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她曉得,他這樣是在示弱。他這樣示弱,對她說都是他的錯,但是她其實心中明白,所謂不知者不罪,並不是東華的錯,是老天爺沒有做給他們這個姻緣,東華道這個歉道得沒有道理。

她這麼慘兮兮地哭著責問他也沒有道理。

只聽說相逢一笑泯恩仇,沒有聽說相逢一哭結新仇。

她自己抬手將淚拭乾,垂著眼睛接著東華的話,低聲道:「也沒有什麼,在姬蘅來太晨宮前,其實你一直還是對我不錯,姬蘅來了你才對我變壞,這個,你不用放在心中,因為很早以前我就已經想明白這個道理,姬蘅是你的心上人,我那時候大約只能算是太晨宮中的一頭靈寵,我抓傷了姬蘅,你將我關起來以示懲戒沒有什麼錯。我被關起來你沒有來看我也沒有什麼,那時候你在準備同姬蘅的婚事,婚事這個東西一向異常煩瑣,有諸多禮制,你可能忙得一時忘了我也是有的。」

她吸著鼻子,故作大度地道:「你新近喜愛上的靈寵差點兒將我弄死的事,這個,你更不用將它放在心中。這個事情我已琢磨出了一套道理,可以自己想得通了。當日倘若我乖乖任重霖將我拘著,就不會遇上這等禍事,所以也不能怨天尤人,終歸其實是命中註定我的運氣可能不大好。」

她抬起手再將眼淚擦一擦,認真地道:「因為我在你的宮中受了很多磨難,可能是老天爺借這個來暗示我們無論如何沒有緣分,所以我……」

帝君的聲音從頭頂傳來:「所以你?」

鳳九愣愣抬頭,下巴上還有兩顆未擦乾的淚珠兒,被帝君這麼一打斷,「所以」要怎麼,她也有些含糊。帝君蹙著眉,臉上凝著一層寒冰。鳳九卻覺得,帝君看著自己的目光像是有點兒悲傷。

02.

當初在九重天上,若那時便曉得豢養的靈狐是青丘白家的小帝姬,自己當會如何?東華思及這個問題,覺得多半會將鳳九送還青丘。小狐狸在十惡蓮花境中的相救之恩,他自會向青丘送上九天珍寶酬謝。於情他自然很鍾愛小靈狐,於理,卻實不便將一族帝姬留在自己身旁教養著。

固然過往的許多他著實不知情,但這種不知情,或許本身就是一種錯。往事實不可追,此時也不是追悔的時候。

入眼處,鳳九的臉上愈顯疲憊,虛瞟梢頭的明月,距她醒來估摸已有近半個時辰。時候不多了。

墜入阿蘭若之夢,鳳九修為盡失,魂體皆傷。三月以來,靠著東華一日三合生血喂著,方把魂上的傷補齊全,將三萬年的修為重新度回來。但身體仍十分虛弱,還需調養。

神仙調養仙體,自當尋個靈氣匯盛之地,方是最佳。可地仙們居住的梵音谷中,卻少有靈山妙境,東華便以己身靈力做出一個調養封印來,專為調養鳳九的仙體。

按調養封印這個法術的道理,因是專做給鳳九,待她一醒來,周身沉定的氣澤開始浮動,相系的調養封印便自發地啟動,需將她的仙體在一個時辰內建入其中,封印方才有效。所謂的時候不多了,便是這個緣由。

不過,封印雖是養仙體的好地方,魂魄卻不宜長時間拘在此中,最好提出來置於他處。似鳳九這種狀況,將魂魄放進一個活人的身體中,時時能汲取一些生氣地養著,才是最好。至於阿蘭若之夢,倒不急著出去。

鳳九獨自靠在床角處,表情含糊地瞅著被子。

東華凝眉不語,此時小白心中記恨著他,其實她記恨得不無道理,但離將她放入調養封印唯有最後半個時辰。一入調養封印,照她身體虛弱的程度,沒有三月怕是出不來。讓她繼續記恨著自己度過這最後半個時辰,對誰,都是一種浪費。

軟帳中一時靜極,帳外蟬聲入耳。

鳳九在床角抱了片刻的被子,猶豫著向東華道:「你怎麼了,帝君?」

帝君回過神來,若有所思地看著她,良久道:「你方才想說,所以什麼?」

見她竟蹙著眉頭開始回想,突然道:「沒有什麼所以了,其實我們已經成了親。」

砰,鳳九一頭撞上床框,齜牙道:「怎麼可能!」

帝君的眼神黯了一黯,反問她:「為什麼不可能?」

鳳九揉著額角上的包:「我並不記得……」

她並不記得自己同東華換過婚帖拜過天地入過洞房……固然,後一條想不起也無妨,但是半點記憶也無……可見帝君是在唬她。但帝君此刻的表情如此真誠……她糾結地望著帝君。

東華伸手幫她揉額頭上的包,將包揉得散開方道:「不記得是因為你失憶了,方才我說你睡糊塗了是騙你的。」有耐心地道,「我擔心你知道後害怕,實際上,你是失憶了。」

失憶?失憶!

