻悻,她傲慢地調開了視線,有些無奈地對太后道,「奴才只是代為掌管六宮事宜,萬歲爺做的決定,哪裡能由奴才說了算。不過話雖如此,奴才並不覺得主子晉封頤答應,做得有什麼出格之處。老佛爺想,尚家早年入宮的姑奶奶裡頭,就算最次一等也是嬪位往上,幾時分派過答應的位分?主子爺這麼做,焉知沒有警醒前朝,一人犯事,滿門遭殃的意思?唉,主子爺還是心軟,雖對福海所作所為恨之入骨,終究念在尚家祖輩聯姻的份兒上。主子爺以仁治天下,這不就是彰顯主子寬厚的佐證麼?」

裕貴妃向來這樣,營造出個善解人意的假象來,善於籠絡主子的心。在座的妃嬪個個對她嗤之以鼻,無奈太后還是願意聽她的。

太后沉思了半晌,敲著膝頭說:「我聽了你的話,再細思忖,似乎是這麼個理兒。尚家銜恩,自大英開國起就頻出皇后,要是往細了說,哪一輩帝王的身上沒有尚家血脈呢。你們主子念舊,辦事也有他的考量,橫豎那尚家丫頭只是個答應位分,寵幸不寵幸的尚且兩說呢,就這樣吧。」

太后一剎火,這件事就沒什麼說頭了,大家都有些意興闌珊的時候,愉嬪道:「奴才瞧著,那頤答應只怕不是等閒之輩。老佛爺想,還沒晉位時候,就已經讓恭妃和怡妃兩位娘娘禁了足,那將來……」

將來簡直要人人自危了!

大夥兒都瞧向太后,怡妃是太后孃家人,難道太后一點兒都不上心麼?

果然太后的臉色陰鬱下來,那發了腮的臉頰保養得雖好,也有往下耷拉的趨勢。

眾人一時有些心慌,見太后不稱意,也沒人敢再說話了。等了好一會兒,才聽太后道:「今兒不過給了個答應的位分,你們就蛇蛇蠍蠍如臨大敵,要是一氣兒晉封了貴人,晉封了嬪,你們又怎麼樣?」一面說,一面掃了眾人一眼,「心胸且開闊些,在這後宮裡頭活著,拈酸吃醋哪裡能得長遠!皇上是大家的,皇上跟前爭寵各憑本事,未見得他不寵別人就寵你,打壓下去一個答應,就能留住爺們兒的心了?」

這話是宮中多年,看透了活著本質的太后的教訓,果真深達肌理,把她們心裡的頑疾診斷了個明明白白。

於是眾人都消停了,知道抗爭也沒用,既然放了恩典,皇上是無論如何不會收回的。

慈寧宮裡這場硝煙,最後還是悄無聲息地散了,翠縹攙著裕貴妃往回走,裕貴妃望著瀟瀟的藍天,哼笑道:「她們也怕萬歲爺,哪個不是在主子跟前裝得溫婉可人,哪個又敢直上御前叫板?不過背後在老佛爺跟前使勁兒,我瞧著她們,真是好笑。」

翠縹說是,「所以主兒大可不必和她們一般見識,如今管理六宮的權柄在主兒手上,只要她們不犯事,百樣俱好,可要是不消停,饒是怡妃那樣在太后跟前得臉的,還不是說罰就罰了。」

貴妃聽了,淡然笑了笑,皇上和太后這點上確實好,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倒是從來沒有在那些嬪妃們面前駁過她的面子。

只是這尚家老姑奶奶……總讓她覺得有些不安心。這種感覺說不清道不明,她想和翠縹商議,又覺得無從談起,拿才剛自己對太后說的那些話來安慰自己,卻發現其實連自己都說服不了,也難怪和妃那些人反駁。

唉,難辦……貴妃長長嘆了口氣,提袍邁過廣生左門。才進夾道,就見德陽門前站著三個人,遙遙衝她蹲安。

貴妃臉上立刻堆起了笑,大老遠的便伸出手,溫聲道:「快起來,你來得正好,本宮還沒給你道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