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滾滾紅塵事(2)

在暴雪時分 墨寶非寶 第2頁,共2頁

他把手機擱在椅子上,走到檯球桌旁,拍了拍邊緣:「收球。」

這一局還沒分出輸贏。

孟曉東直起身:「你能不能認真點?」

林亦揚倚在那,毫無戰意:「累。」

有句話懶得說:我坐幾個小時火車回來,又不是為了和你打球的。

林亦揚看桌上還剩了三個紅球和所有綵球,端了球杆,一個個快速打入袋。擊球快,入袋快,走位也快,也不管什麼斯諾克的規則了,一個個收進去完事兒。

最後桌面只剩下白球和黑球,他純粹為了好玩,俯下身,將下巴輕壓在深棕色球杆上,視線裡,有殷果的身影,她在一堆糙老爺們身後張望著這裡。

他一笑,用力重重一擊——

黑球飛一般衝向底袋,在一聲鈍響後,徑自落袋。

孟曉東看著袋口那顆要進未進的白球,讚許地笑了。

力度如此大的一擊,黑球很容易反彈出來,白球也很容易跟著落袋,然而都沒發生。沒有成千上萬次的實踐,怎能打得如此漂亮?

林亦揚還是過去那個人,追求的是每一杆、每一次進球的絕對完美。

殷果也不曉得誰贏了。

待到眾人全散了,她到門邊望向記分牌,已經擦乾淨了。

孟曉東擦乾淨了雙手,抬腕,看手腕上那塊銀色金屬表,問殷果:「你和我回去嗎?俱樂部定的酒店?」

「不了吧,天都黑了,」殷果說著,「明天我去看你。」

孟曉東答應了:「送我出去。」

平時沒這種要求,恨不得全天下人都不要耽誤他訓練,今天吃錯藥了?

殷果暗暗嘀咕著,跟孟曉東出了門。

剛在外面等著他們結束球局,吹了好久的風,進去沒幾分鐘又出去,風順著耳後的脖領子一個勁兒地往裡頭鑽。門口路邊停著一輛餐車,陳列著一排紅紅綠綠黃黃的醬料瓶,隨著風,貼在車身前的食物海報一掀一掀地。

黃色的燈,照著他們的臉。

「我給你叫車。」她對錶哥說。

「不用,我去找地鐵。」孟曉東到餐車前,先要了個熱狗。

殷果等在深棕色的木門邊,避著風,今天表哥真是怪怪的,可以回酒店吃飯,非要在路邊的餐車買熱狗。沒多會兒,餐車裡的人遞出來了一個新做的。

孟曉東接了熱狗,回到殷果身邊。

當年在比賽後臺,有姑娘把林亦揚堵在更衣室裡邊,還是自己給解得圍,真是記憶猶新。時隔多年,他和自己妹子湊成了一對,也是緣分。

孟曉東低頭,咬了口熱狗,皺起眉。他不吃辣的,莫名其妙要人加了辣醬,也沒法當著妹妹的面吐出來,於是硬著頭皮往下嚥。

他吞下嘴裡的食物,終於開口:「你們兩個,是奔著結婚去的?」

殷果以為自己聽錯了,「啊?」了聲。

「他人很好,家裡條件差了點兒,主要是沒爸媽。這點不成問題,要是你爸媽不樂意,我幫你擺平。」

殷果被表哥一個個直球打得直懵。

他沒父母?不對,不對,為什麼說到了自己爸媽?

孟曉東不停歇地說:「你努把力,拐他回國結婚。」

怎麼就結婚了??