作為一個神仙,活在這個無論失憶的藥水還是法術都十分盛行的危險年代,的確,有些容易失憶。

鳳九結巴地道:「我……我這麼倒霉?」她腦中此時的確許多事情想不起來。在這種前後比照的驗證之中,她越發感覺,帝君說的或許都是真的,驚恐地道,「但是我明明……我怎麼可能答應這個婚事,我……」

帝君的手停了停,目光頓在她的眼睛上,深邃地道:「因為,小白你不是喜歡我嗎?」

帝君用這種神情看人的時候,最是要命。鳳九捂住漏跳一拍的胸膛,絕望掙扎道:「一定不是這個理由,如果是這個理由那我之前做的那些……」

帝君不動聲色地改口:「那只是其一。」他補充道,「主要還是因為我跪下來求你原諒了。」

「……」

鳳九不絕望了。

鳳九呆了。

呆了的鳳九默默地將拳頭塞進口中。

帝君下跪的風姿,且下跪在自己跟前的風姿……她試圖想象,發現無法想象。

連想象都沒有辦法想象的事,居然千載難逢地發生了,但她居然給忘了。她實在太不爭氣了。

帝君說,他曾跪下來向她求親。拋開帝君竟然也會下跪這樁奇聞不談,更為要緊的是,帝君為什麼要娶自己?

這,真是一樁千古之謎。

她的好奇已大大抵過吃驚,心中沉重的有一個揣測,試探著脫口道:「因為你把我怎麼了,所以你被迫要娶我嗎?你的心上人姬蘅呢?」

帝君愣了片刻,不解地道:「姬蘅和我,你怎麼會這麼想,她和我的年紀相差得……」

目光對上鳳九水汪汪的黑眼睛,突然意識到,她的年齡似乎和自己差得更甚。皺著眉頭一筆帶過,言簡意賅地道,「姬蘅和我沒什麼關係。」

從東華的口中竟然聽到這種話,鳳九震驚了,震驚之中喃喃道:「其實,我是不是現在還在做夢當中?」

她用力地掐了自己一把,疼得眼中瞬時飆出兩朵淚花,淚光閃閃地道:「哦,原來不是做夢,那麼就是我的確失憶忘記得太多了。我覺得,這個世界變得我已經有點兒不大認得出了。」

她困惑地向東華道:「其實我還有一個疑問不曉得能不能請教。」

這個疑問,它有一點兒傷人,但她實在好奇,沒忍到東華點頭已經開口:「倘若如你所說,我們的確已然成親,為什麼我老頭會答應這門婚事,我還是有些想不通,因為你……」她有些難以啟齒地道,「因為我老頭一向是個很俗的神仙,你不是三代世家而且如今已經沒有手握重權,不大符合他擇婿的條件……」

帝君默然片刻:「青丘原來還有這種擇婿的規矩,我沒有聽說。」又思索狀片刻,抬頭誠懇地道,「或許白奕覺得我雖然沒有什麼光輝的前程可言,但是都給你跪了,勝在為人耿介忠厚,看我可憐就答應了。」

從帝君口中飄出的這篇話,鳳九琢磨著,聽上去有些奇怪。

但她說不出哪裡奇怪,因從道理上推,這個理由是行得通的。他們青丘,的確一向稱得上心軟,容易氾濫同情之心。

如此看來,帝君確然沒有唬人,她同帝君,果然已經成親。

不管自己是怎麼才想通嫁給了帝君,但,自己在如此糾結的心境下竟然能夠想得通,這說明帝君他一定花了功夫,下了力氣。帝君他,挺不容易。原來她同帝君,最後是這樣的結局,她從前糾結許多真是白糾結了。天意果然不能妄測,你以為它是此種,往往卻是彼種。不過,這也是漫漫仙途的一種樂趣罷。

她因天意的難測而惆悵了半刻,回神瞧見帝君漆黑的眼睛正凝望著自己,心中不知為何突然生出高興來。

她裝模作樣地咳了一聲,拼命壓抑住勃勃的興致,試探地向東華道:「帝君你肯定不只給我跪了吧?雖然我不大記得了,但你肯定還幹了其他更加丟臉的事情吧?」

她覺得,儘管自己謙虛地使用了兩個疑問句而非咄咄逼人的反問句,但她問出的句句疑問,毫無疑問必定都是真的。帝君乍聽她此言後驀然沉寂的神色,就是一個最好的例證。自己洞察世事之能,真叫一個英明!

