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12

我不是教你詐 劉墉 第2頁,共2頁

也使我想起《史記》裡描述荊柯刺秦王。"秦王驚,自引而起,袖絕。拔劍,劍長,操其室。時惶恐,劍堅,故不可立拔。"那一段都用短句,但是正可以描繪千鈞一髮的畫面。

辭藻不可喧賓奪主

我開始領悟,味道好,不但作料不能放得太多,而且要用得恰到好處。不能早放、不能久擱。最重要的是把"主味"烘托出來,而不能喧賓奪主。所以作雞,要有雞味;作牛,要有牛味。如果只知作料味,卻失去雞和牛本身的鮮味,就好比用一大堆形容詞,寫"刺秦王"的一瞬,和描述"一眼看到的雪景",那瞬間最真實的感受,反而全不見了。

文章不可偏離主題

想起有一次和林玉山老師吃"生魚片",他看我在醬油裡放了許多"芥未",笑道:"你是吃生魚片,還是芥未?放太多、太辣,反吃不出生魚片的好滋味了。"

想起大學時代在師大旁邊的龍泉街,吃辣牛肉麵,一群人對著碗掉眼淚,一邊哭,一邊吃。有人問:"好吃嗎"吃者答:"過癮,辣極了!"只是後來想想,到底吃到牛肉味道了嗎?

文章不可不合時宜

也想起有一次跟黃君壁老師吃飯,他的茶杯一空、我就為他倒滿。老師居然把手掩著杯子說:"咱們是自己人,我就直說,為了我好,不要隨時為我添茶,免得我沒立刻喝,反而後來喝的全是冷茶。"

多有道理啊!別讓配料殺了你的味覺。別在文章里加太多辣椒和味精。更別不合時宜地一味傾吐,讓讀者喝了一大壺冷茶。

綜合結論

說了這許多,你可許真以為我在教烹飪了。那麼講實在一點,我的結論是——要想文章寫得好,你必須平時收集材料,不但看萬卷書、也行萬里路,使自己下筆能真實而生動。

寫作時,你可以單刀直人地"破題"寫來,也可以用生動的材料將"主題引入"。然後適時、適量地加入自己的論點和經驗。那必須是你深恩之後豁然貫通的想法,而非生吞活剝的堆砌。那最好是平實自然的描述,而非艱深辭語的賣弄。

最重要的是,你無論怎麼寫,總不能偏離本題。而且只有出於真誠的文章能夠感人,只有感人的文章可以流傳——

在冰寒的天氣,一群人端正地坐著,稍不用心,就被戒尺狠狠地抽在背上……

在熙來攘往的街頭,一個人直挺挺地站著,不管人們奇異的眼光,大聲呼喊……

你準備好發怒了嗎?

以前看過幾次成人在街頭打架,印象最深刻的是——

兩個人剛動手,就聽見有東西在地上滾的聲音,循聲望去,原來是兩隻斷了錶帶的手錶。

也碰過人們在餐館一言不合,大打出手,妙的是,這個狠狠給那個一拳,那人倒在椅子上,椅子卡嚓一聲,就斷成了三截。

後來我常盯著自己的手錶和椅子想:

看起來這錶帶挺結實,我丟球、作體操,它都不會掉。還有這椅子,兩百磅的大胖子坐上去,也不會垮,為什麼打架的時候,那麼不經用呢?

我想出的答案是:

它們都是為理性的人做的。理性時再結實的東西,碰到不理性的動作,都變得脆弱無比。

無傷害的發怒

問題是,人畢竟是人,是人就有情緒,有情緒就可能發怒。

去年秋天,我到挪威首都的"維格蘭雕刻公園"去。數百尊雄偉壯觀的雕塑,仁立在中央走道的兩側。公園的中心點,則是聳入天際的名作——"生命之柱"。

奇怪的是,居然有一大群旅客,圍在一個不過三尺高的小銅像前。

那是一個跺腳捶胸、嚎陶大哭的娃娃,公園裡最著名的"怒嬰像"。

高舉著雙手,提起一隻腳,彷彿正要狠狠踢下去。雖然只是個銅像,卻生動得好象能聽到他的聲音、感覺他的顫抖。

他是在發怒啊!為什麼還這麼可愛呢?