「哥你誤會了!」殷果急著打斷,「我和他沒到那種程度!」

孟曉東笑了。

殷果被表哥笑得心虛,可確實不是那種關係啊……

孟曉東看她漲紅了臉,摸了摸她的劉海:「我們這行的職業年齡長,以他實力打到四十歲不成問題。他剛二十七歲,正該是黃金年齡,還有大把的機會。殷果,試試勸他回國,你不知道……」他有多高的天賦。

孟曉東的心情,殷果不會全懂。

當年他們都在國內嶄露頭角,一起苦練、比賽的人有一大批,如今所剩無幾了。其實今天孟曉東來這裡,還有一層目的,想試試他的基本功。臺下十年功,臺上一分鐘,他但凡有一點懈怠,都不會逃過孟曉東的眼睛。

很欣慰,林亦揚骨子裡還愛著、無法放棄這個運動。

可惜林亦揚這個人沒好勝心。

他是最不追求輸贏的人,贏球會高興,輸球也就輸了,他更追求的是場場要打得精彩、打得出彩。就是他這種人,才能在三個少年中拿到最好的成績。雖然十幾歲的林亦揚一直自嘲自己比賽純為錢,可一上場,大家都能看出來他不管是擊球方式,還是走位,都是為了打得漂亮,打得高興。

就是這樣才難辦,你用「要奪下世界第一」這樣的口號,是沒法觸動他的。

孟曉東一直拿林亦揚沒辦法,賽場上沒有,私底下也沒有。他是真心祈禱,一段好的感情能改變林亦揚。真心實意的。

他卷好紙,不再吃手裡那個熱狗,重複著說:「一定要結婚。」

「哥!」殷果窘得跺腳。

孟曉東心情大好,笑了聲,找尋到地鐵標識,往下一個街區大步而去。

殷果在門口駐足半晌,回味表哥那一番話。

手機突然震動,開啟看,是表哥。兄妹倆上一條的互動還是孟曉東過年發的紅包。

m:以為你會找個成熟點的,沒想到喜歡個小白臉。

你才是圈內公認的第一小白臉……

小果:我們還沒在一起呢,真的。

表哥不回了。

「啪嗒、啪嗒」,輕微的打火機扣蓋聲。

如此輕,像落到了心尖上。

她意識飄了回來,回到球房這裡。林亦揚單手斜插著西褲口袋,靠在門邊,玩著打火機在看她。看這神態,該是出來一會兒了。

球房門口這一條街都在室外裝修。帶著鏽斑的腳手架搭出一條長長的走道,在兩人的頭頂還懸著木板。此時天全黑了,木板擋去了路燈,黃色光照到兩人的腳下。

話在舌尖上兜來繞去,也沒說出來,都是表哥那一堆話,還扯到了結婚……讓她都沒法直視他了。她故作悠閒,開始觀賞一個大叔到餐車旁買熱狗,黃色芥末醬瓶子被擠扁了,在熱狗的香腸上繞出了一道道螺旋圈兒。

林亦揚不厭其煩,繼續玩著打火機。等著她。

餐車前的大叔走了,沒人可看了,殷果只得再次瞅著他。林亦揚一笑,還是不說話。

殷果無奈地從左側的木門後繞出來,到球房大門口的兩節臺階下,站在他跟前,說了句不痛不癢的閒話:「你今天……回來的比上週早。」

上週這個時間剛到紐約,這周都打完球送走表哥了。

「想早點見你。」他扣上打火機的蓋子。

球房裡笑聲很大,那幫人喝high了。夜幕降臨,夜生活開始。

他在盯著自己,一直盯,一直盯。

「打火機挺好看的。」她繼續廢話。

「還行吧。」他說。

「你的?」

林亦揚搖頭。

為了證明自己的真誠,殷果索性伸手去要,意思是:給我仔細看看。

林亦揚遞出了打火機,做舊的銀色不鏽鋼外殼在夜色裡一晃,被他丟去自己的右手,左手一用力,就握上了殷果的手。

有人在笑,是剛出來,就掉頭進去的球房老闆兒子。

殷果心跳得發慌。

在紐約的街頭,夜色裡,好像所有人都在圍觀他握著自己的手。餐車老闆,買熱狗的路人,對面臨街的餐廳室外的客人們,還有球房裡的人……可其實誰都不認識他們是誰,誰也不會在意他們是誰。

有人在裡邊,叫著「lin」。

她被驚醒,想抽回去。

他答應著:「我不進去了,要帶她去吃東西。」這麼說著,人倒是沒動,仍舊靠在門邊的原位,將殷果往前拉了下,讓她站得離自己更近了一點。

近到不管是誰路過,看到他們兩個,都會毫不猶豫地認定這是在熱戀的一對有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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