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行動與調研

風起隴西 馬伯庸 第2頁,共2頁

譙峻斜眼看看荀詡,用嘲諷的口氣說:「我以為你們靖安司對這些事情早就瞭如指掌呢。」

「我們希望能聽到專家的意見。」

譙峻冷哼了一聲,顯然這個恭維沒起什麼作用,他說道:「荀從事,你問了一個很大的問題。自從建興四年我軍技司成立以來,一共開發了三十幾款弩機,其中最後裝備成軍的也有十幾種。你不劃定範圍的話,我很難回答。」

「那麼,現役的弩機都有哪幾種型號?」

「現在我軍弩兵的制式裝備大約有五、六種,其中大部分屬於單兵用臂張連弩,一部分部隊還裝備了蹶張式弩車用來加強攻擊力;也有一部分單機弩,不過一般只裝備近衛部隊;哦,對了,還有專門出口至東吳的商用型側竹弓弩……」說到這裡譙峻很得意,「東吳的軍隊寧可進口我們的側竹弓弩,也不願意用他們自己的吳、越弩。」

「在去年年底,伏擊王雙軍所使用的弩機具體型號是?」

「哦,你說那次啊。那一次負責伏擊的是姜維的部隊吧?」譙峻向馬岱確認,馬岱點了點頭。「我想想,那次戰事中他們應該裝備有十五臺‘蜀都’級的蹶張弩車與兩百具‘元戎’級的臂張連弩。這兩種型號都是軍技司的最新成果,設計方向就是在不增加重量的前提下增加齊射密度與頻率。從實戰來看效果很好。」

說完譙峻翻出兩份木櫝遞給荀詡,荀詡拿起其中的一張,上面寫道:

「蜀都級精銅製蹶張弩機,編號‘益漢陸玖貳’。投射力十五石,一次齊射可發射十枝中型鐵簇弩箭,射程千步。在做靶場測試的時候,‘蜀都’曾經在八百步的距離內用一枝弩箭射穿四個間距為兩尺的馬蹄靶。」

譙峻得意地用指頭點了點這段話,強調說:「看到了嗎,四支馬蹄靶,一箭。我們使用的是全銅製的骨架結構,可以比以前的弩機多承受五石左右的力道;而且外形改成了後斜梯形,基座上加裝了八個活輪,移動和適應地形的能力都有所提升;在望山與扣弦之間還多了一個扭舵,可以提高五成的射擊精度……總之這跟傳統的弩機完全不同,威力不在一個數量級。」譙峻一提到武器,就立刻健談起來。

「有這麼厲害?」荀詡吃驚地說。

「當然,以前我軍幾代弩機,比如‘銅川’、‘蠶叢’以及現役的主力‘巴嶽’級,與曹魏的裝備相比只是在個別資料上佔有優勢,而現在的‘蜀都’則全面超越了敵人。」

「那麼‘元戎’呢?」

「‘元戎’當初設計的時候就是為了取代現在軍中使用的單兵式臂張連弩。以往的弩機都是強調連續射速,這樣子不能說錯,但是破壞力就不夠令人滿意。因為實戰中既要求弩機的持續發射,也要強調瞬間的破壞力與破壞範圍,這樣才能在第一時間壓制住敵人。所以應軍方的特別要求,我們設計了能夠彌補這一缺陷的‘元戎’。它和‘蜀都’一樣,一次可以齊射十支弩箭——當然,元戎使用的是八寸鐵桿弩箭——這樣可以在瞬間產生相當大的殺傷力。至於射擊頻率,雖然比以前降低了一些,但這可以用三排輪射的戰術來彌補。」

「換句話說,如果真的存在讓曹魏動心不惜一切代價要得到的武器,那麼只能是‘元戎’與‘蜀都’?」

「不錯,這是目前同類軍器中效能最為優越的。」譙峻反覆強調這一點,「哦,對了,元戎是在諸葛丞相親自指導下研發出來的,他真是個天才。」

荀詡沉默不語,他心想錯不了了,魏國的目標一定就是這兩個型號的弩機。

「這兩種武器的設計圖紙是存放在這裡嗎?」

「一共有三份圖紙,一份在軍技司、一份在軍器坊總務,還有一份存在丞相府。」

荀詡今天對軍方如此開誠佈公的態度幾乎有些感動了,他摸摸鼻子,提出了一個得寸進尺的要求:

