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不過連宋君的擁躉們卻覺得,連三殿下的英明聰慧其實更甚於二殿下,只不過,三殿下他降生在暉耀海底,其吉兆自然應關乎水中的游魚,而非天上的飛鳥。再則,當初掌管四海水域的三殿下甫一墜地,令天君頭疼多日的四海水患一朝之內便得平息,這便是三殿下生而不凡的例證。三殿下的呼聲不如二殿下,不過是三殿下他為人謙謹,不願同二殿下爭這個虛名罷了。

自然,連宋君風流一世,打小就不曉得謙謹二字該怎麼寫,用此二字評斷他純屬睜著眼睛說瞎話,不過論資質,他確是比桑籍要強上那麼一些。當年不同桑籍爭儲君之位,乃是因連三殿下他一向有大智慧地覺得,巧者勞智者憂,表現得無能些才不會被浮生浮事負累,如此,方是真逍遙。

但天有不測風雲,縱然連宋君他於此已早早領悟得道,可仙途漫漫,誰沒有一兩個朋友。為朋友兩肋插刀之事,也需偶爾為之。負累二字,有它不能躲的時候。

譬如此次。

此次,若非他連三殿下在這裡兜著這個局面,東華身負重傷或將羽化的傳聞一旦傳開,料不得八荒都或將動上一動。

東華這些年雖退隱不大理事,但只要人還在太晨宮或碧海蒼靈駐著,於向來難以調伏的魔族而言,已是一個極大的震懾。再則,他們這些洪荒時代的上古神祇隱藏了太多關乎創世的秘辛,連他也料不到若東華此行果然凶多吉少,八荒六合之中,一旦傳開來會是一番什麼境地。

連三殿下收起扇子嘆了一嘆。帝君他存於世間的意義重要至斯,尋常人看來,怕是十個百個鳳九都抵不上他一根手指頭,他自個兒留遺言倒是留得痛快,看樣子也沒有意識到,於天下蒼生而言,這是樁虧本的生意。

02.

不過,連宋君的君令雖然沉,能壓得比翼鳥一族頃刻間在他跟前作鳥獸散,要壓住燕池悟這個魔君,還差那麼一小截。

拿小燕的話說,他大爺從小就是被嚇大的,豈會害怕連宋一兩句威脅。

再說,連宋說得太文縐縐,他壓根沒有聽出來他說的是一篇威脅之詞。他大爺隨之離開,是為了將他心愛的姬蘅公主送回去。

結界中東華對鳳九毫無預兆的溫柔一抱,連小燕都怔忪了片刻,遑論姬蘅。小燕回過神時,注意到姬蘅面如紙色,死死地咬著嘴唇,幾乎咬出血痕來,淚凝在臉上連抬手一拭都忘了。這個打擊深重的模樣,讓他感到十分地憂心。

雖然小燕他作為一介粗人,肢解人他就幹過開解人從來沒有幹過,但是為了心愛的姬蘅,他決定試一試。

他找了一個環種了青松的小林地,將姬蘅安頓在林地中央的小石凳上。他心細地覺得,眼中多見些生機勃勃之物,能開闊姬蘅此時苦悶鬱結的心境。

姬蘅的眼中舊淚一重,新淚又一重,眼淚重重,溼透妝容,小燕覺得很心痛。心痛的同時又覺得不愧是他的姬蘅,妝花成這樣還是這麼好看。

開解的話該如何起頭,小燕尚在構思之中,沒想到姬衡卻先開了口。

蒼白的面容上淚痕未乾,聲音中透出三分木然,向小燕道:「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可笑,當年對閔酥是這樣,如今對帝君他也是這樣?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姬蘅居然會在意自己對她的看法,著實令小燕受寵若驚,他一時沒有控制住內心的激動,嘴角不經意向上彎了三個度。這個表情看在姬蘅的眼中,自然和嘲笑無異。

