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李之芬與趙瑄等人程式設計火炮射表,王鬥此次來到軍工廠,一個重要原因,便是巡察火炮的鑄造成果。
不錯,年初起,永寧城西北己經建立了一個火炮廠,去年年底,情報司己經從京師竊來若干火炮圖紙,並從天津諸地重金拉來一批火炮工匠。大明火器製造興盛,京師,天津一帶密佈各樣火器作坊,工匠數有數萬人。
不過與軍隊一樣,這些工匠苦不堪言,管理上也有極大的漏洞,相關圖紙的竊取與工匠籠絡,根本不是難事。
連原來的四門紅夷六磅炮,朝廷拔下的十門紅夷炮,幾個月前鑄成的幾門火炮,王鬥現在共有十九門紅夷大炮。不過這遠遠不夠,王鬥知道清國己經有大規模自鑄紅夷炮的能力,對火炮生產也非常重視,松山之戰後他們紅夷大炮數目超過百門,入關後超過兩百門。
或許讓世人意外的是,清國方面懂得用失蠟法鑄造火炮,並對火炮不同位置退火處理,所鑄火炮效能已超過此時的西洋火炮。這當然是漢軍旗那些漢奸們的功勞。
能預知歷史,其實對王鬥也來說也是一件痛苦的事,因為所有的壓力只能自己默默忍受。不過穿越者也有優勢,便是多了好幾百年的見識。你清國有鑄造火炮的失蠟法,我有鑄造火炮的鐵模法,決對領先世界潮流。
不錯,王鬥所說的便是清時龔振麟發明的鐵模鑄炮法,工藝簡單,降低成本,還不受氣候限制。如果用熟鐵打造代替生鐵鑄造,還可解決蜂窩澀體的問題。
這當然是非常優良的技術,要知道在歐洲,火炮鑄造從十六世紀一直到鴉片戰爭前,都是採用泥範整體模鑄法,或是失蠟法。只有鴉片戰爭後,才採用車床切削鑄造法。
而且這泥模法與失蠟法,鑄炮時間都需要一個月到三個月,失蠟法雖不受季節限制,但每門炮所需時間也要兩、三個月。而且成功率都不怎麼高,每鑄十門炮,合格率只得二、三成。
鐵模鑄炮法合格率可高達五成,鑄造一門炮,需要時間還不到一個月,四季都可以進行。
年初火炮廠建立後,由軍工科主事李茂森親任管事,火炮千總趙瑄也掛了個管事的虛職,以表示他格外重視之意。火炮廠建立後,軍工科從各廠精挑細選了近百個工匠進入廠內任事。
在王鬥進入火炮廠時,內中熱氣逼人,鐵漿飛漲,所有的工匠都在忙忙碌碌著。
火炮廠副管事周象輅是個五十餘歲的老者,算是世代的匠戶,在紅夷炮的鑄造上有極深的造詣,情報司將他挖來,也是費了好大一番心力。在王鬥看到他時,他正戴著眼鏡,聚精會神審視著一門完工的紅夷三磅炮,神情專注。
每次王鬥看到周象輅的眼鏡,總有一種怪怪的感覺,只有一個鏡片,兩邊用精緻的銅料裝飾,並用細繩綁在耳朵上,與後世的眼鏡造型很有區別。曾聽周象輅言過,他與畢懋康相識,這副眼鏡,就是他贈送的。
其實眼鏡在大明不是什麼稀罕物,不過明人不稱眼鏡,稱其為靉靆。很多人配副眼鏡,多為表示吉祥或者身份高貴,並不是為了改善視力之用。不過周象輅確實是近視眼,現在更是老花眼,有了這副眼鏡,看東西就方便了。
周象輅聚精會神,王鬥等人進來都沒有發現,李茂森提醒他後,他忙將眼鏡扶到一邊,急步過來迎接。
看他恭敬地叩頭,王鬥扶起他:「周師傅,在火炮廠還順心吧?」
周象輅連聲道:「順心,順心,這永寧城之地,是小人夢寐以求的。」
待遇佳,地位高,還可隨心所欲花費大量原料研究,王鬥又經常召見賜宴,對周象輅來說,東路是他理想的桃源之地。其實周象輅在原來的作坊也算是個管事頭目,不過那邊死氣沉沉,哪有東路這樣的朝氣蓬勃,可以盡展胸中所學?
