頤行半張著嘴,聽得發怔,「夏太醫是這麼誇我的?」
滿福說是啊,言罷理所當然地一笑,「您是尚家出身,尚家那樣門庭,出來的小姐必定無可挑剔。萬歲爺聽了,對姑娘也有些好奇,只是忌諱前頭皇后的事兒,不好輕易傳召姑娘。不過萬歲爺說了句話,說姑娘這樣人才,窩在尚儀局裡埋沒了。」
頤行聽得一愣一愣的,半晌赧然道:「我算什麼人才,是夏太醫繆讚了。不過皇上倒聽夏太醫的舉薦,真叫人意想不到。」
滿福齜牙笑道:「這有什麼意想不到的,我不是和您說過嗎,夏太醫是萬歲爺跟前紅太醫,萬歲爺一向最信得過他的醫術。夏太醫為人審慎,也從來不愛議論後宮事,這回和萬歲爺提起您,萬歲爺覺得新鮮,自然也對姑娘另眼相看。」
幸事從天而降,像個天大的烙餅一樣,砸得頤行有點發懵。待回過神來,又覺得滿福的作法令人不解。
「您是御前的人,萬歲爺說過什麼話,您怎麼願意告訴我呢。」
「那自然是下注呀。」滿福毫不諱言,「不瞞您說,咱們做太監的,最愛琢磨主子心思,也愛在後宮娘娘裡找最有出息的那位倚仗。姑娘您是尚家人,雖說家裡壞了事兒,不像早前了,但您家的風水還在,保不定有翻身的機會呢。我這會兒和姑娘交交心,往後姑娘要是升發了,也栽培栽培我,就儘夠了。不過有一說一,姑娘您最該謝的是夏太醫,人家可為了您,說得唾沫都快乾了,又說您如何好,又說您如何不易。依著我常年在御前的見識,萬歲爺算是聽進去了,接下來姑娘只要瞧準機會使把勁兒,製造個和萬歲爺的偶遇,萬歲爺一上心,這事兒可就成了。」
頤行還暈乎著,腦子裡只剩一句話,朝中有人好做官啊,這夏太醫幫人幫到底,真是個神仙一樣的人物。早前她順嘴一提,雖然覺得這是最快速的手段,但可行性並不高,她實在也沒抱太大希望。結果夏太醫如此靠譜,居然成了……成了之後應當怎麼辦呢,她一時卻又有些彷徨了。
「諳達瞧得起我,這是我的福分,我也感激夏太醫,能這麼幫襯我。可偶遇這種事兒……怎麼能夠呢。我是後宮裡頭當差的,皇上在乾清宮往南這一片,兩下里毫無關係啊。」
滿福嘖了聲,「這不是有我呢嗎,我把萬歲爺的行蹤透露給您,您到時候想個法子驚豔亮相,皇上一瞧這姑娘深得朕意,晉位這種事兒,不過一句話的工夫。」
這麼聽來,好像果然如虎添翼了。但這種沒來由的協助,背後會不會有什麼貓兒膩?
