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果呢?」
「結果被靖安司的人抓去了,他們真是一點幽默感都沒有。」
「這才是你加入靖安司的理由吧?教他們講冷笑話?」
「我本身已經快成為一個笑話了。」荀詡兩眼看天,語氣充滿了自嘲與無奈。
兩個人走到道觀的大門口,狐忠與荀詡道別,然後翻身上了馬。趁小廝在解拴在停馬柱上的韁繩的時候,荀詡仰起頭向狐忠嚷道:「到底是靖安司中的誰傳給你們訊息?」
「我不能說,這不禮貌。」狐忠狡黠地回答,然後一甩韁繩,轉身離去。
荀詡笑了,他已經知道是誰了。一直以來他和狐忠都很有默契。
三月十二日傍晚之前,荀詡回到了闊別一日的青龍山。鄧先事件的善後工作交給裴緒去負責,有了李平那邊的配合,工作進展應該就會變得很順利。最遲到明日裴緒就可以初步建立起關於鄧先的調查檔案。
留在青龍山上的徐永情緒很正常,沒出現什麼不良情緒。他今天一天都在和陰輯下棋,下午的時候他甚至和衛兵們進行了一場蹴鞠比賽,杜弼也參加了,兩個人配合無間,最後以三比零的分數大勝。
荀詡連夜召來了杜弼和陰輯,把昨天發生的事情詳細跟他們介紹了一下。
「……究竟鄧先是家養的還是野生的,要等明天鑑定出來才能下結論,不過有一點可以肯定,鄧先絕對是隻老鼠。」
荀詡對他們說。在靖安司的術語裡,家養老鼠是指原本為蜀漢官員後來被敵人拉攏變節的間諜;而野生老鼠則是指一開始就是曹魏派遣滲透進來的間諜。一般來說後者比較狡猾;前者的危害性比較大。
「即是說,徐永提供的這份情報是值得信賴的嘍?」陰輯聽完荀詡的報告後,有些釋然地向後靠了靠身子。
荀詡輕鬆地說:「至少在鄧先這件事上他沒有撒謊。」
「可徐永提供的情報裡還存在一些細節矛盾,比如……」陰輯翻了翻紀錄,「……他提到鄧先在建興八年五月開始發揮作用,可那時候鄧先還隨同李嚴都護呆在江州,一直到七月才進入漢中任職。」
「小紕漏罷了,徐永他自己也承認他並不在這條線上工作。如果他是存心撒謊,本來是可以撒得更漂亮一些。」
「你認為這在多大程度上可以消除他的嫌疑?」
「七成,不,或許八成可能。我不想太樂觀。」
這時候一直沉默不語的杜弼這時候擺了一個猶豫的手勢:「理由還不太充分,但我認為差不多該進入‘燭龍’的話題了。」
「英雄所見略同。」荀詡點點頭,把手裡的毛筆濾了濾墨,放回到筆架上,「看看這一次他能給我們帶來什麼故事。」
三月十三日,中斷了一天的詢問工作再度開始。
有了先前幾天的磨合,徐永已經慢慢習慣了這種形式的談話。他一進屋子就與荀詡、杜弼兩個人友好地打了個招呼,然後自己坐到了鋪著茵毯的坐榻上,表現得很自如。這幾天悠閒富足的生活讓這名魏國的督軍發福了,臉邊緣的曲線明顯向外擴張,面部皮膚開始反射出一層若有若無的油光。
「徐督軍昨天過得可好?」荀詡和氣地問道。
「還好,還好,託您的福。」徐永盯著荀詡的眼睛,意味深長地說道:「荀大人昨天過的一定很忙吧?一天都沒看到您。」
「唔,是啊。」
寒暄到這裡就結束了,荀詡和杜弼決定先不向他透露鄧先的詳情。這可以讓徐永因為不知道自己的情報是否已經得到證實而覺得惶惑不安;急於獲得信賴的他也許會主動提供出更多東西。這也算是一個小花招。
杜弼和荀詡對視一眼,彼此略微點了一下頭。杜弼將毛筆拿起來,取掉套子握在手裡,荀詡則開口問道:
「徐督軍,你能談談曹魏安插在蜀國內部間諜的事情嗎?」
「我不是已經談過了嗎?那個鄧先,你們還沒有去確認?」徐永詫異地反問。
「我們仍舊在確認,明天也許就會有結果。」荀詡從容地回答,「現在我們想知道的是,你還知道其他間諜的名字嗎?」
徐永想了想,搖搖頭說:「我負責的不是這個領域,除了鄧先我想不到其他的人名了。」
「你從來沒聽過你的同僚談論過,或者在某一份檔案中看到過類似的蛛絲馬跡?」杜弼問。
