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6章 《溫疫論》

崇禎十五年十月,蘇州。

江南給人印象一向是煙雨朦朧的水墨畫卷,小橋流水人家,煙雨樓臺杏花,宛如一首首韻律優美,意象空靈的詩詞。

特別是蘇州,駁岸、拱橋、水巷、整齊而又狹窄的石板街面,悠長卻又深邃的蜿蜒小巷,漁歌炊煙,穿梭來往的小篷船,煙雨籠罩著靈氣十足,便若很多人心中的世外桃源一般。

然此時吳有性走在姑蘇城池的街道上,卻忍不住悲傷黯然,到處的遊民乞丐,到處的饑民流民,面有菜色,破衣爛衫,賣兒賣女者隨處可見。

甚至街角的僻靜處,不時便躺著幾具凍餓而死的屍體,三班衙役與民壯們。只是麻木的收拾。

人言姑蘇民萌繁庶,街巷綿亙,物產浩穰,車轂人摩。只是一年年下來,又哪還有往日的繁榮繁華?又哪還是昔日上有天堂下有蘇杭的人間勝地?

什麼煙雨朦朧,更是連鬼影都不見了。

北方連連大旱,江南也好不到哪去,崇禎十四年春夏。蘇州府就連旱不雨,蝗蟲四起,米價每石高達四兩銀子。

崇禎十五年又是大旱,米價超過一石四兩,各寺院饑民越集,城門巷口拋棄小兒百十為群,或有人引去,或視其僵死,河中更不時可見浮屍滾滾。

自己的家鄉吳縣,米價更高達一石四兩五錢銀子。餓死者無數,老稚拋棄道傍,城鄉房舍空半傾倒,死屍枕藉郊野。

與飢餓一樣可怕的是瘟疫,每逢大災,總是瘟疫隨至。

這些年南北直隸、山東、浙江等地常常大疫,蘇州府一樣非常嚴重,甚至去年那場大疫,一巷百餘家,無一家僅免。一門數十口,無一僅存者。

作為醫者,吳有性豈又不痛心?

面對瘟疫,很多醫士採用傷寒法對之治療。但毫無效果,吳有性根據自己親歷的每次疫情,推究病源,潛心研究,大膽提出「戾氣」致病的說法。

這些年他一直在潛心編纂《溫疫論》一書,內中詳細記載白喉、天花、麻風、梅毒、肺結核、流行性腦炎等多種傳染病情。

又分上下二卷。上卷對病原進行細緻記述,下卷則對騷疫、疫痢、婦人時疫,小兒時疫等各類病疫傳染特點提出自己的治療原則。

近期他還補充了更加豐富的瘟疫病種,如發頤、大頭瘟、蝦膜瘟、瓜瓤瘟、疙瘩瘟(鼠疫),以及瘧疾、痢疾等急性傳染病特點及治療方法。

經過多年努力,眼見《溫疫論》就要完結了,但讓吳有性掛心的是,自己沒有足夠銀錢來刊登印刷。

這不,他就剛從醫學司回來,但司內官吏醫士表示自己愛莫能助。

他們這些醫官受太醫院任免派遣,這些年不說升遷富貴,便是俸祿都常常拖欠,很多人吃了上頓沒下頓,只得各謀生路,哪還有閒錢來幫助吳有性?

他們只給吳有性建議,讓他去各士紳大戶家內走走,特別城內一些有名的大戶,或許他們看中他的大作,願意出錢刊印也說不定。

吳有性只有苦笑,他的「戾氣說」與尋常醫理大相徑庭,很多士紳醫士都斥為荒謬,他就是到處碰壁後,才跑到官府來求助的,哪有人願意出錢為他印刷出版?

帶著沉重的心情,他往自己住處走去,吳有性今年五十餘,面目清癯,但因為過度思慮,看起來有若年過花甲。

他的住處頗為偏僻,蘇州物價越貴,加上行醫所得大半換成湯藥散給眾人,導致他的住所越發卑小,一搬再搬,或許再過一段時間,他要搬到更偏僻的角落去,甚至搬到城外去住。

街巷狹小蜿蜒,這片多販夫走卒,以醫士來說,與這些人聚在一起是有辱斯文的,但吳有性不這樣想,醫者父母心,在醫士的眼中,應該只有病人,沒有尊卑。

當然,將心比心,或許一些士紳與大醫士對吳有性看不過眼,但這片的百姓,卻對他感恩戴德。

不時有人經過對他尊敬的施禮:「又可先生。」

「又可先生回來了?」

吳有性微笑還禮,進入十月了,蘇州城內外頗有寒意,人言七月菏塘採蓮,八月桐蔭乞巧,九月瓊臺賞月,十月深秋賞菊,但這個海南島冬天都會下雪的時節,賞菊還是換成賞雪吧。

走到自己小院門口,吳有性愣了愣,似乎院中自己童子與人在說話:「儂說咋個辦好,疙瘩好赫人。」

他推門進去,果然院中四人,一人是自己熬藥童子,另三人,一人為書生打扮,一人作郎中打扮,一人則作富商打扮。

看他進來,熬藥童子跳起來:「先生回來了。」

那作富商打扮的中年男子過來,滿面笑容的拱手說道:「敢問,可是吳又可吳先生?」

他的話中,似乎帶著一些北地口音。(未完待續。)

作者「老白牛」的其他小說

回到明朝做千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