「使用泥模之法,己鑄紅夷大銃五門,裝填三斤重炮子。數月前小人依將軍之言,研習鐵模法鑄炮,己有所心得,近日完成紅夷大銃十門,正要檢驗……」
周象輅帶王鬥等人在廠內來回巡視,一邊沉穩向王鬥介紹。
可以看到,廠內工匠,現在都使用鐵模法鑄炮,近百工匠忙忙碌碌,分工幾道,有調變漿液的,有澆鑄金屬熔液的,還有負責龐大的起吊裝置,各有工序。
這鐵模鑄炮法工序約有六道,鑄炮時先將鐵模的每瓣內側刷上兩層漿液,第一層漿液使用細稻殼灰和細沙泥製成的,第二層漿液使用上等極細窯煤調水製成的。
然後兩瓣相合,鐵箍箍緊、烘熱,節節相續,最後澆鑄金屬熔液。待澆足熔液,冷卻成型後,按模瓣次序剝去鐵模,如剝掉筍殼一樣,逐漸露出炮身,再剔除炮心內的泥胚胎,鐵炮便成,比泥範法與失蠟法快了很多。
其實王鬥只在後世看過鐵模鑄炮法相關史料,有著若干記憶,真正要實現,要靠周象輅等人摸索完善。對周象輅諸人而言,技術上他們其實沒有問題,所欠缺的,只是捅破那層窗戶紙。
經過幾個月的摸索,這鐵模鑄炮法,便在大明成功實現。
提起這鐵模法,周象輅讚不絕口:「其法至簡,一工收數百工之利,一炮省數十倍之資。大銃旋鑄旋出,不延時日,且銃口自然光滑,無瑕無疵,真乃利法也。」
周象輅似乎讀過書,滿口的之乎者也,不要說,他戴上眼鏡後,配上他那修長乾瘦的身子骨,真有點象老學究。
對他這種鑄炮器匠來說,幾十年鑄炮無數,從佛狼機火炮到紅夷大炮,經手不知多少。一門炮的成功,向來都需幾個月,哪有眼下這麼快捷的?而且使用鐵模鑄炮法,膛內自然光滑,解決了炮膛蜂窩的難題,那可是火炮炸膛與裝填緩慢的重要原因。
因為王斗的「先見之明」,他己經被諸多工匠這樣真心稱讚過了,贊得多,再聽聞也沒什麼感覺。
他關心的是另一個問題,他說道:「周師傅,工匠教習鑄炮之事如何了?」
周象輅說道:「回將軍,小人用心教習,匠工們原本就有底子,學得也用心,估算兩年之內,這近百匠工,便可獨自鑄炮。」
軍工科主事李茂森管著諸多工廠,諸事繁忙,火炮廠平日事務,其實大多由周象輅管理。
他前來東路,除了相關圖紙外,還帶來了十幾個親近工匠。王斗的意思,是讓他教習選入廠內的近百工匠學習如何鑄炮,為將來的大規模生產打下基礎。
當時周象輅很是猶豫一陣,鑄炮技藝,是他吃飯傳家的根本,哪能隨便傳人?
