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時,韓鎧徽特意看了坑洞幾眼,暗暗心驚,這發炮彈若打到身上,那真是屍骨無存了。
他定了定神,紅夷炮給人的壓力不小,不過他堅信,自己可以扛到二韃子的陣前。
只是一路行去,二韃子很多火炮雖然打空,但也有一些炮彈,給靖邊軍造成了傷亡。
眼前田地雖然大多鬆軟,不過也有一些地方乾裂堅硬,地勢相對伏起高些的所在,更是如此。
當韓鎧徽隨軍行到一處龜裂地帶時,一發呼嘯的炮彈斜斜奔來,轟的一聲,沉重的實心彈丸砸在厚實的地面上,激起大股煙塵,然後高高躍起,急速旋轉著,往數步外行來的乙總佇列撲去,一直彈奔了十幾丈之遠。
血肉之軀,無法阻擋炮彈的肆虐,這顆十斤重的實心鐵球,摧枯拉朽般的撞入人群,毫不費勁趟開一條血肉衚衕。
由於是斜側面,這顆實心炮彈,給乙總前後八列隊伍中,多個火銃兵與長槍兵造成嚴重的傷害。
雨霧似的鮮血與碎肉在眼前騰起,右前方几列外,一名鳥銃兵戰士的半邊身子都被打沒了,韓鎧徽只覺一團煙塵閃過,沒等他反應過來,身旁不遠,甲內一名長槍兵戰士,己是抱著自己大腿滾倒在地。
他的大腿被齊根切斷了,露出內中慘白的骨頭,噴泉似的鮮血,從傷口斷腿處湧出。
殘肢碎肉飛灑,與這名戰士一樣。炮彈奔騰過後,多員士兵撲倒在地。
他們雖然極力忍耐,但巨大的痛苦,還是讓他們忍不住慘叫出聲。
韓鎧徽咬了咬下唇。心中悲痛,那位受傷的兄弟,不久前才剛剛補充進甲內,他曾經對前途充滿憧憬,信誓旦旦要立下軍功。讓自己家人引以為榮,只是大功剛起,他就必須傷殘退役,所有的軍功榮耀,都與他無關了。
他忍不住想回頭看去,甲長趙榮晟大吼道:「不要停,繼續前進!」
這時部中鼓樂更為激昂,軍官們此起彼伏喝令聲:「向前,大步向前!」
韓鎧徽拋棄一切想法,隨眾兄弟咆哮喝應:「向前。向前!」
火炮呼嘯中,靖邊軍繼續行進,伴隨鼓樂之聲,連綿的軍陣不斷前行。
……
山嶺的漢八旗火炮,大部分對向靖邊軍,炮擊之後,孔有德等人,急迫觀看戰果。
卻見大部分的炮彈都打空,不是離靖邊軍佇列前了些,就是後了些。畢竟幾里遠的地方,炮手看到的只是微小的人影,想要打中,實在困難。
就算一些地方有標記。然差之毫釐,謬之千里,炮口隨便抬高一點,降低一點,就是幾十上百米的誤差,特別目標在運動著的時候。更是如此。
靖邊軍以疏陣行進,也降低了清軍火炮的命中率,他們的排列不過前四層,後四層,遠遠觀之,實在稀薄。
地形的原因,更降低了火炮的命中率與殺傷力,一些佇列正巧行在丘陵小坡之後不用說,這一帶基本都是田地,很多地方鬆軟。
孔有德就看到一顆炮子射在一列靖邊軍的前方不遠,除濺了他們一身泥土外,沒有造成任何殺傷,有些炮子打進了靖邊軍佇列,卻從他們空隙中鑽過了。
還有炮彈打到一些疏林內,那邊正有靖邊軍行進,炮彈射入,也不知成果如何。
雖說如此,還是有一些炮彈取得戰果,孔有德就驚喜地看到,一顆實心鐵球躍起的時候,正巧斜斜撞向一列行進的靖邊軍步兵,血霧中殘肢碎肉,還有兵甲的碎片飛揚。
這顆炮彈,給該處前後八層的靖邊軍銃兵與長槍兵,造成了嚴重傷害。
還有一顆炮彈急速旋轉,從側面扎向一波行進的靖邊軍騎步兵……
「好,就這樣,用力打!」
孔有德大聲叫好,石廷柱等人哈哈大笑,漢八旗陣地中,也是響起大片的歡呼聲音。
雖然第一波炮擊,炮營戰果不大,打出十發炮彈,中的都沒有幾發,不過總算取成一些成果,隨著靖邊軍逼近,可以打得更準,戰果更大。
他們受夠了靖邊軍火炮的苦,此時可以炮轟他們,他們卻捱打不能還手,想想就痛快!
