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承疇雙目一寒,張若麒一個區區兵部郎中。竟對自己一方大員大呼小叫,實是無禮!他是幾品,自己是幾品?
不過,洪承疇轉念一想。現張若麒身為朝廷監軍,代表的是兵部尚書陳新甲的意思,甚至有可能是皇上的意思,方才他說這話,難道皇上與眾臣都達成一致了?若自己與朝廷唱反調……
他心念微動之間,一時間沒有說話。似乎以督師之位,竟被張若麒這個小小監軍壓迫下來。堂內各人看得大跌眼鏡,轉動別樣心思,只有王承恩嚴守不插手方略原則,閉目靜坐不語。
洪承疇看向遼東巡撫邱民仰,邱民仰略一點頭,洪承疇又看向王鬥。
不說王鬥身為忠勇伯,身份高貴,便是當年王鬥雄姿,特別在通州逼退清軍的情形歷歷在目,給洪承疇留下深刻的印象,所以王鬥意見對他很重要。
洪承疇溫言道:「忠勇伯怎麼看?」
一時堂內目光,都聚在王鬥身上,文官謀劃方略,向是大明傳統,此時督師不問餘者總兵,連吳三桂都不問,只問王鬥,可見王鬥今時不同往日。
不過謀略方面向是大明各武將短處,戰場拼殺可以,讓他們授計獻略,擬定幾個方略出來,他們也說不出個子醜寅卯,有心而無力。
王鬥沉思,按目前的情形看,清人比歷史上提早增兵了,自己這個蝴蝶效應,扇得越來越大了。確實得進軍了,免得錦州被提前攻下,大軍入援成為一場空談。
他說道:「洪督,諸位,鬥以為,東虜賊計明顯,就是要逼迫我師進軍,以便在途中達成不可告人的目的。他們之計,無非趁我師急行,設伏打援罷了。那又如何?只要我師小心謹慎,步步為營,多派哨探,中伏的可能性就極少。他們來的兵多,正好會戰,來的兵少,正好將計就計,挫其軍心士氣!」
王樸與符應崇首先叫好,楊國柱,曹變蛟、王廷臣接著贊同,一干老將如劉肇基、李輔明、左光先都是點頭,認為可行。這也是雙方爭議不下,兩全其美之策。
張若麒哈哈一笑:「正是如此,忠勇伯之言甚合吾之心,我師不得急進,也不得畏進,但立時班師進軍,那是肯定的。」
他對洪承疇施禮道:「方才本職焦燥了一點,但也是一片公心,萬望洪督師不要介懷。」
洪承疇微笑道:「有張郎中贊畫方略,是本督之福,王師之福,本督哪會介懷?張郎中請上座。」
兩人又是一團和氣,便如方才的衝突不存在一般。
此後說起大軍開拔之事,依目前情況,王師行軍,主要危險之地便是過了塔山城的松、杏一帶。依洪承疇的安排,杏山一帶丘陵山險較多,可行步營與車營,松山一路平坦,有利於騎兵出行。
洪承疇久在遼東,對當地情形瞭解,眾人對這安排都無異議,不過……
王樸與符應崇都忍不住看看王鬥,早在京師時,二人就被王鬥描繪的糧道斷後遠景說得面色蒼白。他二人的大嘴巴,說得曹變蛟與王廷臣都為此擔憂不己。
此時見洪承疇遲遲不說起後路之事,如在杏山等處守軍如何安排等,王鬥也是端坐不語的樣子。王樸咳嗽一聲,終於忍不住提起此事:「末將有一事請教洪督,有道計毒莫過絕糧,若賊抄襲後路,大軍如何保證糧道萬全呢?」
洪承疇神情溫和。似乎並不介意王樸的插嘴,不過他還沒有問答,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卻是響起:「王總兵的意思,是大軍到了杏山後分兵嗎?」
王樸看去,卻是山海關總兵馬科,他笑嘻嘻的樣子,語氣卻讓人難以忍受:「賊兵越來越多,若逼以車營,全師雲集,還可守戰兼顧。若分了兵。被賊各個擊破,這責任,由王總兵擔當嗎?」
王樸心中惱怒,媽的馬科,昨日跟自己喝酒時,稱兄道弟的,轉眼間就變臉了,小人!