對很多工匠而言,自家技藝,向來密不示人,只傳長子,甚至傳媳不傳女,便是招些學徒,也要考查再考察,隨在身邊幾年,甚至十幾年後,才會透露一些重要的地方,決不可能全盤交出去。
不過王鬥隨後提到「專利」這個誘惑,並以李茂森為例子,他與賴源龍研究出火門裝置,工匠每打製一門火銃,都要向二人交納一定的利錢,等於那些人都是他們的學徒。
這種專利費利及子孫,帶來的好處高達幾十年。技藝範圍擴充套件越廣,二人得到的好處越多。因為李茂森等人例子在前,舜鄉堡工匠積極性都非常高,各種發明層出不窮。
聽聞這「專利」之事後,周象輅很是愣了一陣,他親自找過李茂森等人言談後,最後決定將鑄炮技術出讓,並手把手教習匠工鑄炮,換來子孫幾十年的龐大好處。
其實對那些工匠,以王斗的威望,當然可以強迫他們主動讓出技術,不過王鬥認為沒必要。各人切身帶來的好處,更可提高他們的積極性。一個強迫,一個主動,這生產力便是天差地遠。
所以火炮廠這近百個工匠都成為周象輅的學徒,包含李茂森在內。暫時周象輅只教他們紅夷炮的鑄造技術,雖然周象輅對佛狼機火炮的鑄造也頗為精通。
論起佛狼機火炮,與紅夷炮各有千秋,不過紅夷炮佔了射程的優勢,未來王斗的主要對手清國,便是紅夷大炮使用的大戶。來日火炮趨勢是比射程,比威力,自己總不可能列個陣,就眼巴巴的站在遠處挨炸吧?
王鬥希望未來有數百門紅夷大炮,炸死一切狗孃養的。
……
年初周象輅率領火炮廠各工匠鑄炮三十門,幾個月後炮成,由於使用泥模之法,最終合格的只有五門。不過有這個合格率,周象輅在大明己稱得上國手了。
他使用王鬥說的,新穎的鐵模之法又鑄炮十門,王鬥正好看看檢驗成果。
眾人來到火炮廠後寬闊的場地,那十門新鑄紅夷三磅炮拉來,遠遠的,幾個工匠先將一門炮拉到場地中間,往內中灌滿火藥,充實後引出一根長長的火繩,隨在王鬥身後各人都是探頭探腦,看其中一個工匠掏出火摺子,將火繩點燃。
然後那幾個工匠拼命拔腳奔跑,就聽轟的一聲巨響,硝煙瀰漫,那門沉重的火炮騰越天空,然後重重摔落下來。
周象輅臉上閃過激動的神情,對王鬥恭敬道:「將軍請。」
身後各人隨王鬥一窩蜂的過去,那門火炮被抬到一座高臺放置。周象輅又戴上自己眼鏡仔細審視,看炮身有什麼損壞或是膛口炸裂之處,良久,周象輅臉上露出笑容,對王鬥施禮道:「小人有幸,此大銃鑄法合度,己無炸膛憂患。」
周邊一陣歡聲笑語,眾人異口同聲道:「恭請將軍命名。」
王鬥也是哈哈大笑:「該門火炮,便命名為永寧炮吧,算是甲位。」
依口徑,該門火炮算得上大明「二將軍」的標準,這是使用鐵模之法鑄造的第一批火炮,也算是意義重大。
等這批火炮檢驗後,依次以甲、乙、丙、丁、戊、己、庚等位計算。最後刻上銘文,註明火炮重量,火藥受藥多少,鐵子重多少斤,可使用封口群子幾個,還有工匠名稱,檢驗官名稱等,披上炮衣,就可入庫了。
最後檢驗成果,這十門新鑄紅夷三磅炮,有四門合格,合格率算是驚人之高。
在場各人都是喜笑顏開,連稱生平僅見,都是定國將軍說的鐵模法之功。
「將軍所言以黃鐵造炮,小人也在研習,鐵模之法己成,將軍說的黃鐵造炮之法,也定能成功。」
周象輅督造這些火炮成功,算是立下大功,他現在對王鬥信心百倍,又提起王鬥所說的另一件事,便是王鬥使用熟鐵造炮的建議。
幾個月前,在提出鐵模之法後,王鬥也隨便提到這事。
銅料昂貴,不過使用生鐵鑄炮,炮身非常沉重,便如此時的紅夷十二磅炮,炮重達四千斤,非常的笨重難行。便是有些明軍中使用的紅夷六磅炮,竟有重達三千斤的,這當然不利隨軍作戰。