大概因為他是個小娃娃吧!被激動了本能;點燃了人類最原始的怒火。

誰能說自己絕不會發怒?只是誰在發怒的時候,能像這個娃娃,既宣洩了自己的情緒,又不造成傷害?

有原則的發怒

最近看了陳凱歌導演的《霸王別姬》,和張藝謀導演的《活著》。兩部電影都好極了,但是其中令我印象最深刻的,卻都是發怒的情節。

在《霸王別姬》裡,兩個不成名的徒弟去看師父,師父很客氣地招呼。但是當二人請師父教誨的時候,那原來笑容滿面的老先生,居然立刻發怒,拿出"家法",好好修理了兩個聽話的徒弟。

"在《活著》這部電影中,當葛優飾演的敗家子,把家產輸光,債主找上門,要葛優的老父簽字,把房子讓出來抵債時。

老先生很冷靜地看著借據說"本來嘛!欠債還錢。"然後冷靜地簽了字,把偌大的產業讓給了債主。事情辦完,一轉身,臉色突然變了,渾身顫抖地:追打自己的不肖子。

兩部電影裡表現的老人,都發了怒。但都是在該發怒的時候動怒,也沒有對外人發怒。那種剋制與冷靜;讓人感覺到"劇力萬鈞"。

只是,這世上有幾人,能把發怒的原則、物件和時間,分得如此清楚呢?

有理性的發怒

記得小時候,常聽大人說,在聯合國會議裡,蘇俄的赫魯曉夫,會用皮鞋敲桌子。

後來,我跟精幹外交的一位朋友談到。他一笑,說:"有沒有脫鞋,我是不知道。只知道作外交雖然可以發怒,但一定是先想好,決定發怒,再發怒。也可以發表憤怒的文告,但是哪一篇文告不是在冷靜的情況下寫成的呢?所以辦外交,正如古人所說,君子有所為,有所不為;君子有所怒,有所不怒。"

這倒使我想起,一篇有關本世紀最偉大指揮家托斯卡尼尼的報道。

托斯卡尼尼脾氣非常大,經常為一點點小毛病,而暴跳咆哮,甚至把樂譜丟進垃圾桶。

但是,報道中說,有一次他指揮樂團演奏一位義大利作曲家的新作,樂隊表現不好。托斯卡尼尼氣得暴跳如雷,臉孔脹成豬肝色,舉起樂譜要扔出去。

只是,手舉起,又放下了。他知道那是全美國唯一的一份"總譜",如果毀損,麻煩就大了。托斯卡尼尼居然把樂譜好好地放回譜架,再繼續咆哮。

請問,托斯卡尼尼真在發怒嗎?還是以"理性的怒"作了"表示"?

學習發怒與不發怒

想起一位剛自軍中退伍的學生,對我說的笑話。

一位團長滿面通紅地對臉色發白的營長髮脾氣;營長回去,又滿面通紅地對臉色發白的連長冒火;連長回到連上,再滿臉通紅地對臉色發白的排長訓話……

說到這兒,學生一笑:"我不知道他們的怒火,是真的,還是假的。"

"是真的,也是假的;當怒則怒,當服則服。"我說。

每次想到他說的畫面,也讓我想起電視上對日本企業的報道:

職員們進入公司之後,不論才氣多高,都由基層做起,也先學習服從上面的領導。當公司出了大庇漏,一層層訓下來,正像是軍中一樣。

報導中,也有企業界人士冬天去"打禪七",和"在街頭呼喊"的畫面。在冰寒的天氣,一群人端正的坐著,稍不用心,就被戒尺狠狠抽在背上。

在熙來攘往的街頭,一個人直挺挺地站著,不管人們奇異的眼光,大聲呼喊各種"老師"規定的句子。

他們在學習忍耐,忍耐清苦與干擾,把個性磨平,將臉皮磨厚,然後——

他們在可發怒的時候,以嚴厲的聲音訓部屬,也以不斷鞠躬的方式聽訓話。怪不得美國人常說:

"在談判桌上,你無法激怒他們,所以很難佔日本人的便宜。"

既會發怒,又難以被激怒。適時發怒,又適可而止。這發怒的學問有多大!最重要的是,在學習用發怒表示立場之前,先應該學會,在人人都認為我們會發怒的時候,能穩住自己,不發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