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9章 淚水

如果眼前有鏡子,唐廷機就會發現,他的眼睛早已變得血紅,似乎成了殺戮機器,腦中沒了死亡與恐懼的念頭。

甚至他與很多長槍兵,在殺散那些步卒陣形後,對著前來攔截的流賊馬兵,仍然瘋狂的衝上去,讓他們恐懼奔逃,一邊口中大叫:「瘋子,瘋子,一幫瘋子……」

鳴金的聲音響起,唐廷機突覺全身力氣似乎失去,只覺全身上下無處不疼,與一樣疲憊的槍兵回到陣地,一屁股就坐在地上,很多人甚至就那樣躺著,渾然不顧地上的鮮血與屍體,甚至有人枕著死人的大腿當枕頭的。

軍陣一路前行,倒下的屍體太多了,多到收拾不過來的地步,很多時候,就那樣活人與死人混在一起。

「回來了?來,喝口水。」

疲憊坐下來的時候,一個椰瓢遞來,卻是自己當大哥看待的銃兵甲長唐廷萼,將他的水壺遞了過來。

唐廷機默默接過,往日覺得輕飄飄的椰瓢,此時卻似乎重若千鈞,雙臂上的肌肉,無時無刻不在散發痠痛,還有各處的傷口,似乎疼得麻木了。

唐廷機也不說話。咕隆咕隆幾口,壺水似乎有一股怪味,這是因為響水流入太多鮮血,混入太多屍體的緣故。

上官命令下來。不得喝生水,必須要煮熟燒開,但因為群敵環視,柴木難取,一壺水。也變得越來越珍貴。

喝了幾口後,手上的椰瓢被唐正經搶去了,煤黑子同樣咕隆咕隆幾口,然後珍而又珍的塞上壺塞,遞迴給唐廷萼。

他親熱的摟住唐廷機的肩膀:「阿機,老子差點以為你回不來了,幸好你小子命大,一次一次都沒事……」

他端詳著唐廷機的臉:「就是破相了,日後怕不好找媳婦,聽說靖邊軍那有專門的軍媒。一參軍包管媳婦,真讓人羨慕啊。」

他沒心沒肺的笑了幾聲,不小心牽動傷口,隨後用力咳嗽起來。

他身上也受了好幾處傷,隨著戰事越發激烈,一天搏殺無數次,他們火銃兵,也經常化為了刀盾兵,近距離與賊短兵相接。

「天賦死了。」

沉默看著手中水壺的唐廷萼忽然說道,立時眾人啞口。唐廷機精神再麻木,也仍然覺得胸口堵得難受,眼中淚水差點下來,同鄉唐天賦又去了。當年一同參軍的十幾個同鄉,已經死傷一半,餘下的人,能活下去嗎?

他疲憊的靠著戰友的背看去,身旁所有人,都是疲倦到極點的樣子。許多人面色發灰髮青,軍陣也人更少了,所有人,包括正兵營戰士,都是傷痕屢屢,神情萎頓。

各種血腥、還有硝煙的辛辣氣味不時衝刺鼻腔,陣中橫七豎八的各類屍體,唐廷機看到陣中間的軍官們,一樣毫無形象的或坐或站,很多人沉默的抽著菸斗,只是不說話。

一杆曹字大旗還在飄揚,只是旗的旁邊有好幾十具的流賊屍體,唐廷機看到曹大帥,還有楊副將、遵化鎮的孫副將,三人聚在一起,就坐在屍堆上,各人雙腳踩著血泊,不知在交談什麼。

大軍打到這個份上,已經搖搖欲墜,不過別看休整的時候如此,只需一聲號令,眾軍仍是帶著傷痕與痛苦,邁著蹣跚的腳步,以流賊難以想象的頑強毅力,繼續往前行去。

只是,舉目看去,四周仍是流賊鋪滿,大軍真能脫險嗎?

一片沉默中,一個猶猶豫豫的聲音忽然響起:「你們說,真打不下去,曹帥他們,會不會丟下我們不管?」

眾人看去,卻是唐延福說話,這個憨厚的小夥子吞吞吐吐道:「不是說要怪曹帥他們……都打到這個份上,就算他們走了,俺也不會說什麼不是,但俺……就是想著俺娘……」

唐廷機內心更抽一下,自己掛念的,何嘗不是家中孃親?

