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鳳九想了想,伸手在帝君臉上摸了一把,做出登徒子的形容來,笑眯眯道:「也對,重霖他畢竟不如我疼你嘛。」說出這句調笑話來,自己都被逗樂得不行,卻見帝君沉黑的眸子中忽有星光閃動,拉過她的手放在唇邊親了親,又將她抱在懷中,頭擱在她肩上,幾乎嘆息著說:「嗯,你最疼我。」

鳳九想起來,這句撒嬌話一向數她的小表弟糯米糰子最會說,倘他父君孃親做了什麼事令他高興,糯米糰子十有八九會閃著水汪汪的大眼睛軟糯糯來一句「父君最疼我」抑或「孃親最疼我」,令人既憐且愛。此時帝君說出這句話來,聲音壓得那樣低,而他熟悉的氣息那樣籠著她。他有那麼多的模樣,沉靜的模樣、威嚴的模樣、冷肅的模樣、慵懶的模樣、無賴的模樣,還有這種冷不丁撒嬌的模樣,都讓她喜歡得不知怎麼辦好。

因為方才他們剝了很多枇杷,她恍惚地覺得這句話中滿含著枇杷的清香,忍不住更加抱緊他,軟軟地輕聲回應他:「我當然最疼你啦。」

當日兵藏之禮後東華做主將婚宴定在半月後的碧海蒼靈,重霖仙官掐指一算,半月後乃是三月初四。

婚宴帖子撒出去後,重霖仙官即刻派了只仙鶴來請示帝君,大意表示碧海蒼靈這個地方帝君選得著實好,天有八方地有八荒,就數帝君的老家碧海蒼靈最為靈澤深厚,其間的仙山妙景必能令赴宴的仙者們見之忘俗,觀之忘憂。雖然靈泉中的石宮可能會因仙氣太足而稍顯喜氣不足,但以他的陋見,張些燈籠系些彩絛將格局鋪排得喜慶些便好,加之鳳九她娘建議席面佈置得早些,好令赴宴的仙者們到時能宴得痛快,他們商量著看是不是提前三日過來籌備。巧的是白淺上神近日在承天台又排了好幾出新戲,都是鳳九殿下愛看的戲本,帝君屆時正可帶鳳九殿下回天上好好歇一歇,不知帝君意下如何。

這一番話說得討人歡喜,事情也安排得討人歡喜,天庭諸仙常疑惑重霖仙官為何年紀輕輕卻能在太晨宮掌案仙使這個位置上屹立不倒數萬載,可見不是沒有理由。

重霖的建議帝君意下甚合,甫得此信時便算了算照重霖的安排,他們可在碧海蒼靈待幾日。算下來統共只得十日。

彼時帝君便覺得十日太短了,但過起來才曉得,這十日竟似乎比以為中的更為短暫。

初幾日,因顧念鳳九前幾日勞累,日間帝君多帶她悠閒地遊山觀景,夜裡則令她早早睡下,自己拿卷書躺在一旁養瞌睡。到底是小丫頭片子,不過如此頤養兩日,已養出十足的精神,前一夜睡前從枕邊話裡聽帝君說起附近的仙山棲息了鸞鳥,次日一大早便興沖沖地拖著帝君漫山遍野捉小鸞鳥,捉到了喜滋滋賞玩半天再將它們放回去,又心心念念初來時在小舟子上說的要在靈泉裡種果樹,竟從山上搞來好些果核,纏著帝君教她如何下種培植。

帝君帶她潛入靈泉底部埋好種子上岸,上岸後眼神悠遠地問了她一句:「精神已大好了?」

鳳九上躥下跳玩得十分高興,想著上午去的那座仙山風大,明日還可以去放放風箏,遂開心道:「大好了。」又怕帝君否決放風箏這個提議,趕緊補充一句,「好得不得了!」帝君眼神悠遠地唔了一聲。

翌日該起床的時候,鳳九就沒能起得來。

翌日後的數個翌日,清晨該起床的時候,鳳九不幸都沒能起得來。

所幸她恢復力好,經了再大的折騰,大睡一覺起來又是一條好漢,再則這件事她也不是不喜歡,只是帝君太有探索精神,搞得她有點累,除此外她沒覺得有什麼。

玩樂二字上鳳九有天生的造詣,念及婚宴後有無數正經事需料理,逍遙日子不多矣,即便每日睡到太陽出時才醒得來,日間剩下的時光也要鉚足了勁兒地倒騰新鮮花樣。帝君陪著她一起倒騰,竟頗能沉入其中,最大的成就是在她手把手的教導下,做出了人生中第一盤能入口的糖醋魚。

03.