她按捺住對自己澎湃的讚歎之情,得意道:「不要因為我記不住就隨便唬我,跪一跪就能讓我回心轉意真是太小看我了,我才不相信。」

她最後補充的這一句,原本不過想再從東華口中套出兩句好聽話,但不知為何,卻見帝君聽罷竟陷入一段長久的失神,直至一截枯枝掉落在床帳上打破沉寂,才恍然回神似的輕聲道:「倘若要你想得通,」他略沉吟,「那要怎麼做,小白?」

鳳九認為,帝君不答自己反倒將話頭拋回來,此乃他害羞的一種表現。也是,他當初為了挽回自己,定做了許多出格之事,此時不忍回憶。她心中大悅。雖然她對於帝君為何要挽回自己仍舊似懂非懂,但這個因由她不是忘了嗎,她忘的事情太多,不急於這一時半刻要全部曉得。

帝君蹙著眉頭,似乎有所深思地又問了她一句:「你想要我怎麼做,小白?」

因她已堅定地認為東華此時乃是在害羞,內心滿足,就覺得不能逼帝君更甚。帝君既然想用問她這招轉移話題,就姑且讓他轉一轉。

她撓了撓頭,慢吞吞地回道:「這個嘛,照著我的道道來,我一時也想不出該畫出個什麼道道。」停了一停,道,「不過我聽說剖心為證才最能證明一個人待另一個人的情義……哦,這個詞可能你沒有聽說過。聽我姑姑說在凡界十分地流行,言的是同人表白心跡,沒有比剖心示人更有誠意的。因於凡人而言,剖心即死,以死明志,此志不可不重,才不可不信。」

看到帝君皺眉思索的模樣,她咳了一聲道:「這個,我只是隨便一說,因為你突然問我想要你做什麼,我就想到什麼說什麼,但都是墊一墊的話罷了。」

抓抓頭道:「可墊到這一步我也想不出我真心想要讓你做什麼。」

目光略往帷帳的角落處一瞟,眨了眨眼睛:「此時若有一爐香燃著,待會兒入睡可能好些,你要麼就幫我燃爐香吧,再有什麼我先記著,今後再同你兌。夫妻嘛,不大講究這個。」夫妻二字出口時,目光有些閃爍,不好意思地望向一旁。

此二字含在唇中,滋味新奇,她不是沒有嫁過,在凡世時嫁給葉青緹屬無奈之舉,有名無實,他從未以妻這個字稱過她,她也未這麼自稱過。

原來良緣得許的成親,竟是這麼一回事。

東華的眼中含了些深意,語聲卻聽不出什麼異樣,良久,道:「也好,你先欠著,隨時可找我兌。」話罷轉身為她燃香。倒叫她有些蒙。

果然是成親了,今日她說什麼帝君竟然就認什麼,天上下紅雨也沒有這麼難得。

帝君背對著她坐在床沿,反手於指端變化出一個鼎狀的銅香爐,袖中取出香丸火石,一套動作熟極流暢。

鳳九騰出時候回想,帝君今日的表情,雖然大多在她看來還是一個表情,但似乎有些表情又有微妙的不同。而這些微妙不同的表情,都有些難懂。

她搞不懂,也就不打算搞懂,轉而跪行他近些,想看看他燃的何種香。

沒料眼前的紫色背影忽然轉身,她嚇了一跳。瞧著近在咫尺的帝君的臉……和帝君纖薄的親上去會有些涼的唇……她強作鎮定:「我就是來看看你燃的什麼香。」

因她膝行跪著,比坐著的帝君還高出些,難得讓帝君落在下乘。

她不動聲色地直起腰,想同帝君的臉錯開些。

錯到一半,左肩卻被帝君伸手攬住,略壓向自己,姿勢像是她俯身要對帝君做些什麼。

帝君微微仰著頭:「我覺得,你看樣子是在想什麼。」

帝君問出這句話時,她並沒有想什麼,但帝君這麼問了,她就想起了什麼。轟一聲,一把火直從額頭燒到脖子後頸根部。

因離得太近,帝君說話時的吐息,不期然必定要繚繞在她的唇瓣,帝君追問:「你在想什麼?」

看著帝君放大的俊美的臉,鳳九突然於此色相間得了極大一悟。

浮世仙途,萬萬年長,渺無盡頭,看上去無論何事何物皆可盡享,但其實,也只是看上去罷了。與這萬萬年長的命途相比,一生所遇能合心意的美人,不過萬一,能合心意的妙事,不過微末。既然已經是萬一和微末了,遇到就務必不能浪費。何況,眼前這個「萬一」和「微末」,還是同自己成了親的夫君。

