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0章 炮轟

……

「看來流賊快退了。」

將士們歡呼大叫中,曹變蛟鬆了口氣,四周流賊雖然還密密圍著,但顯然已毫無戰心,今日之戰後,他們也再沒了鬥志,看來他們不久便會退走了。

只是,內心深處,曹變蛟總有一個隱憂徘徊不去。

忽然,大軍右翼那方賊兵爆出了一陣歡呼,曹變蛟一驚看去,第一次覺得手足冰冷,全身顫抖,他喃喃說道:「果然,流賊藏有火炮,他們運到了。」

再看四周將士,這些僥倖餘生的戰士們,也是個個面無人色,似乎支援他們的戰鬥意志全部不見了。

一波的打擊連著一波,流賊火炮的到達,也成了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很多面對賊兵死戰不退計程車兵們,都嗚嗚哭泣起來。

「廷萼哥,怎麼辦,怎麼辦?」

一個同鄉對唐廷萼哭道。

唐廷萼緊握拳頭的手青筋暴露,他咬牙切齒道:「會有辦法的,曹帥一定會有辦法的。」

效仿松山之戰時的防炮手法,曹變蛟緊急傳下命令,軍中立時用麻袋土袋盛土,掩護軍陣,只是,區區趕製出來的少量土袋,又怎麼掩護得了整個軍陣?

曹變蛟想過奪炮,但流賊炮陣邊後,皆有層層步卒馬軍防護,自己又損失嚴重,如何奪炮?

所有軍官一樣無計可施,眼睜睜地看著流賊一門一門火炮架起,隨便一數,竟超過百門,就算內中沒有紅夷大炮,但百門佛郎機大小炮,也是個致命的威脅。

終於,流賊開炮了,如同霹靂連響,一里開外他們的炮陣中騰起股股白霧,然後無數的大小炮彈呼嘯而來,淒厲的叫聲連連響起,就算他們火炮命中率不高,但數量蓋過一切,呼嘯奔騰的炮子,打在軍陣中,還是激起一片片的殘肢血肉,輜重,盔甲與兵器的殘片,也隨之血雨一起飛揚。

「啊!」

被炮子擊中帶過計程車兵們聲嘶力竭的慘叫著,七十萬流賊打不跨他們,百戰餘生的戰士,個個都擁有堅強的意志,但卻擋不住炮彈的威力。

「轟!」

一門大佛郎機射出的炮彈彈跳躍入,幾斤的炮子一路過去,血霧團團湧起,還有支離破碎的兵器亂舞,在令人牙磣的骨折聲中,唐延福猛然摔倒在地,他看著自己,卻是整個右腿都被炮彈切斷了,慘白的骨頭露出來,上面還殘留一些肉絲。

他哭叫一聲:「廷萼哥……」

隨後劇烈的痛苦,讓他在地上翻滾,唐延機與幾個同鄉撲上去,死死按著他的傷口,只是鮮血如噴泉一般湧出,怎麼按也按不住,煤黑子喃喃道:「怎麼辦,怎麼辦?」

唐廷萼眼中含淚,用力抓住唐延福的衣領,說道:「阿福,挺住,不要忘了,你還有你娘。」

唐延福哭叫道:「廷萼哥,我不行了,如果你們活著回去,不要忘了照顧……」

就在這時,又是一陣轟響,穢物與內臟,落了眾人一身,卻是身旁一個銃兵,被一發炮彈打中了身體,如被一輛高速行駛的汽車撞中一樣,他整個人,都四分五裂了,內臟腸子什麼散落一地,唯有腦袋連著胸膛部位會完整些。

唐廷萼大吼著,將身上一根腸子扔得遠遠的,然後拼命抺去唐延福臉上的穢物,發現他眼睛瞪得大大的,已然死去。

「啊!」

唐廷萼仰天大叫,其聲痛苦無比。

……

「好好好!」

相比明軍那方,流賊這邊卻是歡聲笑語,李自成等人已走下高臺,就那樣策馬,在火炮後不遠看著,看那些闖營炮手,基本上都是以前投降的明軍炮兵,不斷的對著曹變蛟軍陣開炮。

這些投降的明軍炮手,平日在闖軍中好吃好喝,堪比老營待遇,特別此時各當家看著,更是拿出吃奶的力氣,看家的本領,拼命的轟射,打了一輪又一輪。

他們基本上是三人一組,一人瞄準點火,一人提出發射完的子銃,一人又填入新的子銃,如此迴圈不停,當然,有的佛郎機還有鐵釦,用來閉氣,只要注意火氣外洩事宜,佛郎機炮,打得確實比紅夷大炮快多了。

看著曹變蛟軍陣那方煙塵籠罩,大小炮彈不斷呼嘯過去,流營各人皆是哈哈大笑,看著官兵挨炮,就是爽快啊,早前的鬱悶,爭執,也全然一掃而空。

革、左各人,此時也變了嘴臉,革裡眼賀一龍大笑道:「多虧闖王堅持,義軍才有這時,老賀我慚愧啊。」

老回回馬守應道:「闖王能人所不能,心思堅毅,這個盟主,名副其實。」

左金王賀錦、改世王劉希堯、亂世王藺養成等人,也是連聲贊同。

李自成哈哈大笑道:「也是各當家的同心協力,才有了此時的痛快!」

闖軍每次開炮,四面賊兵就如潮歡呼,各人精神氣,又回來了,看著那邊,李定國嘆道:「幾十萬兵馬,最後,還是要靠火器。」

孫可望深有同感,說道:「是啊,火器。哥哥總覺得,這仗,越來越不同了,日後我們也要有火銃,更要有火炮。」

看著前方,李自成喜悅的同時,心中也重重鬆了口氣,早前的佈局,為最大程度麻痺曹變蛟等人,闖營將收羅的火炮,盡數集中在毫州,離此時戰場頗遠。

加之此時道路難行,便是比紅夷大炮輕許多的佛郎機炮也一樣行得緩慢,戰場又一路變動,這佛郎機炮,就走得更慢了。

畢竟道路難行之處,人腿馬腿可以從容而過,火炮就不行了,畢需依官路而行,隨便走叉一條路,都是巨大的麻煩,戰場上的形式,也容不得義軍輕鬆等待,若不是這幾日苦戰,最大程度拖住曹變蛟前行,或許他們早突出重圍跑了。