十日匆匆而過,回太晨宮的前夜,帝君領鳳九去瞧碧海蒼靈的夜景。碧海蒼靈最美的時節,並非風和日麗之時,卻在暗沉沉的月末之夜。

每當月末最後一日,酉時未刻太陽落山之後,碧海蒼靈的天地都似末日般一派漆黑,直待到亥時初刻,方以西方的長庚星為首,四天星子次第在黑緞般的天幕中亮起,繼而從海之盡頭,托出一輪巨大的銀月來。月末時節天上掛的原該是殘月,碧海蒼靈中卻有滿月當空,還能同繁星共輝,可見出夜色的壯闊。

天上一輪相思月,地上伴的自然是風流景。月色乍一鋪開,靈泉中便繚繞出暄軟的白霧,薄薄一層鋪在碧水之上,白霧上的花木亦泛出各色幽光,星星點點,似燃了一海子異色的平安燈。

風也搖曳,雲也搖曳,山水相連處忽有鸞鳥破空長鳴一聲,天地間的靜景剎那活泛開來,無數雀鳥自仙山中啾鳴著翩翩而出,嘰喳聲竟組出一串極動聽的曲子,羽翼華美的靈鳥們隨此仙樂翩然起舞,姿態靈動,令人驚歎。鳳九站在觀景臺上,激動得說話都犯結巴:「這……這些靈鳥每個月這個時候都會來跳舞嗎?」

東華靠著根石頭柱子坐在一張用欽原鳥絨羽織成的毛毯子上:「你當它們閒得慌?」

鳳九立刻明白過來這原是帝君的手筆,討好地跑過來抱著帝君的胳膊,眼中依然在放光,結巴著道:「你……你讓它們飛近點啊,飛近點給我跳個百鳥朝鳳……」

東華不置可否:「我不做虧本生意,你拿什麼報答我?」

鳳九嘀咕道:「你做什麼這麼小氣啊,我明明還教會了你做糖醋魚,」突然眼睛閃亮道,「那我也給你跳個舞,」一雙手從他胳膊上攀到他肩上,「不要小看我,我跳舞也是跳得很好的,比你義妹知鶴絲毫不差,只是不好跳給別人看啦,」抿著嘴軟軟地笑,「我長這麼大還沒見過真正由百鳥表演的百鳥朝鳳呢,你讓它們跳給我看,我就跳給你看呀……」

東華瞧她撲閃的睫毛,突然想起從前鳳九在自己身邊當小狐狸時,撒起嬌來就是這副模樣,當然那時候她沒有這副軟糯嗓子,但也是這樣水汪汪的眼睛,高興起來尤愛親暱地拿頭頂的絨毛蹭他的手,要想從他那裡得到什麼時,還會嚶嚶嚶地假哭。他那時候對付她自有一套辦法,瞧她哭得抽抽搭搭跟真的一樣,只覺好笑,什麼「我最喜歡把人弄哭了,你再哭大聲點」之類的話簡直信口拈來。但如今瞧著她這樣乖巧地跟自己撒嬌,心中竟驀然生出一種扛不住的兵敗如山倒之感,一瞬間有些恍神。

外人面前她一貫客客氣氣老老實實,假裝端莊又老成,但他知道她其實很喜歡撒嬌。她曾經對自己也守著諸多禮制,譬如在梵音谷,譬如在阿蘭若之夢。比之那時她對他的剋制,他更喜歡她如今這樣天真又愛嬌,這才是她。緲落當日說他心底有一片佛鈴花海,不知花海後藏著誰。他知道花海後藏著的是隻紅色的小狐狸,彼時雖然並非男女之情,但他從來待她便不同。