姬蘅垂頭看著自己的手,良久才道:「你果然覺得我很可笑,送我回來,其實就是來看笑話的吧?笑話看夠了你就走吧,我也覺得我很可笑。」言罷緊緊抿住唇,不再說話。

姬蘅一口一個自己可笑,沉甸甸敲在小燕心頭。雖然小燕明白,東華和鳳九發展到這個地步是他一力促成,也很合他心意,但讓姬蘅這樣傷心,卻並非他所願。這件事,自然不能是自己的錯,鳳九是他朋友,自然也不能是她的錯,那麼,就只能是東華的錯了。

小燕目光炯炯,緊握拳頭,義憤填膺地向姬蘅道:「你有什麼可笑,千錯萬錯都是冰塊臉的錯,當初要娶你是他親口答應的,雖然成親那天你放了他鴿子可能讓他不痛快吧,但你都這麼做小伏低給他面子了,他竟然敢不回心轉意,這樣不識好歹,你有什麼好為他傷心!」

說到這裡,他突然感覺這是一個挖牆腳的好時機,趕緊補充一句:「老……不,我……我聽說凡間有一句詩說得特別好,‘還將舊時意,憐取眼前人’,你也該將眼光從冰塊臉身上轉一轉了。」話罷,目光含情看向姬蘅,同時在腦子裡飛快地複查,剛才那句詩,自己有沒有記錯。

可惜他難得有文采一次姬蘅卻沒有注意,沉默了片刻,突然向他道:「我不是煦暘君同父同母的妹妹。我父親其實是白水山的一條蛟龍,你可能聽過他的名字,洪荒時代帝君座下最勇猛的戰將——孟昊。」臉上的淚痕稍幹,聲音裡含著沙啞。

小燕迷茫地望著她,不明白她此刻為何突然訴說家史。煦暘的親妹子原來不是他的親妹子,這個事情確實挺勁爆,放在平日他一定聽得興趣盎然,但此時,他正候著姬蘅對他表白的反應,姬蘅卻回他這樣一篇話,他有些受傷地覺得,自己是不是被忽視了?

孟昊的大名他自然聽說過,東華征戰八荒統一六界時,他是他座下聯軍百萬、攻無不克、戰無不勝的名將,東華坐上天地之主的位子後,他是他座下運籌帷幄中、決勝千里外的名相,一向都得東華看重。後來東華避世太晨宮,據說他也同那個時代東華的屬官們一同避隱了。

不過傳聞中,東華屬官的避隱之處皆是下界數一數二的上好仙山,怎麼唯獨這個孟昊神君卻是此等品位,竟避到了窮山惡水的白水山?

姬蘅目光遙望向不知何處,徐徐道:「父親當年愛上了我母后,拜辭帝君來到南荒,卻被前代赤之魔君以母后為餌,施計困在了白水山,且用擒龍鎖穿過龍骨將他鎖在白潭中,月月年年守護潭中的龍腦樹。這些事母后從前未曾同我提說,直到三百多年前,皇兄將閔酥罰在白水山中思過,我偷偷跑去救他時,才終於曉得。」

小燕漸漸地聽出一些趣味,一時忘記自傷,在心中頻頻點頭,怪不得從不曾聽得孟昊神君避隱後的境況,原來這位一代名將栽在了紅顏這兩個字上頭,真是栽得風流。

姬蘅的眼神浮出空洞,透出一種回憶傷懷舊事不願多說的悲涼:「為了救出閔酥,我被白水山遍山的毒物圍攻,數百種毒物一起咬上來。」說到這裡,她哆嗦了一下,小燕的心中亦哆嗦了一下。

她繼續道:「命懸一線時,是父親掙脫擒龍鎖救了我,可他……可他也重傷不治。」哽了一哽,道:「父親臨羽化前,我們遇到了帝君,父親將我託付給他,求他照顧我平安,解我身上百種毒物匯成的秋水毒。」無視小燕陡然驚異的神色,她迷離道:「父親知道我愛閔酥,但他以為皇兄煦暘定如他父君一般心狠手毒,此時救出閔酥同他私逃,卻是下下之策,定會再被捉拿回去。他求帝君將娶我之事按部就班,以放鬆皇兄的警惕,且趁著備婚這一兩月的合計準備,將出逃之地和出逃後的路,一條一條細細鋪好。父親料想此次回去,無論我在何處,皇兄明裡暗中都一定對我監看得更嚴實,唯成親夜可能疏鬆,他求帝君在成親那一夜,能掩護我和閔酥出逃。」