她伸出手來捧住帝君的臉,懷著破釜沉舟的決心,正欲一舉親下去……卻感到帝君的手一鉤,她的頭驀地低下去,正碰到他的唇。

帝君的聲音裡似含了絲笑意:「原來是在想這個。」

她的確是在想這個,但她想是一回事,他說出來又是一回事。這種事,死,都不能承認。她唬起氣勢來,理直氣壯地道:「誰在想這個,我只是覺得,既然我們成了親,那麼第一次……一定不是我主動親你,片刻前……片刻前雖然我主動了,但只是因為我在做夢夢得有點兒糊塗,我清醒著其實是十分矜持的一個人……」

帝君打斷她道:「你說得對,的確是我主動。」

她想要再說些什麼,未竟的話卻淹沒在下一個親吻之中。

帝君閉著眼睛,她才發現他的睫毛竟然很長。

帳頂有明珠微光,白樹投影。鳳九的手搭在帝君肩上,微垂頭亦閉上眼睛,慢慢地圈住帝君的脖子。

這些動作她都做得很無意識,腦子裡模模糊糊地覺得,姻緣真是一樁離奇之事,曾經她最異想天開的時候,也沒有想過帝君有一天成為他的夫君,會像這樣珍惜地來親自己。他的手那樣輕緩地放在自己頸後,那樣無防備地閉著眼睛,咬著她的嘴唇那樣溫柔。

帝君這樣最神仙的神仙,一直活在三清幻境菩提淨土,世上無人有這個膽子將他拉進十丈紅塵。這件考膽量的事,她幹了,而且,她幹成功了,她太能幹了。

她將他拽入這段風月,這是他從未經歷的事,他一定很不習慣,但即便這樣,他也沒有亂了方寸,仍然是他的步調他的規矩,這的確是她一向曉得的帝君。她覺得很喜歡。

片刻後。

東華低頭瞧著躺在她臂彎中熟睡的鳳九。

懷中的少女柳眉細長,濃密的睫毛安靜地合著,嘴唇紅潤飽滿,比剛醒來時氣色好些。

一個時辰還是太短,縱然自己用了不太光明的法子,才令她後半個時辰未鬧彆扭,不過,他倒並不大在意這個不光明的法子妥不妥當。他一向講究實用,法子管用,就是好法子。

此時最要緊之事,是將她的魂魄提出,令她的仙體即刻進入調養封印中將養,不能誤了時辰。

待她數月後調息完畢從封印中出來,混亂的記憶會不會修正,憶及這一段會不會更記恨自己,帝君當然想過,這個也令帝君他微有頭疼。但帝君覺得,此事同行軍佈陣不同,沒有什麼預先的對策可想,只能隨機應變,看她到時候是個什麼反應,再看怎麼來哄她。

抱著鳳九來到潭邊,她仍在熟睡中。

月色幽涼,帝君單手將鳳九攬在懷裡,微一抬袖,沉在水月潭底的調養封印破水而出。水簾順著封印邊緣徐徐而落,裸出口暈了白光的冰棺。

冰棺四圍雲霧繚繞,瞬時鋪徹水面,一看即知,此雲氣乃磅礴的仙澤。

雲霧中光芒雖淡,卻與樹林的翠華、月夜的清輝全不相同,令十里白露林瞬然失色。水中的游魚得分一絲仙澤滋養,抵過百年修煉,紛紛化形,倉皇跪立於水潭之上,垂拜紫衣的神尊。

帝君漠然踏過水麵,將懷中熟睡的鳳九小心放進冰棺,聽她在睡夢中蹙眉:「冷。」

有膽子大些的小魚精伸長脖子,想看看冰棺中少女的面容,被同伴倉皇拉回去,抬手將她的頭壓低。小魚精猶自好奇,抬起眼睛偷覷。

帝君將外袍脫下來蓋在鳳九身上,握著她的手直到她不再發抖,輕聲安撫:「待在這裡時乖一些,過些時候,我來接你。」將她散開的長髮略一整理,方回頭對跪作一團的小魚精們道:「將她寄在你們這裡,代我好生照看。」

語聲並不見得如何抬高,一潭的小魚精卻將頭垂得更低,恭順得近乎虔誠,聲音雖怯懦倒也整齊:「謹守尊神之令。」

圓月隱沒,小魚精們見白衣的神尊端視冰棺中的少女良久,方伸出手指在她額頭一拂,提出了她的魂魄。離體的魂魄像一團綿軟的白霧縈在他指間,環著微弱的光暈,十分端莊美麗。

鳳九的魂魄需放進一個活人的身體中將養,但若將她的魂魄放到一般人身上,她的修為有限,怕到時候同那人的魂魄纏在一起,臨到頭來分不開卻麻煩。最好是找個有孕的女子,將她的魂魄寄在她胎中,這樣最好。

東華將鳳九的魂魄小心籠住,轉身時,身後的冰棺緩緩沉沒入水中。

今夜無風。倒是個好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