頤行謹慎地說:「您看我和您交情平平,您的這片盛情,我可怎麼報答您呢……」
滿福很局氣的模樣,「說報答的話就見外了,姑娘這麼聰慧人兒,我幫姑娘攀上高枝兒,姑娘自然不虧待我。我呀,也是瞧著夏太醫,夏太醫的人品我信得過,他舉薦的人,能孬麼?再說您是名門之後啊,當初牌子沒能到御前,已是大大的不應該了。人的運勢是註定的,該是您的到天上也還是您的,這不,兜兜轉轉萬歲爺又留意您了,您往後就擎等著步步高昇吧。」
頤行聽了老半天,還是覺得好運氣不能這麼唾手可得。
其中怎麼好像有詐呢……吃了太多虧,知道步步留心的頤行,對這隻有過兩面之緣的大太監露出了個模稜兩可的笑,「您容我再琢磨琢磨。」
滿福愣了下,「還琢磨什麼呀,後兒皇上要遊御花園,這不是您冒尖的大好時機嗎,回去預備上就成了。」
然而她這回並沒聽他的,反倒往後退了半步,說:「諳達是為著我,我心裡頭有數,可面見皇上不是小事兒,鬧得不好要掉腦袋的,我不敢胡來。再說我一個大姑娘,琢磨怎麼和男人偶遇,實在沒臉得很,您還是容我再細想想吧,等想好了,我再求您成全。」邊說邊往角門上挪動,又順勢蹲了個安,「我耽擱有陣子了,得回尚儀局去了,諳達您忙吧,回見了您吶。」
滿福噯了兩聲,沒等他說完,老姑奶奶已經穿過小角門,頭也不回地跑了。
這是怎麼話說的?滿福有點兒納悶,想掙功名不是她自己的意思嗎,怎麼這會兒有好機會,她又不想要了呢。
滿福帶著滿腹狐疑回到養心殿,把對話經過和皇帝交代了,末了兒道:「主子爺,老姑奶奶這是什麼想頭兒呀,是信不過奴才嗎?」
那還用說嗎,肯定是信不過啊。皇帝蹙了蹙眉,「朕日理萬機,哪兒來的閒工夫和她弄那些彎彎繞!你說了後兒要遊園子,她聽明白了嗎?」
滿福說是,「奴才說得清清楚楚,讓老姑奶奶回去預備預備,到時候好一舉俘獲聖心。」
皇帝面無表情,抬眸瞧了滿福一眼,「她說還要琢磨琢磨?」
滿福訕訕道是,「老姑奶奶分明不信,也難怪,奴才顯得太熱絡了,讓她生了戒心。」
皇帝心頭有些煩躁,重又低下頭寫硃批,一面抱怨:「女孩子就是麻煩,不給的時候偏要,給了又推三阻四……由她去吧,實在沒那個命,也怨不得朕,就讓她窩在尚儀局,當一輩子小宮女得了。」
然而嘴上這麼說,未必真能做到不聞不問,以懷恩這些日子對他的觀察,覺得萬歲爺最後八成會改主意的。
漫長的帝王生涯,其實很無聊吧!天上地下唯我獨尊,每天都是江山社稷、民生大事,自己的後宮雖充盈,那些嬪妃卻一個都不得聖心。好容易小時候的冤家對頭進宮了,愛恨就在一瞬間。萬歲爺此刻的心情,不可謂不復雜,一方面覺得老姑奶奶麻煩,給臉不要臉,一方面又舍不下苦心經營了這半天的蟲局,還想推波助瀾,到最後形成個一生一世一雙人的格局,好讓他不必整天應付那一圍房的女人。
老姑奶奶既然得了訊息,心裡也必定有了準備,如今只差一哆嗦了,懷恩願意當那個勸諫的良臣,讓皇上有臺階可下,便道:「萬歲爺,老姑奶奶受了好些刁難,宮裡頭恐怕只信得過銀硃、含珍,還有夏太醫三人。您讓滿福傳話,哪裡及夏太醫親自出馬,來得令老姑奶奶放心呢。」
皇帝有些不悅,「這麼說夏太醫還得再跑一趟,特意把這個訊息傳達給她?」
懷恩笑著說是啊,「誰讓老姑奶奶最信得過怹老人家呢。」
皇帝哼了聲,分明有嘲諷之意,復又低下頭批閱奏疏,半天沒有再說話。
殿裡頭安靜下來,只有西洋座鐘下的鐵坨坨搖擺,發出「嘀嗒嘀嗒」的聲響。
懷恩抱著拂塵站在一旁,眼觀鼻鼻觀心,一副要入定的模樣。大概過了兩柱香時候吧,皇上的公務辦完了,成沓的題本收進皮匣裡,懷恩呵著腰上前落鎖,預備原路送還內奏事處。
才搬起匣子,聽見萬歲爺清了清嗓子,扭頭看,見那明黃的身影負著手,在南窗前轉了兩圈,最後站定了吩咐柿子:「上御膳房弄塊醬牛肉來,要大點兒的。」
柿子應了個「嗻」,只是不明白,猶豫著問:「萬歲爺,您要醬牛肉乾什麼?」
皇帝目光流轉,望向外面碧清的長天,嘆了口氣道:「喂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