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福垂袖打了個千兒,「小主兒早些歇著吧,奴才告退了。」說罷退出了儲秀門。
在這宮裡生存,孬一點兒的真沒有出頭之日,珣貴人唏噓著,和翠喜相攜往回走,剛走了兩步,就見懋嬪挺著肚子從殿門上出來,大夜裡的還沒卸妝,把子頭上珊瑚穗子搖擺,捏著嗓子喲了聲,「這是怎麼話說的,不是翻牌子了嗎,怎麼才這一會兒工夫,就回來了?」
珣貴人覺得喪氣,面上卻不能做出來,只好堆了笑臉子道:「軍機處忽然來了急報,萬歲爺趕過去處置了,今兒不知忙到什麼時候,我在養心殿等著也是空等,就讓我先回來了。」
懋嬪聽罷,忽然勾起些往日的回憶來,這種事兒自己好像也曾經歷過,原本還想調侃珣貴人幾句的,這會兒卻沒了興致,擺手說算了,「想是你沒造化。時候不早了,回你屋裡去吧。」一面扭頭吩咐宮女,「把門關上吧。」
可是珣貴人卻站著沒動,什麼叫沒造化,是啊,全後宮就數她懋嬪最有造化,得了個龍子,人五人六都快橫著走了。
多想痛快罵她幾句,出了這些年的鳥氣啊,可是不能夠,人家懷著免死金牌呢,非但現在罵不得,往後的年月都得繼續忍著她。
懋嬪見她不挪動,這模樣倒像要生反骨,便道:「怎麼了,給釘在這兒了?」
珣貴人氣血上湧,深吸了一口氣才平復下來,重又堆起了笑臉道:「才剛我臨走,聽萬歲爺說明兒得閒要來瞧您來著。我給您遞個話,好先預備起來,不至於萬歲爺駕臨,一時慌了手腳。」
懋嬪本來因她梗脖子的樣子要發作,但一聽皇帝要來,那份喜興立時就把心裡窩的火衝散了。
「明兒真的要來?你聽明白了?」
珣貴人說是,「還打聽您肚子裡的龍種呢,萬歲爺很記掛您和小阿哥。」
懋嬪這才稱意,心情一好態度也和軟了,摸了摸肚子半帶輕輕的哀怨,說:「原就該來瞧瞧的,拖到這早晚……」眼波調過來一掃珣貴人,「行了,你今晚上辛苦了,快回去歇著吧。」
接下來關上殿門後的那股歡喜勁兒,自是不用說了。
自打往上呈報了遇喜的訊息,她的綠頭牌就從銀盤上撤了下來,像上養心殿圍房等翻牌子這種局,就再也沒有參加過。
少了面見皇上的機會,可惜,但比別人多了份底氣,這是榮耀。皇帝不常走宮,這回要上她這兒來瞧她,高興得她站不住坐不住,忙招呼跟前宮女來挑衣裳配首飾,直忙活到亥正時分,方才睡下。
第二天一早起來,睜眼又在等。打發小太監上養心殿探聽,看萬歲爺什麼時候御門聽政回來,可皇帝政務實在忙,上半晌在軍機處又耗了兩個時辰,連小食都是在軍機處進的。
「今兒怕是不來了。」懋嬪悵然說,轉頭又恨珣貴人,「八成是她胡嚼舌頭哄我,我竟拿她的話當了真,她背地裡快要笑死了吧!」
如意一面扶她坐下,一面道:「珣主兒的為人,您還不知道嗎,借她兩個膽兒,她也不敢來誆騙您。想是萬歲爺叫公務絆住了腳,暫且沒法子過來,等手上的事忙完了,焉有不來瞧主兒的?」
懋嬪雖這麼聽了,心裡還是七上八下不得安穩。
後來等得沒趣了,乾脆不等了,瞧時候差不多,準備上裡間小憩,誰知剛要轉身,門上小太監進來通傳,說萬歲爺打乾清宮那頭過來了。
懋嬪頓時一震,忙補粉抿頭,皇帝來前急急趕到廊廡上候駕。不過多會兒就見那道身影從影壁後過來,懋嬪立時笑得像花兒一樣,迎上前蹲身納福,說奴才恭迎聖駕。
「你身子重,不必多禮。」皇帝這回破天荒地,伸手將她扶了起來,「朕政務鉅萬,不便來瞧你,你近來可好呀?」
懋嬪道:「奴才一切都好,只是如今行動不便,不能時時去給萬歲爺請安。」
「請安不值什麼,要緊是你的身子。」皇帝的體恤大不同於往日,一路緊握著懋嬪的手腕,一同進了裡間。
懋嬪心頭的小鹿在撲騰,進宮一年多,從來沒得皇上這樣溫存過。皇帝是君,她們為臣,君臣之間大多時候保持著彬彬有禮的距離,不是她們不願意親近,是皇上拒人於千里之外。
皇上啊,不拿架子,對誰都客氣而疏淡,然而淡淡的最傷人,在得知她有了喜信兒之後,對她和對六宮也並未有什麼不同。今兒這是怎麼了,忽然變了個人似的,這份熱絡怪叫人受寵若驚的。
懋嬪心裡一頭激盪,一頭又不大自在,將皇帝引到了黃雲龍坐具上,輕聲細語說:「主子爺,您坐。我得了兩個新鮮的蜜瓜,讓她們刨了瓤兒做甜碗子,您少待,這就叫她們端來。」
皇帝說不必,「朕不愛吃甜食,你自己留著用吧。不過瓜瓤不好克化,仔細引得腸胃不適,還是少吃些為好。朕今兒是往中正殿去,順道過來瞧你,看你氣色很好,朕也就放心了。」
懋嬪說是,「全賴萬歲爺隆恩,小阿哥很好,太后昨兒還打發人送了新做的虎頭帽來……」邊說邊讓如意取來給皇帝過目,「您瞧瞧,是不是做得活靈活現的,比外頭的可強了百倍不止。」
皇帝瞥了一眼,隨意應了一聲,又略坐了會兒,起身道:「成了,你好好養著吧,朕得空再來看你。」
懋嬪沒想到他來去一陣風,這麼快就要走,惶然站起身道:「主子才來的,怎麼不多坐會兒……」可她話還沒說完,皇帝充耳不聞,人已經到了前殿。
懋嬪只好送出去,揚袖蹲安說:「奴才恭送皇上。」
皇帝負起手,沿著中路一直往前,將到影壁時回頭看了看,這懋嬪撐著腰的樣子,真像身懷六甲似的。
懷恩領著抬輦的太監們,在外頭夾道里等候,見皇帝出來忙上前攙扶,待皇帝坐穩了,方抬手拍了拍示意動身。
抬輦穩穩上肩,懷恩在底下跟著,仰頭瞧了瞧皇帝,輕聲說:「萬歲爺,要不要給御藥房下令,隔七日給懋主兒請一回平安脈?」
皇帝一肘支著九龍扶手,臉上神情淡漠,「用不著,夏太醫已經替她診完了。朕看這儲秀宮裡好像缺了一段人氣,屋子也有空著的,再添一員也未為不可。」
懷恩遲疑了下,「主子爺的意思是……」
皇帝在輦上舒展了下手腳,華蓋底下涼風透體而過,他笑了笑,「夏太醫向朕保舉的那個小宮女,朕看很有潛質,把她擱到儲秀宮來和懋嬪就伴兒,只要她夠聰明,前頭好大的功勳在等著她呢。」
越想越得意,簡直是白送的業績。將來老姑奶奶明白了他的苦心,一定會對他感激涕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