王鬥後世看過相關史料,大炮同樣可以使用熟鐵。當然,熟鐵不可鑄,不過可以打造。鐵條燒熔百鍊,逐漸旋轉成圓,炮成後,比生鐵鑄炮重量輕了一大半,而且炮身薄炮膛寬,沒有炸膛之憂,裝填的炮彈也可以很大。
不象生鐵鑄成的火炮,內中多蜂窩澀體,難以鏟磨,炮彈施放緩慢。這種熟鐵造出來的火炮,膛內無比光滑,使炮彈的裝填非常快速。當然,鐵模法鑄出來的火炮膛內同樣光滑,但論起輕便靈活,卻是遠遠不能與熟鐵造炮相比。
「好,周師傅你儘管研習,不必顧及工料。」
……
「火炮準備。」
在炮兵訓練場上,看王鬥親臨視察,趙瑄精神抖擻,他威風凜凜傳下一系列口令,讓各炮瞄準遠處設立的一系列標靶。
擺在趙瑄前面的,便是王鬥所有的十九門紅夷大炮,其中六門六磅炮,十三門三磅炮。等那鐵模鑄炮法鑄好的四門紅夷三磅炮拔來,趙瑄的火炮千總就有紅夷大炮二十三門。
此時這些火炮一字排開,黑洞洞的炮口不斷調整,其中一個觀測官的前面,還架著一副亮晶晶的炮鏡。
不錯,就是炮鏡,幾個月前,舜鄉軍中己經開始使用炮鏡與千里鏡。這二者都需使用鏡片,此時的無色玻璃雖然不便宜,但在大明也不是什麼希罕物,京師就有玻璃廠,屬於二十四監的廠業之一。
此時無色玻璃當然避免不了氣泡,王鬥雖然知道「攪拌」的妙方,暫時卻沒有相關的工匠與技術,目前也沒有製造玻璃的興趣,給他一塊玻璃還不如給他幾石糧食為好。
沒有無氣泡的無色玻璃,但製造炮鏡與千里鏡可以用水晶代替。水晶在此時計程車林階層是很普遍的東西,江蘇東海產的天然無色水晶在大明很多城市也可以買到,只要有銀子,替代無氣泡的無色玻璃不是問題。
關鍵不是這個,原料問題都好解決,問題在於鏡片的設計與磨製,對工藝與光學知識的要求在此時大明算是很高。相關人才是有,不過大多集中在江南,也是巧,情報司下江南收集《農政全書》時,正好遇上這麼一、兩個,經重金聘請後,年初他們欣然前來東路。
與周象輅的情況一下,在專利的誘惑下,他們也帶了好幾十個學徒,造了一批的炮鏡與千里鏡出來。
此時在王鬥手上,就是拿著一根千里鏡觀看,黃澄澄的金屬表面,製造精緻,可以拉長拉短調整觀察距離。由於第一批的千里鏡較少,舜鄉軍中,只有王鬥,還有幾個資深千總擁有。
或許過個幾年,想必軍中把總都可以擁有了。
趙瑄同樣拿著一根千里鏡觀看,有了大量實彈射擊遍程出來的射表,加上這炮鏡,那觀測官不斷報出資料,各炮的瞄準手便不斷調整著炮口,一看他們的樣子,就是訓練有素。
王鬥拿千里鏡看著前面,聽那觀測官口中冒出一大堆難懂的術語,這些數學術語,在後世己經難以聽到,對於後世人的王鬥當然有些不習慣。畢竟後世學的都是西方數學,與古代的中國數學,完全兩個不同的體系。
雖然個人不習慣,不過王鬥認為只有讓自己適應,並不打算更換。最重要的,他認為自己沒能力重建一個完整的數學體系。兩種完全不同的運運算元號系統,不是引入幾個阿拉伯數字就可以代替的。
況且王鬥認為此時西方數學並不比中國數學高明,以阿拉伯數字來說,如果記帳,為了防止塗改,還要使用大寫數字記一遍,更增加了負擔。而且阿拉伯數字計算能力也差了點,明末數學家朱載堉創立歸除開平方法,用81位算盤以珠算進行開方計算,可以精確到小數點後25位數。
這種恐怖的運算量,如果使用阿拉伯數字筆算,算一輩子也算不完。這代表此時的西方數學,大大落後中國數學,王鬥不可能為一己之私,做一些不自量力,不得人心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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