面上王樸也是笑嘻嘻的,他取下自己的頭盔,彈了彈上面不存在的灰塵。一下將掉落前面的幾根髮絲甩到腦後去,慢條斯理又戴上頭盔,說道:「馬總兵這話就不得體了,本職也是考慮到大軍的安危。怎的莫須有的罪名就堆到我王樸頭上了?這裡可沒有秦檜!」
馬科猛地站起,森然道:「王樸,你在說我是秦檜?」
王樸仗著自己與王鬥等人交好,並不畏懼,他對馬科斜眼相睨:「我可沒這麼說,某人心中有鬼就難說了。」
馬科大怒。這時符應崇說道:「喲,大夥都消消氣,王總兵也是為大傢伙考慮,沒了糧草,大夥都要吃西北風呢。」
堂內眾將也是勸說,密雲總兵唐通更過來圓場,最後馬科氣乎乎的坐下,不過望著王樸的眼神,還是兇光閃閃的。
對武人間的紛鬥,各文官都是視若無睹,事實上,他們也樂於見到,監軍張若麒這時道:「方才王樸將軍點出糧草後路之事,不知洪督可有相關佈置安排?」
洪承疇拈鬚微笑:「自然,本督之議,可令署前鋒右營參將錢有祿,總巡立功參將竇承烈,杏山路副將鄭一麟,隨同松杏防營副參遊各將,如夏承德、池鳳高、佟翰邦、王家楫、餘應選諸人,督以遼東總兵劉肇基,駐於杏山各堡,定可防護後路,阻奴賊之部從杏山西北曠野襲來。」
眾人沉思,王鬥搖了搖頭,兵太少了,這些營伍多是一、二千人,將官雖多,軍士總數卻不到三萬,也不夠強,都是當地守兵,一部分營兵。歷史上洪承疇也是這樣安排,不過在皇太極領軍狂攻之下,半個時辰都沒堅持住,松山與杏山等地的聯絡立時中斷。
張若麒也看出這一點,皺了皺眉,說道:「入援的大將,不安排幾個?」
當日王鬥與皇上對談,他也是在旁聽著,記憶猶新,感覺防護後路的兵力太少了。
他雖然催促進軍,但對後路糧道問題,同樣關心。本兵陳新甲的意思,是讓自己好好配合忠勇伯。王鬥關心後路,希望留下重兵守護,自己當然要關注這一點,畢竟他想勝,但更不想敗!
洪承疇不悅,他久處督師之位,對自己謀略非常有信心,幾次率兵救援,大多安然無事,更增強自己信心。在他看來,杏山等處這樣安排,己經足夠了,張若麒還在眾人面前質疑自己?
不過面上洪承疇溫和如初,耐心解說道:「錦守頗堅,未易撼動,今奴賊更為勢大,當聚兵一處,守而兼戰,然後可以成其守。杏山守兵足矣,松杏相距不遠,若虜人乘虛而入,回軍往救,當也容易。若分兵處處,豈不聞薩爾滸之變乎?」
張若麒一時啞然,他對軍事瞭解不多,對遼東地勢戰局更不瞭解,哪說得過洪承疇?自己催促進軍目的己經達到,洪承疇也確實在杏山等處安排了大量守軍,不過……他不由看了王鬥一眼。
這時兵備道張鬥猶豫道:「督臣,是否在杏山等處多安排些守軍,職下以為,杏山城堡內外,兵力還是薄弱了點。」
洪承疇忽然聲色俱厲,衝他喝道:「我十二年老督師,兵力是否薄弱不知道?你書生一個,又懂什麼,要你來教本督?」
他雖然不敢對張若麒發火,但內中的積火,一下子發洩到職下官員頭上,他在遼東威望極重,平時也待人溫和,此時突發脾氣,立時將張鬥驚得面無人色,他結結巴巴道:「督臣息怒……職下,職下……」
洪承疇繼續對他喝道:「清談空言,不通實務,本督要你何用?出去!」
張鬥嚇得魂不附體,連忙起身跪在地上,他連連叩頭,啌啌有聲,額上鮮血淋漓,讓人見之心驚。
堂內各人,一下子被嚇住了,連王樸等人都噤若寒蟬,不敢言語。
張若麒臉色難看,洪承疇這是殺雞儆猴啊,明著對張鬥,暗裡對自己,他罵張鬥是書生,何嘗不是罵自己?
王鬥咳嗽一聲,說道:「洪督,張兵憲也是無心之失,就不要苛求太過了。」
洪承疇哼了一聲,對張鬥道:「即是忠勇伯求情,便饒了你,當謹記慎言。」
張鬥爬起來,連連道:「是是,職下記住了。」
他抺了一把額頭,滿手的血,看他如此,堂內各官都有兔死狐悲之感。
只有王承恩繼續端坐,似乎沒看到眼前一幕一樣。(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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