愛德華多若有所思放下千里鏡,傳下命令:「所有火炮,儘量側面轟擊!」
「開炮!」
「開炮!」
「開炮!」
咆哮聲中,清營火炮一輪一輪的發射,伊家嶺各處,被濃密的煙霧籠罩。
先前炮轟的清營炮手們,則拼命將大炮推回原位,使用度板再次緊張核算距離,更有炮手拼命清膛,填上彈藥。
因為分為三輪發射,他們的炮管,有更多時間散熱,依著標記,那些炮手也可以更加從容較對。
炮聲轟隆,沉重的實心鐵球在空中劃出長長弧線,狠狠砸向前方大地,孔有德看到靖邊軍步陣,還有宣鎮新軍中血霧不時爆起,甚至看到靖邊軍一杆千總旗都倒了,雖然很快又繼續豎起。
他臉上露出獰笑:「以步陣逼來?這下舒服了吧!」
他身後的部將李九成、曹紹中、劉承祖等人,也是神情扭曲,個個歡呼叫好。
……
轟!
一顆炮彈咆哮而過,伴隨著戰馬的嘶鳴,還有讓人心寒的骨骼碎裂恐怖聲音。
趙榮晟呆了一呆,他猛地向左看去,護衛李淞右肩斷臂處血流如注,他的右臂己經被打飛了,劇烈的痛苦,讓他臉上青筋暴起,他捂著自己傷口,極力想從地上爬起。
再看過去,隊官孫學聖,被炮彈打得只剩半個身子,他騎坐的馬匹,馬頭也己經不見了,趙榮晟頭頂一陣陣發麻,心頭又湧起難以形容的悲痛,他猛地勒住馬匹,就想下馬。
卻見孫學聖口中發出嘶啞的荷荷之聲,卻是堅決衝他搖頭。
趙榮晟牙齒幾乎咬碎,他猛地咆哮喝道:「全隊注意,現丁隊由我接任隊官之職,牟大昌為一甲甲長,韓鎧徽為伍長!」
他吼道:「繼續前進!」
「前進!」
韓鎧徽一把抺去湧出眼眶的熱淚,與隊中兄弟大吼喝應。
「前進!」
「前進!」
「開炮!」
「開炮……」
伊家嶺上炮擊不停,一波一波炮彈呼嘯過來。
靖邊軍與宣鎮新軍陣後,眾多的靖邊軍醫士冒著炮彈,指揮那些隨軍民夫們,拼命將傷員抬去後方,又收攏那些陣亡戰士的遺體。
戰場慘烈的情形,看得那些民夫個個膽戰心寒,前方不時有傷員抬下,個個不是缺胳膊就是斷腿,要不就是被打得四分五裂,真是太嚇人了。
二韃子不時射來的炮彈,也讓他們心驚肉跳,若自己也捱上這一炮,想想那……
左側不遠處轟的一聲巨響,嚇了隨軍民夫中的賴道光與陰懷璧一大跳,卻是一發炮彈射在那處的田壟上,激起大片的泥土,那炮彈轟塌田壟後,還往前蹦跳了好幾步。
「太滲人了,二韃子的火炮好滲人。」
骨瘦如柴的陰懷璧後怕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真是太滲人了,那炮子再過來一些……」
矮矮墩墩的賴道光喝罵道:「你知不知道,你這膽小如鼠的樣子,是給我們這些伕役丟人,看你賊眉鼠眼的,就是做伕役也不夠格,還想加入靖邊軍?只有俺才是最合適的……」
雖說如此,賴道光雙腿卻忍不住哆嗦,顯然也後怕非常。
「炮子誰不怕?除了那些靖邊軍爺們……老賴,你說他們怎麼不怕,還是不是人啊?」
陰懷璧極力為自己辯解。
賴道光搖頭嘆息,他與陰懷璧己經抬了好些傷員下去了,那些中了炮子的靖邊軍戰士,個個傷勢頗重,然而卻個個極力忍耐,盡力不讓自己痛叫出聲。
二人親眼看到一個小腿被炮彈打斷的年輕戰士,他痛得雙手在地上用力摳著,指甲都摳翻了,還是仍然不肯啃聲。
再看前方的靖邊軍們,依然冒著火炮前進,除了感慨他們真豪傑,真好漢,真沒有別的說詞。
這時醫官招呼,二人趕緊抬著抬架奔上前去,卻見前方有幾個醫士圍著一人,其中一個醫士緊咬著牙,手中緊握著一把解首刀。
賴道光與陰懷璧看了過去,被圍的人,是一個靖邊軍隊官打扮的中年軍官,從腰部以下,他的整個身子己經被炮彈打斷了,各樣內臟,還有腸子的碎塊,流滿一地。
此時那軍官己經不能說話,他直愣愣地看著那個握刀醫士,嘴巴吃力的一張一合,看他口型,分明是:「殺了我!」
那醫士神情悲痛不忍,他手中解首刀高高舉起,卻是遲遲刺不下去。
眼前情形,劇烈衝擊賴道光與陰懷璧心靈,陰懷璧忍不住號啕大哭:「都……都被打成兩截了……」
周邊圍過來的民夫也是放聲大哭,那醫士一聲嚎叫,手中的解首刀猛地刺了下去。
再看那軍官,己是安詳死去,臉上一副解脫的神情。
……
老白牛:出門辦點事,明天中午十二點還有一章。(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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