為今日之事,自己可謂苦心孤詣,火炮一路過來都有重兵保護不說,為防止先前突圍的王廷臣劫持火炮,更集中二萬馬兵對付他們,好在,這一切都有了結果,天意,還是站在自己這邊。

……

「什麼聲音?」

王廷臣猛地勒住馬匹,仔細傾聽,慢慢的,他臉色變了:「不好,是炮聲,流賊的炮聲!」

他猛的環顧麾下疲憊的將士,喝道:「曹帥正被流賊炮轟,我們必須馬上去接應他們!」

十七日,王廷臣突出重圍後,當日就趕到夏邑,然後一邊鞏固城池,一邊派人到開封城求援,但此時官場效率,加上時間短暫,那邊還沒有任何反應。

只有歸德府知府李振珽,雖然得知此事非常吃驚,也立時答應了王廷臣的使者,願意派遣兵馬到馬牧集接應,再遠,他的部下就不敢走了,連二位伯爵都難當數十萬流賊兵鋒,他們區區一些當地守兵,哪敢深入重圍?

不過能做到這個地步,已經頗為難得,王廷臣佈置完夏邑之事,掛念曹變蛟安危,還有自家的新軍營,顧不上多休整,十八日,就率自家的騎兵,一直在流營外窺探,意圖找到能接應被圍大軍的良機。

只是,闖賊顯然也有佈置,他們的二萬兵馬緊緊纏著自己,特別最後有二千老營加入,更是難纏,他雖然領軍四處襲擊,但卻總是戰果不大,幾天反覆的搏殺中,反而傷亡越多,特別馬匹折損嚴重。

此時,闖賊侄兒李過,就率那二萬兵馬在數里外虎視眈眈窺探自己,他年紀雖小,卻也狡猾非常,哨騎四處下,己方蹤跡,總是很快就被他發現。

王廷臣最擔憂的是闖賊火炮可能,他四處尋覓,卻在李過糾纏中,始終找不到蹤跡與摧毀機會。

此時,他最大的擔憂還是發生了,更是心急如焚。

聽到王廷臣的命令,麾下將士,都毫不猶豫答應,只有一個親將猶豫一下,勸說道:「大帥,不能去,曹帥已陷入重圍,我們過去無濟於事不說,也恐怕會……」

王廷臣大怒,馬鞭劈啪一聲抽在他的身上,那親將臉上也帶了一道,立時紅辣辣的,鮮血滲出,那親將只是倔強地看著他。

王廷臣怒氣慢慢消沉下來,嘆道:「某與曹帥情同手足,親如兄弟,豈能見死不救?不去的兄弟我不怪他,敢去的,都隨老子來!」

他大喝一聲,快馬一鞭,當先而去,麾下騎士,緊隨而上,那被抽了一記的親將,一樣緊緊伴隨王廷臣身旁。

……

呼嘯聲不斷,闖軍的炮彈,爆雨般打來,而且越打越準。

轟!又一發炮彈射在遵化鎮孫副將身旁,眼前幾個人影血肉橫飛,一個槍兵踉蹌著跌在腳下,他半邊肩膀都被打沒了,他嘶聲大叫,卻又一時未死,滾在孫副將身邊,血肉模糊只是哀嚎。

孫副將無助的看著這一切,他大聲哭道:「……老子的兵啊,老子的兵……」

曹變蛟頭皮發麻,只覺腦中一片空白,他眼睜睜地看著流賊發炮,僥倖餘生的將士,一個個悽慘的死去,自己卻沒有任何辦法,想到這裡,就有一種撕心裂肺的痛。

看著孫副將痛苦的神情,曹變蛟面色蒼白,王兄弟將他的新軍營交給自己,卻落得如此,自己如何向他交待?

他心一橫,斷然舉起自己的馬槊,喝道:「衝,向前衝!」

也就在這時,流賊陣地,響起了悠長的號角聲,隨後各方呼應,然後蹄聲滾滾有若奔雷。

卻是闖賊集中了所有馬兵,近四萬騎潮水般向軍陣湧來,然後馬兵後,又是無數的步卒,再是黑壓壓無邊無際的饑民,人馬潮水,如洪流般漫過大地。

只在轉眼間,流賊人馬,就淹沒了明軍軍陣,曹變蛟的方陣,再沒有抵抗能力。

「大帥,快走!」

一些部下,擁著曹變蛟上馬,四下的人潮中,曹變蛟回頭看去,麾下或拼命奔逃,或是原地苦戰,然後一個一個死去,他心中忽然湧起一句話:「慈不掌兵!」

早知如此結局,當日拋下新軍可好,或許可以儲存更多兵馬。

只是,想讓自己放棄將士,何等困難。

何謂慈不掌兵,就是如此的血淋淋,如此的殘酷。

我沒有做錯,曹變蛟對自己道。

只是回過頭來,兩行血淚,從他雙目中流了下來。(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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