她抬眼看向小燕:「帝君對洪荒時代隨他征戰天下的屬官們一向看重,父親臨死前請求他庇佑我,他答應了。」

她的聲音漸漸低啞,眼中卻透露出悽慘來,襯著頹然猶有淚痕的臉色,道:「帝君身旁的重霖仙者對當年事亦知一二,以為帝君對我有恩,我自當肝腦塗地地報答,待帝君入梵音谷講學時,便常招我跟隨服侍。若非如此,我不會不記教訓再陷入另一段情。兩百多年來,且由它越陷越深,如今將自己置於如此悲慘的境地。這世間,再沒有比喜歡上帝君更加容易之事,也再沒有比得到他更加困難之事。九重天上,重霖仙者對我也曾多加照拂,但近來,我卻不由自主要恨他。」

她的臉埋進手中,指縫中浸出淚:「細想起來,我和知鶴其實也沒有什麼不同,可笑此前我卻看不上她。世間女子於帝君而言,大約只分兩類,一類是唯一能做他帝后的一個人,一類是其他人。我有時會想,為什麼他不選擇我成為於他特別的那個人,但今天我終於明白,其實沒有什麼所謂因果和為什麼,不過是機緣所致罷了。」

小燕沒言語,姬蘅所說,十有八九同他一向的認知都正好相反,這令他著實混亂,他覺得他要好好理一理。

白日蒼茫,積雪蕭索,挺拔的青松像是入定了萬年。

許久,姬蘅才抬起頭來,臉上已瞧不出什麼悽慘軟弱,只是面色仍然差些,淡淡向小燕道:「今日同你說這麼多,是求你對我斷情。」

她垂目道:「我想了這麼久,卻想出這樣的結果,你一定覺得我更加可笑吧。」指甲嵌進手心,手握得用力,話卻說得輕,「可既然我喜歡了帝君,為這段情堅持了兩百多年,就還想再試一試,試一試這個機緣。也許終有一日,它會轉到我的頭上,最後的最後,帝君他會選擇誰,也許還未可知。」

小燕定定地瞧著姬蘅流血的手心,有一刻想去握住,手伸到半途又收回來。他理了半晌,領會了姬蘅的意思似乎是她發現帝君並不喜歡她,她感到很傷心,但即使這樣,她還是打算要再爭取一下。

這令小燕感到震驚。

一則,他覺得姬蘅這種沉魚落雁以花為容以月為貌的國色,冰塊臉他竟然敢不喜歡,這真是不可理喻。另一則,他又直覺這是件好事,心中先行一步地感到高興,自己追求姬蘅的道路,似乎一夕之間平坦了許多。

既然這樣,也不急在一時,姬蘅的腦子轉不過來,他可以再等等,人越是長得美越容易犯糊塗,真正犯一輩子糊塗的卻少有。

不過,姬蘅美到這種程度,這個糊塗萬一要犯很久呢?他又有點兒糾結。

小燕撓著頭,這樣糾結的自己,看來無論如何也拯救不了同樣糾結的一個姬蘅了。姬蘅既然還有將東華爭回來的壯志雄心,那放她一人待著,一時半會兒估摸也出不了什麼大事,自己倒是要出去散一散心。