觀景臺上月色溫柔,鳳九看帝君瞧著自己良久不說話,有些著急道:「別不理人呀,這很划算哎……」

東華從恍惚中回神過來,表示贊同道:「的確划算,」笑了笑,「那你先跳給我看。」

鳳九就有些遲疑:「不好叫靈鳥們等著我啦,讓它們先跳嘛,這麼晚了,它們表演完就好回去歇著了,你身為尊神,應該要懂得體恤下情嘛。」

天幕中星光燦動,東華任她抱著自己的肩膀討好,微微偏頭道:「我不過防著有人要耍賴,你不是說過要誠心誠意地報答我,這樣同我討價還價,誠心在哪裡?」

鳳九不情不願地從他身上下來,退到觀景臺正中站好,咳了咳道:「因為沒有絲竹伴奏,我給你跳一小段就好啊……」

東華卻像是早已預料到她會鑽空子,微一揚袖,身前便現出一把豎箜篌來,伸手撥了撥上頭的絲絃,似笑非笑看著她:「既然要跳,至少要跳足一整段,我給你伴奏。」

鳳九吃驚地捂住了嘴,不敢置通道:「你還會彈箜篌?我……我從來不知道……」

東華唔了一聲:「彈得不多,你自然不知道,」抬頭從容看她,「是不是覺得你夫君多才多藝?」

鳳九的臉騰地就紅了:「夫……夫君兩個字從你嘴裡說出來好奇怪,啊啊,夫……夫君這兩個字本身就好奇怪,還是帝君好……」

東華停了試弦的手,朝她招了招:「過來。」

鳳九怯怯地捱過去蹲下來,剛要說「做什麼」,臉已經被他捧住用力揉了好幾揉。帝君神色威嚴地俯視她:「想清楚,我是你哪位?」

她一張臉被揉得亂七八糟,只好求饒:「是……是夫君,放手,放手!」東華方滿意地放開她,又拍了拍她的頭:「過去吧,」看著她的背影嘆氣,「你自己說的要給我跳舞,磨到現在還沒個動靜,你不覺得你很要命嗎?」

鳳九揉著臉委委屈屈:「明明是你一直鬧我。」

觀景臺後黑緞般的夜幕中月明星朗,碧海中幽光浮動,靈鳥們安靜棲立於樹梢。箜篌中流淌出柔緩樂音,隨樂音起舞的紅衣少女身段纖軟,月色下漆黑的長髮似泛著一層光,遮面的兩幅袖子款款移開,露出擋在水袖後極漂亮的一張臉,手指做出芙蓉花的形狀抬起,長袖滑落露出一節雪白的手臂,舞步輕移間,柔軟得像是靜夜裡緩緩起伏的水波,又豔麗得像是水波里盛開了一朵花。

東華撥絃的手指竟撥錯了一個音。他從來就曉得她長得美,但並非什麼風情美人,臉上多是清麗明媚的神態,他到此時才發覺,那張清麗臉龐如今竟可用豔字來形容,想要討好他時,眼波間流轉的都是渾然天成的媚態。

他自然清楚,是誰將她變成這個模樣。她可能自己都不知道那溫軟眼波中的撩撥。

絃聲突然停頓,鳳九莫名地抬頭,四四方方的長臺上一時靜謐,良久,卻見帝君開啟手臂,啞聲喚她:「過來。」

帝君坐在那裡朝她伸手的模樣、說這句話的模樣都實在太過迷人,雖然有些狐疑,鳳九還是磨蹭過去,嘴裡卻不忘抱怨道:「一會兒過去,一會兒又過來,為什麼老是叫我,你就不會到我這邊來嗎,反正不準再揉我的臉。」

帝君從善如流:「我不揉你。」

「真的?」

「真的。」

帝君的確沒有再揉她臉,帝君直接將她放倒在了毛毯子上,她吃驚地小聲呼叫了一聲,初時還惦記著讓外頭的靈鳥們給她演百鳥朝鳳,奮力掙扎來著,奈何力氣沒有帝君大。後來帝君挑眉且用她最愛的那種低音哄她,迷得她簡直腦子發暈,就隨便他要怎麼樣就怎麼樣了。她還主動地配合了一下。