「能看一下實物嗎?」

「有這個必要嗎?」譙峻有點遲疑地反問。

「看過實物後,有助於加深對這兩種武器的印象。反正它們已經裝備部隊了,沒什麼秘密可言吧?」

譙峻不太情願地點了點頭,帶著他們來到另外一個洞穴。這裡擺放著好幾臺機械,上面都蒙著桑麻蓬布。譙峻將其中一垛蓬布掀開,裡面是一具鋥光瓦亮的精銅弩車,車體扁平,內中槓桿交錯卻絲毫不亂,顯示出它製作的精良程度,弩車頂端還放著一塊牌子,上寫「蜀都」二字。荀詡圍著弩機轉了一圈,又伸開雙臂按在弩車兩根支柱上用力,發現弩機只移動了一點就不動了。

「沒用的,這臺弩機至少要三個人才能移動,如果有畜力的話,也得要兩個人帶住兩側。」

荀詡悻悻地把雙臂收回來,叉在腰間:「那這東西可以拆卸嗎?」

「拆卸?別開玩笑了,沒受過專門訓練的人無論如何也是拆不開的。」

荀詡望著這個大傢伙點了點頭,至少企圖偷走「蜀都」實物的計劃是不可能的。

「麻煩你再給我看一下‘元戎’好嗎?」

譙峻從旁邊拿起一個長條布包,將罩布取下,裡面是一具精緻的寬頭連弩。譙峻把它遞給荀詡,荀詡接過來以後掂了掂,發現並不很重,一個普通人完全可以單手帶走。

「這個呢,可以拆卸的嗎?」

「當然,設計的時候就是以方便性為重點的。這具連弩可以拆卸為十二個部件,很適合單兵攜帶。」

聽完譙竣的介紹,荀詡皺著眉頭拿著手裡的弩機反覆地看,譙峻彷彿看穿了他的心思,不滿地啞著嗓子說道:「你難道擔心有人把這東西偷出去嗎?放心好了,我這裡的安全措施是最可靠的。」

「我們靖安司的工作前提就是假定所有的安全措施都是不可靠的。」

荀詡平靜地回答,隨手把弩機擱回到布包上。

從軍技司的洞穴出來以後,天色已晚,荀詡與馬岱坐著來時的馬車返回南鄭。在路上馬岱忽然問道:「荀從事是在擔心魏國的那名間諜會以竊取元戎弩實物為目標嗎?」

「啊,算是吧。圖紙、實物和工匠……這三樣即使只得到一樣,也會被馬鈞那種天才技師成功複製出來的啊。」荀詡把腦袋向後仰過去,閉上眼睛,隨著馬車的顛簸上下顫動。

「荀從事有些多慮了。」馬岱拍拍馬車的橫檔,「像這樣的技術兵器,軍中都嚴格做了編號,每日核查。戰爭期間我不敢保證,但只要是在蜀國境內,一旦缺少了一張弩,會被立刻發現的。」

「哦。」

「圖紙的保管也相當嚴密,無論在是哪一處圖紙的存放點,都需要魏延將軍、張裔將軍和諸葛丞相三個人的聯署才能調閱,而且他們三個人還必須在調閱命令上放有自己的秘密標記。要想偽造這麼一份文書,是不可能的。」

「唔……」

「至於工匠,就更不要說了。你心裡也該清楚帶一名弩機工匠返回隴西的難度。」

荀詡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把雙手枕到了腦袋後面:「馬將軍,你對軍中的事務瞭解頗多啊。」

「這是當然的,我也是軍人。」

「俗話說的好,關東出相,關西出將,將軍不愧是雍涼出身的。」

荀詡不經意地隨口問了一句,原本他是想奉承奉承馬岱,拉攏一下關係。可沒想到馬岱聽到這個,臉唰地變了顏色,拂袖道:「我雖然出身雍涼,卻也是與曹賊不兩立的大漢將軍。」

「用不著這麼急於表明決心吧……」荀詡自覺沒趣,只好整整自己的冠纓,以此來掩飾自己的尷尬。大概馬岱認為這樣的話由一個靖安司的官員來說,明顯是懷疑他這個雍涼出身,又握有大量軍事機密的將領可能會叛逃曹魏。

馬岱很清楚,各級官員的舉動與言論也在靖安司的監視之列,當年的廖立事件就是靖安司的傑作。

馬車繼續朝前開去,四個輪子碾壓著凹凸地面發出咯拉咯拉的聲音;此時天色已晚,星星與月亮已經朦朧可見,而遠處的晚霞還沒從天邊殘退乾淨。兩側半明半暗的岩石與山嶺不斷向後倒退,車上的兩個人都陷入了沉默。

忽然之間,荀詡想到一件有趣的事:馬岱何以如此敏感呢?當年他與族兄馬超前來投奔劉備的時候,由於身份特殊,兄弟二人總是怕被人懷疑要謀反,因而心懷畏懼,這可以理解;現在已經過去了十多年,昭烈皇帝已死,諸葛丞相當政。諸葛丞相雖沒怎麼提拔馬岱,但仍舊把他當做一名稱職的高階指揮官給予了充分的信任——從馬岱能夠前往軍技司這麼機密的地方就可以看出來——那麼他為什麼還是提心吊膽總怕被人懷疑自己忠誠度呢?