抬眼看月上東山,差不多已過了兩三個時辰,不曉得冰塊臉將鳳九救出來沒有,小燕心中存著這個思量,皺著眉頭匆匆一路行至解憂泉,打算探一探。

行至解憂泉,眼前的景色,卻令小燕傻了。

小燕記得,方才他臨走時解憂泉還是個殘垣斷壁模樣,塘中水被渾攪得點滴不留,也不過半日時辰,平地之上竟陡起了一座空心的海子,繞定泉中央四尾巨蟒和阿蘭若之夢。

區區一個梵音谷,能人異士倒是多。

小燕按一個雲頭騰到半空,欲瞧一瞧能人的真面目。

能人卻是連三殿下。

水浪的制高處托起一方白玉桌白玉凳,桌上擺開一局殘棋,連三殿下手裡把玩著一枚棋子,正不緊不慢地同萌少說著話,滔天的巨浪在他腳底下馴服得似只家養的鷂鴿。

小燕迷惑地想了一陣,又想了一陣,才想起來連三殿下在天族擔的神位乃是四海水君。照理說,一介掌管八荒水域的四海水君,莫說瞬息間移個海子過來當東華和鳳九的護身結界,就是移十個過來都該不在話下。不過他從前瞧連宋一向覺得他就是個紈絝,四海水君這個神位不過是得他天君老爹的便宜,此時瞧來,他倒甚有兩把刷子。

小燕躍身飛上浪頭,正聽萌少蹙眉向連宋稟道:「入夢救人之事,雖然傳說中是一套可行之法,但實則,臣聽聞夢中有什麼兇險無可預知,據傳曾有一位入夢救人之人,因不知夢境的法則在夢中強行施出重法,不僅人沒能救得出,還致使夢境破碎,與被救之人一同赴了黃泉陰司……」萌少沉痛地將眉毛擰成一橫,喑啞道,「臣很是揪心,帝座縱然法力無邊翻手雲覆手雨,但阿蘭若之夢卻正容不得高深法力與之相衡,此事原本便僅得一兩分生機,他們此去這許多時辰,臣心中擔憂,帝座同九歌她,怕是已凶多吉少……」

小燕被腳下一個浪頭絆了一跤,接住萌少的話頭,怒目道:「冰塊臉不是說一定將小九送回來?」恨道,「這個什麼什麼夢,你們護得它像個軟殼雞蛋似的經不得碰,依老子看,既然無論選哪條道都是凶多吉少,不如將它一錘敲碎了,兩人是死是活見一個分曉。冰塊臉除了法力高深些也不頂什麼大用,這個法力正好在夢碎時用來護著小九,至於他嘛,他活了這麼大歲數,多賺幾個年頭少賺幾個年頭,老子覺得對他也沒有什麼分別!」

一席話令萌少也略有動搖,道:「帝座的法力在阿蘭若之夢中確然無大用,比起兩人齊困死在夢中,這個法子雖孤注一擲但聽上去……也有一些可行……」萌少畢竟朝中為臣為了近百年,察言觀色比小燕是要強些,雖然心中更擔憂鳳九,但看連宋像是更站在東華一邊,這句話的後頭又添了句:「當然一切還是以君座之意定奪。」

他二人一個自煩憂,一個自憤恨,比起他們兩個來,連三殿下八風不動倒是十足十的沉定,他收拾著局面上的黑白子,慢悠悠道:「不如我們打個賭,這個夢能不能困住東華,其實本座也有幾分興趣。不過本座方才聽你們推測,覺得東華的法力在阿蘭若之夢中無法施展,他就沒有旁的辦法了,這個,本座卻覺得不好苟同。」

連三殿下將棋子放進棋盒中,漫不經心向著萌少道:「你也算是地仙,說起來神族的史籍,幼時也曾讀過一兩冊吧,還記得史冊中記載的洪荒之末,東華座下七十二名將嗎?」

萌少不明所以地點頭,他當年考學時這一題還曾考到過,因當日未答得上來,是以多年後記得尤為深刻些。傳說這七十二名將唯奉東華為主,隨便拎一個出來,都抵得上數個如今天族的膿包天將,十分厲害。

連三殿下客氣地笑了笑:「這些洪荒神將馴服在東華的座下,可不止因他打架打得好。能坐上天地共主的位子,光靠法力無邊是不行的,」他指了指自己的腦袋,「還要靠這個地方。」

話罷手一抬便在半空中起出一個賭局,化出隨身的兵器戟越槍,輕飄飄壓在了東華名下,笑吟吟向萌少和小燕道:「兩位,請下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