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聽那邊火炮火銃聲響成一片,傳令兵也來報:「流賊甚眾,然我師炮火猛轟,流賊傷亡慘重。」
……
淒厲的呼嘯中,一顆幾斤重的鐵球重重砸在地上,激起老大的一團塵土。然後鐵球再次飛起,劈頭蓋臉撞入一群身穿紅色號衣的步卒中,所到之處血肉殘肢橫飛,在這方列陣的右營一個哨隊嚇得一鬨而散。
代字營、南頭塬等地塬面溝底佈滿了闖軍右營兵馬,這邊處於遠望溝南端,溝壑落差平緩,溝底寬闊,所以負責這邊戰事的右營制將軍劉希堯在這裡佈置了大量的人馬。
進攻開始時,沿甲十一號防線到十八號防線,每個防線劉希堯布置的進攻人數都達到萬人,意圖用人海戰術堆死守護塬坡的明軍。
進攻開始前明軍並沒有動靜,劉希堯得以從容安排兵馬,他沿著寬闊的溝底,佈置了一個又一個軍陣,當然飢兵在當,押陣監督的步卒在後。不料戰事剛一開始,明軍就猛轟溝底軍陣,特別他們不理前方的飢兵,專打後方的步卒,讓右營的闖軍苦不堪言。
早在設立遠望溝防線時,靖邊軍的炮官就測好了這邊的高低位置,設在塬坡上的火炮依著單位轟打便是,準確度驚人。
佛狼機火炮的射速又是出名的快,炮彈呼嘯中,雨點般的炮子落在各步卒軍陣內,血肉橫飛,斷手斷腳,每次炮彈落下,總會引起極大的騷動。還有大量的毒煙、灰彈過來,造成的混亂並不比實心炮彈差。
其實這邊佈置的火炮不算太多。塬上不過二十門大將軍炮,二十門臼炮,還分散在各防線上。但這個時代火炮的威赫力太大了,能站著從容挨炮的軍隊。都是意志力非常堅定的精銳,顯然闖軍並不算意志堅定的軍隊。
所以就算塬上火炮實際並沒有給右營闖軍造成多大傷亡,但那種挨炮的恐懼卻引起了很多軍陣的騷動,每次炮彈落下,感覺會挨炮的闖軍士卒總是撒丫子就跑。不論他是軍官還是士兵。
流賊的人海戰術之所以犀利,是因為有大量的老賊步卒在後方驅趕、監督、彈壓裹脅來的饑民,讓他們以血肉之軀消耗敵手的銃彈箭矢,消耗他們的有生力量,等到差不多時,再主力精銳上。
但此時在後方驅趕彈壓的步卒自顧不暇,哪裡顧得上監督前方的飢兵?而那些飢兵大部分都是一輩子沒見過戰場的普通饑民百姓,就算戰前因老賊的煽動威脅而激起一些血勇之氣,但這股氣來得快,去得更快。往往只需一陣排槍,衝在前方的悍勇之人被打死打傷,他們立馬又變回膽小怕事的小老百姓。
放在往時,這時伍中的老賊就要拼命彈壓,驅趕他們向前,但此時後陣步卒自己都混亂一片,又如何監督?
因火炮緣故,攻打南溝的右營闖軍還比別處更慘,畢竟鳥銃就算犀利,但也只能打前方的飢兵。後方監督的步卒大致是安全的。他們可以在後面愜意的驅趕彈壓前方的饑民,但在這邊,他們卻要忍受飢兵所沒有的待遇:挨炮!
炮彈呼嘯的聲音一波接一波,還有石灰毒霧瀰漫。站在塬坡上右營制將軍劉希堯看著下方戰場,不由臉色鐵青。
前方的飢兵被明軍幾輪排槍打成潰兵還好,但後方押陣的步卒也在火炮轟擊下變成狼奔豕突,毫無組織的烏合之眾,這是他忍受不了的。身為原左革五營將領,原想在這場戰事好好表現自己。進攻前也精心組織,未想戰鬥一開始,這場自己寄於厚望的進攻就變成一場鬧劇。
塬上,趙榮晟收回千里鏡,下方人潮如蟻,流賊初看起來聲勢浩大,但在炮火猛轟後,明顯可看出處處混亂,不論甲十一到甲十八號哪個防線戰場上。
這樣的戰果在趙榮晟意料之中,崇禎十三年他曾隨軍南征過,當時他還是個普通的槍兵,那時他就知道,要討流賊,殺死前方多少饑民都沒用,要打就打後方的步卒,甚至老營。
看著下方黑壓壓的人潮,他傳令道:「繼續炮轟,猛打後方的步賊,傳令各防線槍兵出戰,給賊以重挫!」
「開炮!」
塬上的大將軍炮繼續發出凌厲的火焰,震耳欲聾的炮聲中,濃濃的白煙匯合鳥銃激發的硝煙,籠罩了這一片的溝塬。
……
五月三日這天,舉國關注的潼關戰事於遠望溝長達二十多里的防線上拉開帷幕。從空中看去,整個遠望溝都被瀰漫的煙霧籠罩,透過煙霧,若隱若現是下方如蟻的人海。
人海從塬上傾瀉下溝,如洪水似要瀰漫上塬,但他們被塬坡間各處防線勞勞擋住,洶湧的潮水被堅固的堤壩消弭。
就在遠望溝這邊闖軍猛烈進攻,明軍頑強抵抗的同時,兩千多騎闖軍馬隊從金陡關前出發,嘗試可否窺探,甚至攻打潼關的東北兩面。
