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氏轉過頭來,見是王鬥,臉上露出歡喜的笑容:「鬥兒回來了?」
她站起身來,仔細打量王鬥:「又瘦了,在墩內當值可是辛苦?」
王鬥微笑道:「也不辛苦,只是無聊了些。」
鍾氏笑道:「吃官家飯是這樣子的。」
對於鍾氏,以前的王鬥是心下畏懼依賴,現在的王鬥則是內心尊敬。他陪母親說了幾句話,鍾氏也覺得兒子近來似乎懂事了許多,人也有了沉穩的樣子,這讓她高興。不過就是話越來越少了,有時靜靜的看著你,連她這個當孃親的也不知道兒子在想些什麼,可能是在靖邊墩內不順心的緣故。
她看了看天色,道:「時候不早了,該做晚飯了。」
她笑著對王鬥道:「孃親自下廚,給你做些好吃的。」
王鬥微笑道:「謝謝孃親。」
鍾氏瞪了王鬥一眼:「這孩子,越來越見外了。」
……
鍾氏在灶臺上忙活著,手上一團白麵不住變幻形狀,謝秀娘在旁幫忙。王鬥則是換了一身粗衣常服坐在一旁觀看。
鍾氏的技藝很好,動作如行雲流水,看著有種賞心悅目的感覺,從小開始,王鬥最喜歡就是吃她擀的白麵拉條子了。不過白麵珍貴,農家人哪捨得隨便吃,多是拿小麥去換一些粗糧回來吃,那些白麵饅頭,白麵拉條,只有在年節時才能敞開肚子吃。
眼下時節不好,普通人家能吃上黑麵蒸饃烤餅就不錯了,許多辛莊人現在都是用麩子混合野菜,甚至草根樹皮來吃。
後世提倡白麵、麩皮混合一起吃,認為這樣更有養生、保健作用,天天白麵饅頭,其實營養都丟光了,不過在這個時代,能天天吃上白麵,就是身份地位的象徵了。
鍾氏一邊幹活,一邊與王鬥談論家事,除了田地的農活,還有一些秋糧徵稅之事。或許是她認為兒子己經懂事了,可以為自己分憂了,所以話不免多了一些。
夏稅早己交過,秋糧的徵收很快又要開始,不過上個月韃子來劫掠過,保安各地大為遭殃,很多地方家空如水,希望官府能減免秋糧的徵收,否則到了明年真不知怎麼辦。
明季田賦分夏、秋兩季徵收,稱為夏稅和秋糧。規定夏稅無過八月,以小麥為主,秋糧無過明年二月,以米為主。行「一條鞭法」後,夏稅、秋糧大都徵銀。
王家現在只餘二十幾畝地,由於不是近河良田,加上乾旱不斷,眼下小麥出產量每畝不到一石,一年收入約在二十石。從萬曆年的遼餉開始,到眼下的崇禎七年,大明己有過幾次的田賦加稅,正稅其實不多,可怕是地方上附生出來的無數加派。還有地方官紳將他們應納錢稅轉派到小民頭上,象王家這樣的小自耕農,負擔是越來越沉重。
由於徵銀,只得將麥米換成銀子,又要忍受一次商人的盤剝,這樣交了稅後,所得己是去了一大半,籽種、農具、債息等等費用還不含在內。餘下是家口的嚼頭,以三口之家一天吃食一升五合計,餘糧僅足支用數月,這樣到了第二年的糧食出產期,還有數月的空白,這就是所謂的青黃不接了。
往常豐年時,王家還能自給,或是用織布養蠶的收入來彌補一下,不過遇到這種災荒之年,事情就難辦了。如果家無積蓄,或是想盡辦法也不能度過這段空白期,一般人家除了鬻妻賣子,就只能借高利貸了。
不過借高利貸更無異於飲鳩止渴,和保安州各地的商計一樣,這境內的高利貸也是由那些官紳在控制,這些官紳,明面上飽讀詩書,其實背後行事狠毒,借一次高利貸,最終的結果就是進一步的貧困和徹底的破產。
便如辛莊內的李家,就是保安州出名的放貸之家,王鬥敢肯定,如果自家向李家借一次高利貸,幾年下來,不要說自家餘下的田畝不見,就是眼前居住的祖屋能不能保住都是個問題。
鍾氏一一道來,言語雖然輕鬆,相信王家可以渡過各種難關,這些年都是這樣過來的,不過內中的沉重與艱辛王鬥卻是可以體會到。
他心頭沉甸甸的,生存,這是個嚴重的問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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