「我那時候又沒打算要逃亡,即使有看過恐怕也已經忘記了。下次我會注意的。」徐永的話讓屋子裡的人發出一陣小小的笑聲。
「我們現在的工作就是要讓你想起來,這對我們相當重要,對你也是。」荀詡和顏悅色地施加著壓力。徐永感受到這種壓力,於是尷尬地垂下頭去想了很久,最後還是抬起頭用力搖了搖:
「我所能想起來的另外一個人名是黃預,不過我記得那個人早在兩年前就已經被捕了。」
杜弼下意識地看了荀詡一眼,那件事和荀詡有著很大關係。荀詡對此卻沒表現出任何反應,他平靜地捏了捏下巴,問道:「你說得不錯,黃預已經在兩年前被處斬了。不過那其事件的背後還隱藏著另外一個人;你既然知道黃預,那麼應該也可能聽到他的名字才對。」
「有這樣的事?那是誰?」徐永有些驚訝,杜弼仔細注視著他的表情,但無法分辨這驚訝是真的還是演技。
「我們不知道,只知道這個人隱藏在南鄭內部,並且極端危險。」荀詡說到了關鍵之處,語速開始放慢,「我們唯一掌握的只有他的別稱。」
徐永等待著荀詡說出來,他的眼神變得嚴肅起來。
「燭龍,這是他的別稱。你能回想起來什麼嗎?」荀詡說出來的時候,全身像是釋下了很重的擔子,一陣輕鬆。
這個名字沒有給徐永帶來任何情緒上的波動,至少杜弼沒有觀察到任何波動,似乎這是一個完全無關的路人名字。徐永雙手十指交叉擱在腿上,皺著眉頭拼命回想了半天,最後還是搖了搖頭,表示從來沒有聽說過「燭龍」。
「事實上……」徐永還補充道,「魏國間軍司馬對於間諜的命名有自己的一套規則,多是以天干加州名來稱呼,比如鄧先的別稱就是‘丁兗’。至少在我接觸到的人裡,沒有用古代神獸取名的。間軍司中很少有人看過《山海經》。」
荀詡失望地朝杜弼擺了個手勢,詢問暫時告一段落。
從門口走進兩名衛士,客氣地把徐永帶去了隔壁屋子裡去,那裡有備好的酒肉水果,甚至還有兩名歌姬,她們是特意被借調過來的,荀詡自己掏的腰包。
等到徐永離開以後,荀詡啪的一聲將毛筆丟在案几上,煩躁地吸了幾口氣,對在一旁默默整理著記錄的杜弼說道:「輔國,你覺得怎麼樣?」
「不好說,但至少他的話完全可以自圓其說。」杜弼不緊不慢地說道,「我沒發現什麼矛盾之處。」
「這才真是讓人感到厭惡。」荀詡恨恨地咬著牙,「我不怕那些把真相藏起來的說謊老手,我有的是辦法撬開他們的嘴;最討厭的莫過於那些確實毫不知情的傢伙。」
「呵呵,不過現在就下結論還為時過早。」
「我們還能怎麼辦?總不能寫信去鄴城直接問曹睿吧?」
杜弼沉穩地拍拍荀詡的肩膀,然後把自己的水杯遞過去,示意他冷靜下來。荀詡咕咚咕咚一飲而盡,他渾身的燥熱總算壓下去一點了。
「彆著急,時間是在我們這邊。」杜弼淡淡地說。
「希望運氣也是。」
下午詢問工作再度展開,話題仍舊集中在「燭龍」的身份上。荀詡和杜弼反覆盤問徐永,甚至暗示如果他在這個問題上不能給出滿意答覆,將不能指望得到丞相府的信任。詢問持續了一個半時辰,最後被問急了的徐永忽地站起身來,絕望地大叫道:「你們不如給我一份南鄭官員的名單,挑出你們最不喜歡的傢伙,我來供認他就是燭龍好了。」
杜弼見徐永的情緒有些失控,連忙宣佈詢問中止,派人把他帶回到臥房裡去。
到了第二天,三月十四日。裴緒從南鄭趕到了青龍山,他帶來了關於鄧先的鑑定報告。報告指出鄧先很有可能是在江州任職期間就與曹魏有所勾結,軍謀司已經針對他在過去幾年中可能洩露的情報數量以及危害性做了評估;在報告的最後還特意強調說,從在鄧先家搜到的情報級別來看,如果沒有擁有更高許可權者的默許或者疏失,他很難獨立完成這一系列行動。荀詡知道這暗示著什麼。
荀詡看完這份報告,滿意地彈了彈封套:「不錯,這份報告分析得很精闢。」
「這是出自馮大人的手筆。」裴緒回答。
「馮膺?這是他寫的嗎?」荀詡有些驚訝,在得到肯定的答覆以後,他嘿嘿一笑,「這個傢伙的嗅覺還真是靈敏……」
「什麼意思?」裴緒聽的有些糊塗。