爹爹死得早,就孃親一手將自己拉扯大,如果自己不在了,她一個人該怎麼辦?

眼下步軍中不是沒有傳言,擔憂騎兵會扔下步兵跑了,但因為曹變蛟等以實際行動證明,打消了眾人這個疑慮,但不管怎麼說,這個擔憂總是存在。

唐延福還要說話,卻接觸到唐廷萼那似欲噴火的雙目,嚇得不敢再說,只聽唐廷萼低喝道:「你這是動搖軍心!」

「啪!」

他抽了唐延福一記重重的耳光。

見平日非常照顧自己,比親大哥還親的廷萼哥就這樣打了自己一個耳光,唐延福捂著臉委曲非常,旁邊各人也是緊閉嘴不說話。

唐廷萼盯著他,神情略略緩和,道:「你說的什麼渾話?曹帥真要走,早在流賊合圍之前就走了,還等到現在?想想在玉田,曹帥怎麼待我們的,為人當知忠義良心。」

唐延福低頭喃喃道:「俺知道說錯話,俺只是擔心……」

唐廷萼喝道:「還說?」

煤黑子在旁打圓場:「好了好了,不要吵了,啊喲,千總看過來了。」

眾人一驚,就在這時,軍陣似乎一陣騷動,然後歡呼聲響起,最後越來越響,一片片計程車兵站起,向一面丈八大旗下的將軍歡呼,那將軍策馬在軍陣四面行走,他神情疲憊而堅毅,他道:「我們繼續前行,我曹變蛟,決不放棄一個兄弟!」

「曹帥、曹帥、曹帥……」

歡呼聲更響,軍陣中發出一陣陣雷鳴般的呼聲,與士兵們一樣,唐廷萼奮力揮舞自己的拳頭,漲紅了臉,唐延福手中火銃,也是用力舉起又放下,再用力舉起,他的內心,再無疑慮。

唐廷機手中長槍,奮力刺向天空,看著大旗下那個人,那火紅的披風在寒風中飛揚,他眼中淚水,終於忍不住流下來。

……

八月二十一日。

巳時,密密匝匝的人潮,再次嚮明軍軍陣前行,一波又一波的饑民持著長矛,持著棍棒,帶著麻木或狂熱的情緒,只向目標行進,人海中,盡多轒轀車與尖頭轤等原本攻城器械,甚至還有一些投石機,被饑民們吃力的推行。

而一波波饑民前方,也盡多簡陋或是精良的盾車,蟻蟲般密集的饑民後,同樣是層層疊疊的步卒,持著刀盾,持著長矛,持著火器,大喝向前,一個個步陣後方,又是奔騰咆哮的數萬馬兵。

李自成等已經豁出去了,數日殘酷的戰事,各營一樣損傷極為嚴重,三家聯軍二十萬步卒,皆盡被曹變蛟的數千新軍打得膽寒,羅汝才親將楊繩祖,親領步軍攻擊回來後,羅汝才還以為死傷人數多算了一個零。

不可避免的,三家將領發生了激烈的爭吵,革、左五營越來越沒有耐心打下去,還是李自成力排眾議,羅汝才等這點上也支援,所以昨晚他們也商定了,今日是最後一戰,集中所有兵力,真打不下,只好撤了。

作為各家頭領,李自成等居於後方,一個臨時大大搭起的高臺上,看著四方人潮中仍然巍峨屹立的明軍軍陣,李定國不由嘆息一聲。

孫可望微笑道:「二弟在想什麼?」

李定國道:「我在想,曹變蛟之勇,新軍之悍,我義軍不如也。」

孫可望道:「曹變蛟雖勇,新軍雖悍,然有一個弊端,這弊端,我義軍沒有,王鬥也沒有。」

李定國沉吟道:「大哥說的是?」

孫可望點頭:「四個字,源源不斷。」

此時李自成下達了攻擊的命令,幾十萬人吶喊著,潮水般湧向前方,大地為之顫抖。

孫可望深深地吐了口氣:「這才是我想要的,大丈夫,當如是。」(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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