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法官後來把孩子判給了母親,那英國人的每個批評,卻不能不讓我們深思。曾幾何時,我們這個最有人情味的國家,卻成了最沒人情味的?
那人情味去了哪裡?
答案應該是:去了自己人的身上。
褊狹的人情味
總記得以前看過的兩個電視笑劇——
二人在公車上搶一個座位,突然發覺是熟人,於是不搶了,你讓我,我讓你。
一桌不認識的人吃酒菜,菜一上來,就搶著下箸。旁邊一桌熟朋友,則正好相反。菜端上來,你讓我、我讓你,最好吃的雞腿,反而在一桌人的注視下,留到最後,被端了下去。
這種謙讓是真謙讓嗎?還是一種"褊狹的人情"?
糟糕的是,當一個人褊狹地對人好的時候,他自然期盼你能褊狹地對他好,施者總有不甘,受者總有不安。
於是,當你做大廚的時候,一定要給熟客人多加兩勺。
當你做公務員的時候,一定要給熟人辦事,多一些方便。
當你賣東西的時候,一定要給朋友較便宜的價錢。
而你給這人多一勺的時候,那人就少一勺。你給我方便的時候,就比較給別人不方便。你算我便宜的時候,別人就要比我多付錢。
請問,這造成的是公平,還是不公平?
不平則鳴!鳴則不寧!它對社會的好處多,還是壞處多呢?
是光榮還是尷尬?
最後,讓我說兩個故事:
二十年前,當我太太在中山女高做訓育組長的時候,一個老朋友聽說,立刻興奮他說:"太好了!這樣我女兒就可以進中山女高了。"
五十年前,在上海。一位著名的京劇演員登臺,戲院裡座元虛席。突然進來一位"人物",那名演員老遠在臺上看到,居然停下來打了個招呼。
我常常想到這兩年事。心想,那位朋友難道以為靠關係,可以不參加聯考?或是可以在考試中作手腳?他那樣說,真是侮辱了聯考。又想,那位"名角",真能稱為名角嗎?一個敬業的演員,怎能在演出一半,不顧整場觀眾,而停下來打私人招呼?
我更想,如果我是那位"人物",會覺得這是光榮,還是尷尬?
我夢想,有一天我們能公平地,真心地,以合理合法的態度,去關懷每一個人,而不是隻對自己人好。
我夢想,有一天,我們不再"愛之慾其生,惡之慾其死",而能冷靜地看每一件事。
我夢想,有一天,孔子"合理化"的中庸之道,能真正在我們的生活中落實——
你看過城隍爺出巡的儀式嗎?
那真是精彩極引
掌管地府的城隍爺在前面威風凜凜地前進,後面跟著一批青面掩牙的小鬼,和背枷戴銬"被打下十八層地獄的惡人"。
看吧!我終於辦到了!
常聽人說"壓力太大,實在受不了。"或是講"我這個人,就是受不得壓力。"
豈知道,我們每個人從沒出生,就已經受到壓力,而這壓力一直到死,都無法脫離。
如果我們裝滿一杯水,在杯口蓋上一張紙,再把杯子倒過來。會發現,那張紙和杯裡的水,能不傾瀉下來。
這是因為大氣的壓力。
如果把一個空心的鐵球,切成兩半,再合起來,並抽掉其中的空氣。會發現那鐵球的兩半,緊緊吸在一起,即使用十六匹馬,都可能拉不開。
這有名的"馬德堡半球實驗"證明了大氣的壓力。誰能想到,我們賴以生存的空氣,由地面向上延伸六十到三百公里,也把它的重量狠狠加在我們身上。
可是,我們不是活得很輕鬆嗎?
那是因為我們的體內,相對地產生壓力。兩個壓力抵消,就毫無感覺了。
在高壓下出頭的人
記得一位政治家,回憶在監獄做政治犯的時候,常自己孵豆芽。一大把豆子,泡在杯裡,居然愈被壓在下面的豆子,長得愈肥。
我自己也有經驗——
每年秋天,我會在地上挖一個個深達六寸的坑,把鬱金香的花球放到坑底,再蓋上厚厚的泥土。
每次一邊蓋上,我一邊想:"這些嬌嫩的鬱金香,為什麼非種這麼深呢?它們又怎麼有能力,向上衝破這麼厚的泥上?"
只是,一年又一年,它們都及時探出葉片,抽出蓓蕾,綻放出美麗的花朵。
若不是種過鬱金香的人,誰會想到,它們是從六寸深的地方鑽出來?
大家只見燦爛的花,有誰會想到它艱苦的過去?
在高壓下退縮的人
當然,我也偶爾發現有些因為力量不足,沒能鑽出泥上而死亡的。看到它們終於萎縮的球根,我有著許多感慨:
它們不就像人嗎?有些人很有才氣,很有能力,甚至很有健康的身體。卻因為受不了壓力,而在人生的戰場退縮下去。
他很可能是參加競選的政治家,實在受不了精神壓力,而中途退選。
他很可能是花十幾年時間,準備參加世界運動大賽的國手,卻因為承擔不了大多人的矚望。唯恐失敗之後,難以面對全國同胞,而臨場失常,敗下陣來。
他還可能是每天把聯考掛在心上的好學生。當那些功課不如他的人,都準備上場一搏的時候,他卻宣佈:"我痛恨考試,為了向這考試表示抗議,我要做拒絕聯考的小子。"
他確實可能是特立獨行的人物,敢於向他認為不理想的制度挑戰。但是,我們是不是也可以這麼想:
他是因為太怕失敗、受不了壓力,而選擇了不應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