荀詡故做神秘地擺了擺指頭:「你以為昨天是誰如此殷勤地將鄧先的事通報給李都護的?」裴緒撇撇嘴,哦了一聲,他也一直懷疑是馮膺。荀詡搖搖頭,有些好笑地繼續說道:「馮大人原本打算偷偷告訴李平都護,好叫我吃個癟;沒想到李平本人先服了軟,他就立刻揣摩出了上峰的意思,見風使舵,轉而設法在報告裡把鄧先與李平扯上關係……馮大人的敏感性倒真是不低。」
裴緒鄙夷地嗤了一聲,沒有發表更多言論。他拿出自己的印鑑在檔案上敲了個印,一邊隨口問道:「徐永這條線有什麼新成果嗎?比如說燭龍。」
「目前還沒有,徐永矢口否認他知道任何關於燭龍的事——當然,也許是他真的不知道。總之現在陷入僵局了。」
裴緒聽完荀詡的話,立刻介面問道:「要不要我來幫忙?」
「唔?你想參加詢問工作?」
「有些興趣,也許換一個人詢問,會有意外的驚喜。」
荀詡雙手抱臂,揚起眉毛端詳了一陣這名部下,似乎對他的毛遂自薦有些出乎意料。考慮了半天,他終於點了點頭,說了兩個字:「好吧。」
今天詢問開始的時候,徐永今天發覺詢問室的環境與以往有些不同,平時坐在自己對面的只有杜弼和荀詡兩個人,今天卻多了一個白淨的年輕人,他坐在最右邊,看起來溫文儒雅。荀詡只是簡單地介紹說這是司聞曹的明日之星,是前來旁聽的。
徐永不明白他們的用意,於是沒有說話,只是謹慎地點頭示好。
大概是考慮到昨天氣氛太僵的關係,今天的話題幾乎沒涉及到「燭龍」,詢問方把注意力放在了曹魏軍情上面。徐永看起來鬆了一口氣,他很配合,有問必答,把自己所瞭解到的曹魏內部情況如數道來。詢問的主力照例是荀詡和杜弼,裴緒全程很少作聲,偶爾問的幾個問題也都不牽涉重大,更多時候是若有所思地注視著徐永,用自己的右手不停地轉著毛筆。
這一天的詢問異常順利,雙方合作都很愉快。等到快到傍晚的時候,杜弼表示今天的工作到此為止,荀詡、杜弼和裴緒三個人收拾起資料,起身離開。
裴緒走在最後。當他路過徐永身邊時,忽然伸出手去拍徐永的肩膀,想去讚揚這位逃亡者今天表現得不錯。徐永先是一愣,然後冷淡地用右手撫了撫肩頭,藉故推開裴緒的手。裴緒只好把手縮回來,有些尷尬地摸了摸鼻子,一言不發地跟著荀詡走了出去。
接下來兩名一直負責徐永安全的侍從走進屋子,徐永這時才從毯子上站起來,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然後跟隨他們返回到自己的臥房去。
一進臥房,徐永不緊不慢地把房門關好;確認四周無人以後,他低下頭去,謹慎地將一直握緊的右拳舒張開來。他的掌心是一片揉成一團的紙頭,上面寫著四個字:午夜北牆。
三月的漢中入夜後天氣仍舊寒冷,尤其是在山裡,夾雜著岩石氣味的山風更顯得刺骨凜冽。徐永一直沒有睡,他穿戴整齊躺在床上,雙手交叉擱在胸口,一動不動。等到外面打更的梆子連響了三聲,他從床上一躍而起,輕手輕腳地走到門口,慢慢開啟房門。
為了表示信任,荀詡並沒有安排衛兵在徐永門口宿衛,他可以在整個院子裡隨意走動,只有離開大院的時候才會有人跟隨。現在夜深人靜,萬籟俱寂,除了幾個值更的衛兵以外,其他人早已經睡著了。徐永將房門開啟一條縫隙,看到遠處哨塔上計程車兵正披著麻布斗篷烤火,昏昏欲睡;於是他飛快地閃身而出,貼著走廊朝北牆走去。
高達三四丈的北牆下半截為青磚砌就,上半截為土夯,亦青亦黃的冰冷色調在月光下顯得異常堅實厚重。兩年之前,糜衝就在這裡越牆而逃。當然,這件事徐永並不知道的。他到達北牆以後,惴惴不安地四下望去,看到一個人在圍牆角落的陰影裡衝他招手。
「徐督軍,你來了。」
「你是誰?」徐永壓低了聲音問,表情有些驚疑。
「銜燭而行,以照幽明。」
隨著一聲長吟,那個人從陰影裡走出來,徐永現在可以看清了,他是裴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