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想起來就覺得很可笑,且頤行對他也是銜著恨的,皇后究竟能有多大的錯處,他要廢后?雖說保住了一條命,總算是不幸中的萬幸,但出妻發還尚家不行嗎?為什麼偏要把她送到那麼遠的外八廟去修行。
所以這帝王家要說人情,真沒多少,自己一心往上爬,是因為除了這條路,她再也想不出別的轍,撈出倒霉的哥哥和侄女了。
頤行才要接話,邊上櫻桃捱過來,給她和銀硃一人塞了一塊蜂糕,樂呵呵說:「運氣真不錯,我們衚衕早前在德勝樓掌勺的大師傅,上宮裡做廚子來啦。他認出我,給了我兩塊糕,你們快吃了吧,免得讓別人瞧見。」
要說這蜂糕,本來沒什麼稀奇,頤行在家不稀罕吃它。但在宮裡,這蜂糕好歹上小主們的飯桌,所以一般剛進宮的宮女,還真沒這福氣吃它。
頤行問:「怎麼給我們呀,你自己呢?」
櫻桃說:「我才剛已經吃過啦,這個給姑爸和銀硃姐姐,你們吃得飽飽的,回頭好當差。」
到底是個孩子,說話難免有疏漏,一頭才說就得了兩塊,一頭又說自己吃過了。
想是人與人相交,都打這上頭來吧,有錢人有貴物往來,沒錢的只好拿最質樸的東西換交情。頤行很領櫻桃這份心,卻也不打算吃她的東西,笑著說:「我擎小兒不愛吃糕點,你自己留著吧,正是長個子的時候,別虧空了自己。」
恰在這時有大宮女過來招呼,便忙擱下筷子,匆匆提袍子走了出去。
才進宮的秀女,還沒到真正分派差事的時候,眼下無非跟著姑姑學規矩。落選的姑娘裡頭,有好些本是出身不俗的,家裡頭教得好,原以為應付起來不難,誰知一天光練儀態行禮,及到夜裡也把人累趴下了。
「唉喲,這身子不是我的了……」
「早知道這樣,寧願不進宮來。」
到處叫苦聲不斷,捶腰揉腿的,橫七豎八躺了滿炕。
櫻桃和頤行、銀硃隔了幾個鋪位,到底年紀小,渾身上了發條似的,別人大傷元氣的時候,她卻麻溜兒爬到了頤行身旁,討好地說:「姑爸,您累壞了吧?我給您鬆鬆筋骨。」
頤行本想婉拒,無奈她不由分說便上了手。孩子的好惡都不加掩飾,頤行一則感動,一則心疼,溫聲說:「大夥兒都是初來乍到,你沒人結對子,咱們願意帶著你,你不必有心逢迎咱們。」
櫻桃說不是,「我知道您和銀硃姐姐都待我好,可我就光桿兒一個人,沒什麼可為您二位做的。我唯獨有把子力氣,往後打水洗衣裳的活兒就交給我吧,只求你們別嫌我笨,有我沒做好的地方,您二位教教我,總比我吃姑姑簟把子強。」
唉,這麼會討人歡心的孩子,說起來也怪叫人心疼的。頤行和銀硃對看了一眼,順勢牽過了她的手,「我們自己都挨姑姑罵呢,哪兒有我們教你的份。你不嫌棄我們,往後咱們在一處就好了。宮女行動都得兩個人,咱們三個,逢著誰有事兒了,也好勻得開,於你是個助益,於我們也是個方便,你說呢?」
櫻桃喜出望外,拽著她們的手說:「謝謝了,我在家裡本也是缺斤短兩長大的,沒想到進了宮反倒有人幫襯。姑爸,您就是我親姑爸,我給您磕頭……」
櫻桃說話就要拜下去,被銀硃一把托住了,小聲道:「這頭可不能瞎磕,主子跟前才磕頭呢,沒的叫人知道了說閒話。你感激姑爸,心裡有數就行了,面兒上還和往常一樣,啊?」
「誒。」櫻桃喜滋滋點頭,復又來給銀硃捶腿。
銀硃推了幾次,實在推不開,便由她去了。就寢前有一陣子能閒聊的時候,便道:「那天三選留牌子的人,過兩天就要面聖應選了,她們挨太后、皇上挑,咱們挨掌事的閻嬤嬤挑。閻嬤嬤從新進的宮女裡頭選出她認為機靈的,送到各宮請主位娘娘們掌眼,娘娘們把人留下,再指派給缺人的小主兒……所以咱們能不能往上邁一步,就全看閻嬤嬤的了。」說完壓低了聲兒,三個腦袋湊到了一塊兒,「我聽今兒站班的春壽說,往常一向有宮女給閻嬤嬤行賄。閻嬤嬤這人認錢不認人,但凡得了別人好處,或早或晚的,都會想轍把你送上去。」
頤行開始窮琢磨起來,像這種賄賂,撐死了五十兩一個人頭,自己那張二百兩的銀票支應三個人,想來足夠了。
然而設想得很妙,變化卻讓人措手不及。頤行的身家就那麼點兒,畢竟外頭能帶進宮的東西有限,得要經過搜查那一關,她是襪筒裡頭夾帶,才留下這一點兒傍身的錢財。
給安排睡大通鋪之後,她在銀票外包了油紙,再想方設法塞到墊子底下的磚縫裡。滿以為萬無一失了,可就在她打算把銀票摳出來疏通關係時,居然發現那張銀票不翼而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