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9 章

烏金墜 尤四姐 第1頁,共2頁

夏太醫吃了一驚,心說好啊,行賄都行到我頭上來了。面上卻不動聲色,問:「你為什麼有這個想法呀?」

頤行說:「我野心勃勃啊,我想為妃為嬪,想掙功名,撈我哥哥和侄女兒。您聽說過我們家的境況吧?我哥哥給罰到烏蘇里江看船工去了,侄女也給送到了外八廟。我哥哥他腿腳不好,受不得溼寒,我侄女兒打小就不愛念佛,皇上罰她天天抄佛經,不是讓她比死還難受嗎。我爬上去,不為別的,就為光耀門楣,我們女孩兒不能上前朝當官,只好在後宮使勁兒。為了我的遠大志向,您就幫幫我吧。」

所以是真不見外呀,見了兩回就掏心掏肺自來熟了。

夏太醫歪著腦袋琢磨了下,「後宮裡頭嬪妃多了,皇上未必因為一個你,就赦免了你哥哥和侄女。」

「那就瞧我的本事了,橫豎我立志當寵妃,不當寵妃,有權也行。我沒別的想頭,就想救我哥哥和侄女,您是性情中人,一定能明白我的大任在肩,對吧?」頤行說罷,做出了個志在必得的表情。

立志當寵妃,不當寵妃,有權也行?想得倒挺美。

夏太醫心平氣和地看了她一眼,「后妃不得干政,就算你爬上去,也未必能救你家裡人。其實別想那許多,先為自己再為別人,這才是明白人該乾的事兒呢。」

頤行說是,「我就是先為著自己。您看我……」她託著胳膊站在他面前,「好好的大家子小姐,輩兒還那麼大,上宮裡當宮女,三天兩頭挨罰招打,多磕磣吶。我打小兒就是受人伺候的,上這兒我伺候人來了,心裡實不情願。所以還得托賴您,您在皇上跟前提我兩回,說兩句好話,興許皇上一想起輩分兒,賞我個位分也不一定吶。」

這下子夏太醫開始覺得費思量了,「皇上瞧著輩份晉你的位,那也是拿你當長輩,有什麼意思嗎?」

頤行說有意思啊,「我倚老賣老,能在後宮有一席之地就成了,後頭的路我自己走。」

夏太醫想了想,終於鬆口說成吧,「等我找著機會,一定替你美言幾句。不過皇上這人務實,不看長相,你得想想除了漂亮,還有什麼可取之處,到時候好留住聖心,提拔你上高位。」

這個問題有點尖銳,並且比較費思量。她琢磨了一下,發現自己好像真沒什麼長處,琴棋書畫都沾點兒邊,然而一樣都不精通,要說可取之處,她遲疑著問:「能吃能睡,算嗎?」

夏太醫聞言,眉毛挑得老高,「你覺得算不算?」

頤行忽然感得難為情,訕笑道:「好像不能算。不過我有一樣長處,就是溫柔,保證皇上說什麼就是什麼,絕不唱反調。」

溫柔?紫禁城裡最不缺的就是柔情似水,難道她覺得三宮六院全是夜叉,都不知道如何籠絡皇上?

唉,讓她列舉自己的長處,實在太難為她了,夏太醫覺得還是算了,「到時候我自己看著編吧。」

頤行一聽,覺得這人真是太講義氣了,於是萬分感激地向他蹲了個安,「那我的事兒就拜託您啦,請您一定放在心上。」這時候已經到了瓊苑右門上,便站在門旁輕輕頷了頷首,「夏太醫,我就送您到這兒了。天兒漸熱,這一路仔細暑氣。橫豎我的住處您知道,倘或有什麼訊息,您打發蘇拉跑一趟傳話給我,我再上御藥房拜訪您。」

她客客氣氣說完,又納了個福,臉上笑眯眯的,還是多年前那個模樣。

夏太醫呼了口濁氣,調開了視線,「姑娘回去吧。」自己撩袍邁過了門檻。

順著夾道往南,紫禁城的西一長街好長啊,前頭內右門遙遙地,幾乎看不真切。他很少有自己走遠道兒,想事情的時候,漫步在這墁磚鋪就的地面上,邊走邊琢磨,要不先賞她一個答應的名號?答應位分低,照例能受磋磨。老姑奶奶自小沒受過罪,如果晉位的事兒太順利,她又該飄了。後宮那些嬪妃們,一個個都不是善茬,她要是沒有克對她們的手段,自己怎麼指望靠她過上清閒日子?

