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鬥微微一笑,心想洛陽大捷的訊息還沒有傳到,等過段時間,你更驚訝吧。
其實張知縣心有疑惑,早前聽聞闖賊數十萬大軍圍困洛陽,這王鬥也領軍去救,怎麼又在這,難道闖賊敗走了,這不可能吧,幾十萬大軍啊。還是這姓王的私下脫逃?這話卻不好說。
王鬥又問起楊嗣昌情況與襄陽城的動靜。
張知縣答道:「楊閣部大軍十萬眾,直追入川,獻賊插翅難逃。」
又道:「襄陽軍府重地,餉金、甲器皆聚於城內,每門有副將防守。城內有襄王,知府,巡道,固若金湯,未聽聞有什麼異狀。」
王鬥點頭,顯然的,不論是襄陽城,還是附近官將,都想不到張獻忠會輕取城池吧。
他心下沉吟,依歷史,由於左良玉的緣故,張獻忠、羅汝才部在毫無阻攔的情況下,順利地出了夔門,經巫山進入湖廣。正月二十五日,他應該攻克了興山,殺官軍守將吳國懋,知縣劉定國。然後東進至當陽,荊門一線,探得襄陽城守備單薄,定計奇襲。
在奪得襄陽城的過程中。內應起了很大的作用,襄陽事後,奉敕前往勘襄陽失事的司禮監策筆太監王裕民題本中,就有說「奸細伏於城內」,又說「降丁盈千盈百。往來城中,不知是賊是兵」。
可以說,不論李自成與張獻忠,還是其它的流賊頭目,都非常善於使用細作內應。
王鬥沉吟的時候,舜鄉軍各將也是相互使著眼色,將軍這麼關心襄陽,難道那邊會發生什麼大事不成?
現在軍中一直傳揚定國將軍天上星宿下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不論崇禎十一年那場戰事。還是洛陽之事,都證實了將軍的先見之明,若是在襄陽又立大功,那……
……
崇禎十四年(1641年),二月初二日。
湖廣,承天府,荊門州。
荊門素有荊楚門戶之稱,境內多山地丘陵,此時在州北的荊山之內,坑窪不平的驛道上。正風塵僕僕走著一隻軍隊。
他們的裝備並不好,大多數士兵包著頭巾,穿著齊腰甲,都是布甲。或是包著頭巾。穿著裲襠,腳著麻鞋,打著行縢。很多人衣衫破爛,便是打著的旗號上,也有許多破洞。
不過他們精神很好,隊伍中不時傳出哈哈大笑之聲。又常有戲謔歌聲傳來:
「前有邵巡撫,常來團轉舞。後有廖參軍,不戰隨我行。好個楊閣部,離我三天路。」
每當這歌聲一響,便是眾人一陣瘋狂的大笑。
山路崎嶇,蜿蜒到雲霧深處,在隊伍的中軍位置,多是騎軍,上面打著「張、羅」等旗號。兩杆將旗下,一個粗豪的聲音傳來:「孩兒們的精神頭不錯,好,就是要這樣,不墜我義軍的威風。」
說話的是一位騎著油黑健馬的大漢,這大漢戴著紅纓氈帽,打著披風,身材很高,略有些乾瘦,一張黃臉,引人注意的是他的長鬚,從嘴邊兩腮一直垂下來,怕有兩尺之長。
一雙銅鈴般的大眼,不時閃過兇光,神情中盡是桀驁不馴之色。
在這大漢身旁,同樣策馬坐著一位打扮象富商似的中年人,兩撇鼠須,眼珠轉動靈活,一看就是頗有心計之人。他與大漢不時交談,說話時皆帶陝地口音,正是被明廷恨之入骨的張獻忠、羅汝才二人,當時並稱為「獻,曹二賊」。
二人被督師楊嗣昌大軍圍剿,採取「以走致敵」的戰術,一路從湖廣入四川,又從四川入湖廣,使追剿官軍疲於奔命,此時更跳出包圍圈,海闊天空。
此時張獻忠大罵:「驢球子的,自佔了興山,咱義軍就沒再打下一座城池,軍中糧草不足。曹爺你說,我們到宜城去,會有收穫嗎?」
羅汝才沉吟道:「敬軒不必著急,就算到宜城沒有收穫,我們還可以到隨州,應山一帶去。現在湖廣的官兵都調往四川,佈防空虛的地方多的是。就算湖廣不可為,我們還可以到河南去,聽說李闖王在河南發展不錯,聲勢很大,有了十幾萬人馬,聽說還要打洛陽。現在河南的官兵都被牽制了,南陽府,汝寧府各地都很空虛,我義軍大有可為啊。」
張、羅二人攻佔興山後,本有意就近攻打臨近的房縣,竹山等縣,不料鄖陽巡撫袁繼鹹防守嚴密,便改為行走當陽。二人大軍所到之處,風聲鶴唳,當地官府居民嚴密把守,獻、操二人無機可乘,便一直往荊門,宜城,看看有什麼便宜可佔。
張獻忠羨慕地道:「李自成己經在圍洛陽,那裡可是福王的地盤,崇禎小兒的叔父。如果打下洛陽,那闖軍的聲勢可就大了,曹爺,你說他們能打下嗎?」
羅汝才道:「難說,當年我們隨高闖王十幾萬大軍圍城,打了好多天都沒打下,洛陽不比尋常州縣,很難打。」
心中頗有些羨慕嫉妒,自己與張獻忠被官兵追得團團轉,從湖廣逃往四川,現在又逃回來,李自成等人卻趁機在河南發展,而且還發展順利,有了那麼多的兵馬。