「這還真值得玩味一下。」荀詡斜著眼睛看了看馬岱,對方一言不發地看著前方,月光下他的臉頗為蒼白。

很快馬車轉上了官道,平坦的路面讓馬車賓士的速度更快了。荀詡已經看不太清兩側的景物,於是索性閉上眼睛,思考下一步的行動。就在他閉上眼睛的時候,車伕一甩鞭子,馬車唰地一聲從一隊商販側面超了過去,讓隊伍裡的一頭驢子驚得尥起蹶子來。

「前面是怎麼趕車的!大黑天的還跑那麼快,不怕翻進懸崖摔死!」

其中一名商人指著絕塵而去的馬車大罵,同伴趕緊捂住了他的嘴:「喂,小聲點,你看清楚沒有?那是赭色的馬車,是軍車,你找死啊。」

旁邊幾個人忙著安撫焦躁的驢子,可驢子打著響鼻怎麼都不肯聽話,上顛下跳,背上的兩馱貨物眼看就要顛散了。這時隊伍裡一個穿著土褐色絲衫的人走到驢子跟前,右手按住驢脖子,左手按住驢臀,雙手發力,驢子立刻被壓住了。旁邊有人塞過來一把麥穗,驢子一口嚼住,不再鬧騰。

「多虧了糜衝先生呀,多謝多謝。」商人千恩萬謝。被稱為糜衝的那個人笑了笑,把手拍了拍,說:「不用客氣,大家同行上路,總得互相照應。前面就快到南鄭了,可別在最後一段道上出什麼紕漏。」

「是呀是呀。」商人忙不迭地點了點頭。

於是商隊再度重新上路,接下來的十幾里路沒什發生任何事情。他們很幸運地在城門關閉前進入了城內。隊伍在城內廣場稍微停留了一下,商人好心地問道:「糜先生不跟我們一起去住客棧嗎?我認識這裡的客棧老闆,能給便宜點。」

「不了,有朋友來接我。」糜衝客氣地謝絕了商人的邀請,於是兩人拱手道別。等到商隊離開以後,糜衝自己轉向了右邊的大街,向前走過了三個路口又轉左,他似乎對南鄭城的環境相當熟悉。有好幾隊巡邏隊與他擦肩而過,但都沒注意到他。

糜衝一直走到一家寫著恆德米店的店鋪前才停下腳,他走到店門前拍了拍門。一個米店夥計沒好氣地開啟窗子嚷道:「沒看見這裡已經上門板了嗎?明天再來吧。」

「能不能幫幫忙,我只要買五斗米就夠了。」糜衝露出懇求的表情。

「多少鬥?」夥計斜著眼睛問道。

「五斗,不多也不少,多一分您給去點,少一分您給添點。」

夥計掏掏耳朵,不耐煩地說:「好吧,你等會,這人真麻煩,五斗米還非今天買不可。」過了一陣,就聽到門裡一陣卸門板的響動,然後門開了。

「快進來吧。」

夥計催促著。糜衝邁步進去,門在他身後關上了。隨後夥計張望了一下外面的情況,轉頭打量了一番糜衝,換了一副表情說:「北邊來的?」

「正是。」

「師君可還好?」

「一切安康。」

糜衝說完,從懷裡拿出那張畫著奇怪花紋的黃符紙,遞給夥計。夥計雙手顫抖著接過去開啟符紙,表情一下子變得十分激動,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口中不住念著什麼。

這時候從後屋走出了三名赤裸著上身、頭扎皂巾的男子,還有兩名未著簪的長髮女子,一老一少。他們一進屋子,就與夥計一同跪倒在地,對著符紙不斷叩頭,兩名女子甚至嚶嚶哭泣起來。糜衝立在一旁,一言未發。

最後夥計站起身來將黃符恭敬地收好,把其他哭泣的人攙扶起來,這才對糜衝說道:

「我乃是五斗米道的祭酒黃預。漢中不聞師君垂訓很久,今日多謝大人送符信到此,叫我等復聽師君聖言。」

「唔,閬中侯希望你們能盡力協助我,這樣他老人家也會很高興的。」糜衝找了個位子坐下。

「使君命令,我們自然是無有不從。」黃預抱拳大聲道,「漢中米道鬼卒現在有數千人,祭酒百人,全都奉使君號令。」

糜衝白淨的臉上浮現出一絲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