可是就算要賞名號,也得事出有因,晉了位她就得面聖,那夏太醫是不是就該功成身退了?

其實他也挺喜歡現在這樣的相處之道,雖說荒唐且無聊,但卻是繁冗的帝王生涯中,很有意思的一項調劑。老姑奶奶缺心眼兒,她從沒想過夏清川就是皇上,也從側面證實她是個講信用的人,從來沒有在別人面前提起過這個名字。

有趣……他想。走出去才兩丈遠,他甚至回頭,想瞧瞧她是不是還在門上目送他。

也許會換來一個虔誠的微笑,和十年前古怪的笑容不一樣……於是他回身望了眼,驚奇地發現瓊苑右門上居然空無一人!老姑奶奶是個涼薄的人,當面聊得火熱,結果一轉身,她就毫不耽擱地忙她關心的事去了。

前面夾道里,有兩個人影一直挨牆靠壁往前蹭。越走越近,等終於看清他只有一人時,快步迎上來,接過了他肩頭的藥箱說:「萬歲爺,您受累了。」

皇帝倒覺得無所謂,難得這樣走一走,也算鬆散筋骨。

滿福朝瓊苑右門上瞧了瞧,嘴裡還在嘀咕:「這老姑奶奶,來求人的時候那麼殷情,還幫著背藥箱呢,怎麼用完了人,任由您自個兒回來了?」

皇帝道:「要不怎麼,送來送去,叫人說閒話?」

是啊,紫禁城裡的閒話可是殺人的利器。好在今兒寶華殿有佛事,各宮都上那兒禮佛去了,要不然自有好事之人不消停,非得挖出這戴著面紗的太醫是哪個不可。

皇帝一路佯佯向南,走進了遵義門,待進了養心殿,總算能卸下臉上紗布了。

懷恩絞了手巾把子來,伺候他擦臉,果真天氣熱起來,障面下頭不透風,怪憋悶得慌的。

「找兩條上好的天絲來。」皇帝吩咐下去。

門前站班兒的明海應了聲「嗻」,也沒消多少時候,就將兩條回疆的天蠶絲巾子敬獻了上來。

皇帝拿在手裡,用指腹捻了捻,比之紗布果然輕薄得多。但薄則薄矣,只怕太透,便對摺了一下紮在臉上,叫左右檢視,能不能辨認出他的五官來。

懷恩心道好傢伙,這是打算長期扮下去了,嘴裡卻說好著呢,「配上那件官服,老姑奶奶指定認不出來。」

說起官服,皇帝笑了笑,那位有雄心壯志的老姑奶奶說了,只要他辦事得力,將來要提拔他,讓他穿白鷳補子。

不可否認,他假扮太醫上癮,也很忌憚萬一被戳穿,場面不好看,便吩咐懷恩道:「上御藥房知會一聲,往後要是有人找夏太醫,先把人拖住了,即刻回稟養心殿。」

懷恩領了命,退到簷下打發柿子過去傳話,抬眼瞧瞧前殿那座西洋鍾,到了進小餐的時候了。

果然,御膳房掐著點地來了,影壁後絡繹出現了一列侍膳太監,搬著各色糕點盤子,盤上撐小傘,每根傘骨上綴著小銀鈴,一路行來啷啷聲不絕於耳。

宮裡主子的作息都是有定規的,哪個時辰該做什麼,紋絲不能亂。

養心殿是這樣,辰正進早餐,未初進小餐,餐後小憩一個時辰,申初起床,申末進正餐。這個時候各宮嬪妃就該預備預備,進圍房等候皇上翻牌子了,翻中的留下侍寢,翻不中的回宮自便。其實要說宮裡的生活,一日日重複著相同的流程,著實枯燥乏味得很。不過因為人多,有時候也能碰撞出各種各樣奇怪的火花來。

善常在今兒打扮得很精緻,一身煙翠的綠紗襯衣,外頭罩盤金繡鮮桃拱壽的雲肩,因晉位後還沒得過恩寵,每回來都花足了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