鳳九醒來時,已經是第二天大早,太陽已然出山,昨晚的銀月自然已收工,靈鳥們也皆回了山林,要想看百鳥朝鳳只得等下個月末了。鳳九咬著手指趴在被團中欲哭無淚,心中不住懊悔,白鳳九你這個二百五,帝君的話能聽嗎?你怎麼就相信了他的鬼話,你真的是個二百五啊!

是日離開碧海蒼靈時,重霖同鳳九她娘人還未到,鳳九因昨夜未得償所願,有些神色懨懨,沒什麼精神地跟著東華回了太晨宮。

回宮後鳳九依然神色懨懨,連她姑姑白淺來請她看戲文她都婉拒了,直到帝君許諾下月還帶她回碧海蒼靈,月末令碧海蒼靈七座仙山的靈鳥都來給她獻舞,她才有些精神。但精神頭依然不大足,此前是不理人,此時也不過是對人愛答不理罷了。

帝君端詳她良久,主動找來筆墨同她寫了份契書,上頭白紙黑字約定若完不成先前答允她的許諾自己就如何如何,又在上頭按下手印,將契書疊得整整齊齊交到鳳九手中,她的精神頭才終於算好完全了,又能對著他眉開眼笑了。

碧海蒼靈這兩三日註定鬧騰,重霖當日提議東鳳二人這幾日回太晨宮,因他曉得帝君近些時候好的就是個清淨,太晨宮雖非與世隔絕地,但八荒都明瞭他近日要擺場大宴,當體恤他忙碌,不會上一十三天打擾他。

按理說重霖慮得極是,但世間總有些例外或者意外,蟄於謀事之初,發於謀事之中。

在天上的次日半夜,太晨宮中迎來一位仁兄。仁兄攀牆越戶而來,熟門熟路闖入東華的臥間,掀開帳子一把抓住東華放在雲被外的一隻手臂:「冰塊臉,跟老子走一趟!」擲地有聲的一句豪言,可惜話剛落地主人就被甩出丈遠。

房中亮起燭光,東華坐在床沿上將裡側的鳳九擋得嚴嚴實實,但架不住她主動裹著被子從他肩上冒出一個頭來,極震驚地與地上坐著的仁兄對視:「咦?小燕?你怎麼半夜跑來我們這裡,夢遊走錯地方了嗎?」

小燕壯士頹廢的神色中流露出悽楚:「老子受姬蘅所託,來找冰塊臉。

她,」小燕哽咽望向東華:「她此時危在旦夕,想見你最後一面。」

鳳九一愣,看向東華,東華皺眉道:「她既住在梵音谷中,為何會危在旦夕?」

小燕悽惶道:「她求老子將她帶出了梵音谷……」

東華起身披上外袍倒了杯茶:「即便出梵音谷,也不至於到危在旦夕的境地,她做了什麼?」

燕池悟咬咬牙,從脖子上取下根繩子,繩子上頭串了塊白琉璃,琉璃中封了個小東西,形狀看上去竟像是什麼東西的爪子,極小巧精美的爪子。

燕池悟哽聲道:「她讓我把這個給你,說你看了自會明白。」

帝君喝水的手頓在半空,接過墜子在指間摩挲了片刻,忽抬眼向鳳九道:「明日你先去碧海蒼靈,我去看她一眼,隨後就來。」

燕池悟得帝君這個回答,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道:「老子在外頭等你。」

鳳九乍聽姬蘅彌留的訊息十分驚訝,她雖然不喜歡姬蘅,卻也覺得惋惜,聽帝君說要去看看她讓自己先去喜宴,便乖巧地點頭,又過來幫帝君穿外袍。

燭光畢竟微弱,映出東華離去的背影,看上去竟顯得模糊。

模糊而漸行漸遠的背影似乎預示了什麼,但彼時鳳九並沒有注意,只是那個夜晚,她沒能再睡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