此時闖軍早控制牛頭塬,從金陡關到東城門的五里天險卻對他們如履平地,兩千多騎馬隊賓士在官道上,轟隆隆的蹄聲有若奔雷。他們一直奔到遠望溝前,過了溝不遠就是麒麟山,因為城牆與東門樓就建在山上,所以這端的遠望溝並沒有設定矮牆防線。
二千闖騎在遠望溝前略一停留,看前方城牆順著山勢蜿蜒,東面「迎恩門」在麒麟山上更若虎踞龍盤,坡下不遠就是濤濤黃河之水。
領軍的老營果毅將軍有些猶豫,他曾在牛頭塬上遠遠看過潼關東面情形,此時近距離觀之,更覺得東門的險峻。
最後他一揮手,一哨總一咬牙,領一隊兵五十騎奔出,他們衝下遠望溝,順著官道又奔上塬面溝頂。
上溝後他們分為兩部分,一部分順著官道奔向「迎恩門」前的「天險樓」箭樓。一部分往南,沿麒麟山下溝邊緩坡小道。看能不能繞到潼關的南門去。
但他們剛奔下溝,城牆上就冒出密密的人頭,他們剛一上溝靠近麒麟山,就聽山上轟隆隆聲響。大量的滾木擂石從城牆扔下。這邊的高度連城牆與山坡算上超過十丈,滾木擂石順著山坡滾落的力道難以想象,滾下時還激起大量的塵土碎石,就象泥石流一般。
轟隆隆聲響中,就聽人馬慘叫嘶鳴不斷。不時有闖騎被砸中帶到,這麼高的距離,這麼強的力道,只要人馬被滾木擂石砸到帶到,就是筋斷骨折,吐血身亡的下場。
特別往遠望溝邊繞道去南的那十幾騎,因為溝旁山邊道路狹窄,能閃避的空間極小,巨大的、雕琢成圓形的擂石從城牆山坡上衝下來時,直接就將他們砸進遠望溝內。
那老營果毅將軍就親眼看到一騎被擂石砸中。就見他們人馬直接騰空而起,驚叫著往邊摔入溝內。那馬匹在半空中還「律律」嘶叫著,那騎兵也淒厲的嚎叫,這邊遠望溝還又高又深,良久眾人才聽到人馬落地的沉悶聲音。
不單這騎,飛揚的塵土中,雨點般滾木擂石落下,就見繞道去南的那十幾騎,一個接一個被砸入溝內,無一倖免。看得這方人馬個個臉色大變,默然無語。
往東門去的那些闖騎也沒好到哪去,官道挨著山邊牆根而行,蜿蜒往上。一直到箭樓甕城之前。對守軍而言,這些順著官道奔來的流賊都在他們的火力打擊範圍之內,甚至在滾木擂石的攻擊範圍之內。
如雨般的滾木擂石扔來,慘叫連連,一個接一個闖騎被砸中,餘下的看到頭頂塵土飛揚。密集的滾木或擂石不斷呼嘯而來,他們或是慌忙拔馬回跑,甚至慌不擇路,衝下官道邊的陡峭山坡,往黃河岸邊衝去。
那老營果毅將軍臉色鐵青看著,這次窺探損失慘重,轉眼他就損失了三十幾騎,不比饑民,這種騎兵每死一個,都足以讓老營上下心疼無比。
收回殘兵,老營果毅將軍環顧左右,每個軍官都是避開他的眼睛,事實很明顯,這種地形試探毫無意義,他們可不想白白送死。
再聽遠處官道傳來傷兵們的嚎叫呻吟聲,悽慘無比,讓人聽了心煩意亂,眾人只當沒聽到,他們可不敢提議去救,否則說不定就將自己摺進去。
那老營果毅將軍想起自己的軍令,最後心一橫,又點了一個部總,讓他領兩隊兵從坡下黃河岸邊走,看能否窺探北水關、北關情形防務,甚至看能不能繞到西門去。
那部總暗叫倒霉,他張了張嘴,有心反對,但看這果毅將軍森寒的目光,卻也不敢違抗命令。
方才情形他也看個正著,所以領兩隊兵出發後,剛順官道衝下遠望溝,一上溝,他立時領眾騎離開官道,儘量往黃河岸邊走。
這邊黃河岸地倒也寬闊,只不過到麒麟山與黃河水相夾之處時,這邊能走的河攤地不過數十步,就算他們儘量沿著河水邊走,但這部總領著眾騎剛一靠近,城牆山坡上如雨般的滾木擂石落來,還是有數騎慘叫著被砸翻在地。
同時那方的箭樓城牆如雨般箭矢射來,還有爆豆般的火銃聲響起,那老營果毅將軍看得很清楚,這瞬間那部總就損失了三成的人馬。
然後那部總率餘下的騎兵衝入拐角,消失不見,那老營果毅將軍焦急等待著,他聽那方排銃陣陣,還夾著火炮的聲音。
良久過後,忽然麒麟山與黃河相夾之處又傳來爆豆般的火銃聲響,然後一騎浴血衝出,拼命往己方陣線逃來。但沒逃幾步,馬上騎士就滾落在地,那馬匹也雙腳一軟,「律律」的嘶鳴起來。
那老營果毅將軍臉色陰沉無比,全軍覆沒,這輪的試探竟比第一輪還慘。
他有些明白為何歷來攻打潼關,總要從遠望溝、禁溝處進攻,此次闖王攻打潼關,主力也是放在遠望溝陶家莊的南段處,就東北面這種地形,一夫當關,萬夫莫開,光用滾木擂石就能讓人寸步難行。(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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