張獻忠同樣心情矛盾,即盼望李自成打下洛陽。壯大義軍威勢,又盼望不要打下,要不然當年一起跟隨高闖王的人,就爬到自己頭上來了。
此後二人無話。大軍一直在荊山的崇山峻嶺中行進,很快到了當地一個叫樂仙橋的地方,卻是一個驛站。驛兵們看到流賊到來,一鬨而逃,不過驛官卻被哨騎抓住。帶到張、羅二人面前。
那驛官身材滾滾,白白肥肥,一見就連連叩頭:「大王饒命,大王饒命。」
張獻忠一皮鞭抽下,打得那驛官哭爹喊娘,他大罵道:「你媽媽的毛,一看你這吃得圓滾滾的就是一個貪官,驢球子,給老子砍了,咱老子一看到這些狗官就來氣。」
立時一個老營親兵出來。在那驛官的慘呼聲中,一刀下去,砍在他的脖子上。
也不知是不是這親兵故意,這一刀卻沒有將這驛官的腦袋砍下來,那驛官一時不死,捂著脖子,嚎叫著在地上翻滾,鮮血不斷從傷口湧出來,在寒風中冒著騰騰熱氣。
眾兵都是圍在旁邊笑看,一直到這驛官不動。
此時己是近午。見部下勞累,張、羅二人便下令在該驛站紮營,立時眾軍歡呼起來,東一堆西一堆的在驛站周邊聚了一處又一處。或紮營休息,或卸下馬具,修整車輪馬挽等,一片鬧騰。
中原腹心的驛站不能與九邊重鎮相比,便如那雞鳴驛,城週四裡有奇。兵驛、郵驛兩用,兼有防禦功能。樂仙橋這種小驛站,不過週一百多步,裝置非常簡陋,也扎不了多少人。
因此便張、羅二人,還有各自部下一些大將入內,生起了數盆炭火,又拿出酒肉吃喝。
羅汝才狡詐多謀,別號曹操,而且為人圓滑,善於調和各部關係,打下城池,子女財物也願意平分,因此很多農民軍首領喜歡與其合作。不過其人也有個毛病,便是貪財好色,見之美色,便收羅帳中,便是被楊嗣昌十萬大軍圍剿,這些美女也不願意丟棄。
他帳中妻妾成群,個個綾羅綢緞,打扮得花枝招展,還隨軍養了戲班與舞姬,此時無事,便叫戲班彈奏,舞姬歌舞。
一時驛館內盡是絲竹樂曲的聲音,間中夾著眾人的狂笑之聲。
張獻忠是陝西定邊人,羅汝才是陝西延安人,二人的部將,也多是陝西延安、米脂、榆林等地人氏,因此站內傳出聲音,便多是秦地口音的喧鬧。
羅汝才身下鋪著虎皮,身旁聚滿了各異姿色俏麗的女子,不時給他喂酒喂肉,敲腿捏背。
酒酣耳熱之時,羅汝才有些感慨,他高聲道:「官府一直罵我們是賊,愚民也罵我們是賊,賊就賊,做賊有什麼不好?想我老羅貧寒的時候,連個媳婦都娶不上。現在看看,官家的大小姐,富貴家的女子,什麼樣的姿色沒有?往常她們正眼也不看我一下,現在呢,哪個不順著我,求著我?做賊好啊,我就喜歡做賊!」
眾人大笑,只有場內女子強顏歡笑,卻沒人敢露出不滿之色。
張獻忠拍腿大笑:「曹爺你真是個多情種子。」
眾人又是一陣狂笑,羅汝才部下大將楊承祖、王龍等人,更是摟過身旁女子用力親吻,放浪形骸。
而在張獻忠身側,則坐著獻部大將白文選、闖世王馬武、三鷂子王興國諸人,此外還有幾個小將,便是同為張獻忠義子的孫可望、劉文秀、李定國、艾能奇四人,並稱為「四將軍」。
這四人皆是明末清初炙手可熱的風雲人物,特別李定國、孫可望二人,更在史書上留下厚重一筆。
此時聽了羅汝才的話,李定國,此時應稱為張定國的,眉頭細不可聞的一皺,對羅汝才的話有些不以為然,他年在二十許,長身玉立,坐姿端正,充滿了英武昂揚之氣。
李定國十歲便隨張獻忠轉戰南北,為人勇猛,喜讀兵法,頗有謀略,軍中人稱「小柴王」。
因常讀史書,對世事自有其認知看法,對羅汝才的言語作派很不以為意,不過他征戰多年,歷經生死,早養出自己的城府,並未在顏色上表現出來。
他緩緩喝下一杯酒,目光不經意掠過上首的孫可望,卻見孫可望的目光剛從自己臉上收回,不由心中一凜。四義子中,孫可望自小為張獻忠收養,有著超然地位,不過其為人殘暴善妒,因自己威脅到他的地位,己經暗中有所針對。
此時站內各人皆有酣意,張獻忠道:「今日歡樂,大軍休整,明日一早就去宜城,希望有個好收穫。」
正說著,卻突然進來一個老營哨騎,對著堂內各人稟報幾句。
「什麼,襄陽軍備鬆弛?」
張獻忠猛地坐起來:「這軍情可是真實?」
那哨騎跪著道:「小的豈敢欺矇大帥,這訊息千真萬確,大帥不信,召那幾個兄弟進來問話便是。」(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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