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頭雨花閣滴水下,幾個小太監站在上,將上年落了灰的青竹簾子放下來。底下宮女伸手承接,被簌簌灑了滿頭灰,上面小太監得意地笑,然後招來管事的一頓臭罵。
銀硃見頤行回來,趁著幹活兒的空隙過來打聽,問:「貴妃沒有難為您吧?」
頤行說沒有,「貴妃娘娘人挺好,說我往後要是遇上了溝坎,讓我上永和宮找她。」
要說這宮裡有沒來由的惡,還叫人想得明白,沒來由的好卻讓人忌憚。
銀硃說:「平白欠人交情,將來只怕還不清。」
頤行微點了點頭,正要說話,卻聽見琴姑姑在一旁哼了聲,「娘娘們挑中了你,你不去,竟是賞你臉了。多少人做夢都想爬出尚儀局呢,錯過了這個機會,將來有你熬可的。」
想來琴姑姑覺得她給臉不要臉吧,但她哪裡知道里頭隱情,恭妃她們打從一起頭就沒安好心。
頤行如今也學會了敷衍的本事,笑道:「該我的,早晚是我的。姑姑不也說我不伶俐嗎,要是糊里糊塗去了主兒們宮裡當差,萬一哪裡做得不好,豈不丟了姑姑的臉?」
她這麼一牽扯,琴姑姑反倒不好說什麼了,只是覺得這丫頭如今愈發油嘴滑舌,便白了她一眼,從牙縫中擠出個「德性」來,轉身又監管旁人做活兒去了。
總算是有驚無險吧,只是被那些吃撐了整天無所事事的小主們盯上,可見將來會多出許多磨難來。
不過頤行倒也不怕,老姑奶奶向來頭鐵,很有迎難而上的決心,她們越是欺壓她,她想當皇貴妃,想騎在她們脖子上的慾望就越強烈。
這完全無關於皇帝,甚至皇帝都不在她的考量中。她光是瞅準了那個位置,彷彿世上無難事,只要她肯幹,這也得益於自小培養出來的自信,老姑奶奶一直覺得自己是最強的。
當然輩分兒雖大,活兒還是得幹,上的小太監把拆下來的簾子捲成卷兒往下遞送,也不知頤行的威名什麼時候傳遍了後宮,梯上人打趣,都管她叫「姑姑奶奶」。
掌事的在旁邊聽著,牙疼似的吸溜了一聲:「背後鬧著玩兒還猶可,當人面兒可不許這麼叫。回頭一個疏忽,仔細後脖子離了縫兒。」
小太監們笑嘻嘻應了,一個個擠眉弄眼的,鬧得頤行老大的不好意思。
南北這片宮殿有四座,頭一座是雨花閣,後頭還有寶華殿、中正殿、淡遠樓。雨花閣裡大頭的差事都辦完了,剩下些零碎活兒,用不著這麼些人,銀硃她們便先去後頭灑掃了。
頤行和兩個小宮女留下收拾完了簷下金磚,這才又挪到寶華殿去,剛走上中路,遠遠就見銀硃和一個喇嘛打扮的僧人在廊廡底下說話。銀硃拿他當菩薩似的,一面說話一面對合著雙手。頤行還沒走近,銀硃恭敬朝那僧人拜了拜,然後那僧人便裹著偏衫,往西邊圍房去了。
頤行有些疑惑,走過去問:「這是哪兒來的大喇嘛呀?」
銀硃歡歡喜喜道:「明兒有佛事,這位可是高僧,我在大殿裡頭遇上了,給您求了根平安棍兒。」說著獻寶似的,把東西放進了頤行手心裡。
頤行託著手掌看,什麼平安棍兒,就是禮佛時候香爐旁邊擱著的,寸來長的檀香木。
她捏起來看了看,「這個能保平安?」
「能啊。」銀硃本著賊不走空的心態,很肯定地告訴她,「那位大師衝它唸了經,這就開過光啦。」
好吧,就算開過了光,那喇嘛的年紀看上去也不像高僧。頤行覺得銀硃可能被騙了,但看在她一片好心的份兒上,還是把木棍塞進了袖子裡。
四座大殿的竹簾要換,窗戶紙也得換,及到全收拾完,大半天已經過去了。掌事的再三檢視,覺得一切妥當了,才發話讓她們回尚儀局。
眾人列著隊等琴姑姑來領人,可掌事太監卻沒讓,只道:「你們先回去,琴兒留下說話。」
那聲琴兒叫得意味深長,頤行起先沒明白,後來才聽銀硃說,宮裡大太監賊心不死,四處物色宮女做對食。琴姑姑八成是叫薛太監看上了,這才死乞白賴把人留下。
不過瞧琴姑姑驢臉子呱噠,應當是瞧不上薛太監的,但後面的事兒不由她們過問,一行人便照常回尚儀局了。
回來後也不早了,卻還沒到吃飯的點兒,做宮女的實則不像在家似的,有時候忙過了頭,錯過一頓就得餓肚子。
頤行難得空閒,坐在南窗底下納鞋底,拽出一針來,肚子就跟著叫喚一下。
她嘆了口氣,轉頭看外面的天,天頂上雲層流動,這個像醬牛肉,那個像醬肘子……說實話,她開始後悔昨兒夜裡那麼正派,堅決擁護宮規了。自己沒錢,家裡有錢啊,讓夏太醫找她額涅多好,兩斤醬肉罷了,真花不了幾兩銀子。
好容易延捱到了吃飯的時候,今兒吃冬瓜盅、拌菠菜、溜腐皮,再加一份糖醋麵筋……那麵筋看賣相,真像醬肉!頤行抬起筷子,忽然想起夏太醫讓她吃得清淡些,沒辦法,筷子拐了個彎兒,夾起一根菠菜,怏怏填進了嘴裡。
等用過了晚飯,宮門差不多就該下鑰了,這時候尚儀局沒什麼差事了,該回他坦的就回他坦,反正還有姑姑們私人的活計等著她們去幹。
宮裡近來興起了鞋幫子上繡藍白小碎花的勢頭,琴姑姑又是第一愛美的人,頤行只好點著油燈,在搖晃的燈影下,舞動她那不甚精湛的繡花技藝。
銀硃從果品盒子裡拈了個蜜餞,邊吃邊道:「我要是您,非得留根繡花針在鞋底上不可,叫她臭美。」
頤行抻著她的繡活兒打量,有點同情琴姑姑的不易,「我繡得那麼難看她還穿,她是天底下頭一個賞識我的人。」
話音才落,忽然「砰」地一聲,他坦的門被推開了,外面闖進來幾個凶神惡煞的精奇嬤嬤,叉腰子站在門前,兩隻眼睛狠狠在她們臉上轉圈,說:「哪個是焦銀硃?我們奉貴妃娘娘之命前來拿人,別愣著了,跟我們走一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