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 章

烏金墜 尤四姐 第2頁,共2頁

無論如何,眼下先得應付了皇帝才好。裕貴妃道:「這事兒我也曾問過,掌事的劉全運說了,三選上頭遇著了坎兒,驗身嬤嬤覺得她不宜伴駕。」

皇帝還是一副好性兒的樣子,「那這會兒人呢?」

貴妃的鬢角有蠕蠕爬動的細癢,不自覺捏著帕子掖了掖,「先頭在尚儀局,後來……說是犯了事,給罰到安樂堂去了……」

皇帝那雙眼睛輕蔑地掃了過來,手指在炕桌上篤篤輕點著,「安樂堂……那是個什麼去處,朕不說你也知道。倒也不是對尚家還有餘恩,只是上頭幾輩兒的皇后都是出自尚家,朝堂上懲戒不殃及內宅,這是景宗皇帝留下的恩典。要按著輩分來說,她還是朕的長輩呢,雖說福海辜負了皇恩,卻也不該牽連她。你如今掌管六宮事物,不說提拔她,想轍保一保她,別叫人背後說人走茶涼的閒話。」

「啊,是是是……」裕貴妃蹲身道,「奴才這就命人把她調出安樂堂,安置到永和宮來……」

皇帝似笑非笑,「一步登天,太顯眼了。」

「那……」裕貴妃覷了覷天顏,「還讓她回尚儀局,照著定例緩緩提拔。」

也不知是哪句話不合皇帝的意了,只見他輕蹙了下眉道:「別叫人為難她就成了,她要是塊好材料,自己知道往上爬,若不成器,過兩年賞她出去就是了。」

裕貴妃聽了道是,心裡卻沉甸甸的,不過一個罪官的家眷,怎麼偏勞皇上親自來託付。

果真輩分不一樣,輩分大了真沾光,連皇上都認她是長輩。貴妃心頭有口氣想吐出來,只是顧忌皇帝在這,只好深深壓制。

皇帝拿起扇子,站起了身,「成了,朕該走了。」

貴妃忙趨前兩步,「奴才送主子。」

皇帝未置可否,石青色的袍角一轉,便佯佯從門檻後邁了出去。

帝王縱是普通的出行,也是陣仗浩蕩,永和門前停了九龍抬輦,髹金的輦身金龍環繞,在日光下發出灼灼的光。

隨行的太監們停在步輦兩旁,待得皇帝現身,懷恩便上前攙扶。隨貴妃而居的婉貴人和安常在也出來蹲安相送,皇帝落座後抬輦穩穩上肩,裕貴妃口呼「恭送皇上」,再抬起眼來,步輦已經順著甬路走遠了。

女人們每每望著皇帝的背影,總會生出惆悵感,可惜天子如神隔雲端。婉貴人和安常在趨步替了翠縹和流蘇,扶著貴妃踅身進宮門,揀好聽話說了兩句,說萬歲爺惦記著貴妃娘娘的生日,萬歲爺待娘娘和別個不同。

貴妃卻一笑,「雖是惦記,卻也落了兩句埋怨。」

婉貴人和安常在面面相覷,「怎麼的呢,娘娘管理六宮,行事審慎,咱們瞧著挑不出錯處來呀。」

貴妃復又長嘆:「你們哪兒知道我的難處,既擔了責,有個一星半點的疏漏,自然要吃掛落兒。就是前陣子選秀的事兒,萬歲爺問起了尚家那丫頭,我平時事忙沒留心,吃了好一通宣排。瞧著皇上意思,是要我看顧些個呢……唉,我這會子只盼萬歲爺隆恩,快冊立一位新皇后吧,我也好交了這差事,落個清閒。」

裕貴妃狀似無意,這訊息在婉貴人和安常在聽來,卻很覺得驚人,「萬歲爺也知道那丫頭?」

裕貴妃說可不,「這麼個大活人兒,輩分又那麼高的……」說著掖了掖鼻子,招翠縹和流蘇來,倦懶道,「今兒累壞了,我得好好歇歇了。」由貼身的宮女伺候著,進了後殿的明間。

貴妃安置在南炕上,透過大玻璃窗戶,能看見院子裡的情形。

流蘇拿美慢慢替她松筋骨,一面輕聲問她:「主兒何苦把皇上的話告訴那起子人聽,她們一人一個心眼兒,背地裡不知道怎麼笑話咱們呢。」

吃了掛落兒就足夠叫她們笑話了?笑話就笑話唄,裕貴妃看重的是事態的發酵。

她換了個舒坦的姿勢,一手盤著佛珠,曼聲道:「婉貴人背後是怡妃,安常在和貞貴人交好,她們狼一群狗一夥的,得了訊息立時就會傳遍六宮。皇上眼裡有誰,她們就頭頂駕刀,何況尚家老姑奶奶出了事兒,頭一個倒霉的就是我,如此既拔了眼中釘,又拔了肉中刺的好事兒,自然個個上趕著去做。」

翠縹和流蘇到這會兒才明白主子的算盤,裕貴妃也容不得尚家姑娘。但要是能利用其他嬪妃,自己的手就不髒了,屆時再揪出坑害老姑奶奶的人,豈不一箭雙鵰?

這宮裡人太多了,多得叫人心煩,能收拾掉一部分,眼眶子裡就乾淨了,腦仁兒也不疼了,多好!

至於皇帝的想頭兒,也許從來沒人看透過。

養心殿裡懷恩也問他:「主子爺,您把老姑奶奶託付裕貴妃,不怕裕貴妃背後下黑手麼?」

皇帝下筆如飛,並未抬頭,「下黑手好啊,讓她知道深宮之中活著不易,知弱而圖強嘛。」

懷恩應了個是,復掖著手感慨:「只怕老姑奶奶要受委屈了……」

皇帝垂著眼,淡然笑了笑。

他曾見過南疆養蠱,一大缸最後只剩一個,這過程哪能不艱辛。偶爾他和裕貴妃也有不謀而合的時候,覺得這宮裡人滿為患,那些女人還總琢磨怎麼爬上龍床,讓他心生不滿。

所以他要培養個蠱王,能替他把一切收拾乾淨,銀盤裡再也沒有滿滿一大盤的綠頭牌,就是愜意的帝王生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