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呼聲一齣,周圍的人還沒反應過來,大俠就先有了動作,明明雙目皆盲,卻幾步跨出,就到了屋內,又拖人進了裡屋,而村長與眾人這時才反應過來,追了進去。
「夫人,請節哀……」
雖然屋內昏暗,但漸漸冷靜,恢復過意識的自己,卻看得清清楚楚,父親伸手摸過床上女童的脈搏,搖了搖頭,對著旁邊的婦人宣告了噩耗。
「我、我的孩子啊~~~」
婦人哀嚎起來,不住拍打床鋪,淚水橫流在皮包骨的女孩屍身上,哭聲傳出去,外頭的村人議論紛紛,雖然有意壓低聲音,自己卻聽得一清二楚,不用轉身,也「看」得到他們投來的鄙夷目光。
只是,這種類似千夫所指的場面,立志要成為名俠的自己,心中竟沒有半分愧疚和不安……猶帶幾分昏沉的意識,只覺得一切無比荒謬!
……我勤修苦練,才有了一身本事,這憑的全是一己努力,沒誰幫過忙;出來行俠仗義,捨生忘死,卻連一頓飯錢都沒有,這些是我應得的東西?
……不過吃了一隻燒雞,就要被剛剛救了身家性命的愚人鄙夷……
……憑什麼?他們有什麼資格看不起我?我為什麼要在這裡被他們鄙夷?
……傻的是他們?還是我?
……不過,這隻雞……真好吃!
混亂的念頭,在腦中閃過,跟著就被父親暴怒的喝聲打斷!
「磕頭,道歉!」
意識仍然混亂,自己未能立刻反應,父親卻不再留情,一腳踢在自己膝頭,伸手按住被踢倒跪地的自己腦袋,往地上砸去。
「咚!咚!咚!」
頭顱撞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頭破血流的痛楚,自己仿若不覺,卻終於回覆了理智,雖然胸口像是被挖出一個空洞,什麼情感都沒有,卻知道不能再硬頂著父親,又自行磕了幾下,結結巴巴道了歉。
婦人依舊哀哭不止,村長不住安撫,最後換來了一句,「滾,你們滾啊!」
此語一齣,父親也不再言語,轉身拉著自己出屋,在聚集過來的村民複雜目光中,離開了村子。
這大概是父親這些年來行俠四方,最狼狽尷尬的一次了,然而,他卻沒有如自己想像中的憤怒和失望,在遠離了村莊後,他嘆了口氣,問道:「醒了?」
「嗯……」
剛剛的一切,恍若一場夢,可自己卻並不覺得是噩夢,反而覺得這樣扭曲怪異的夢,也要好過當下的現實,這話不好說出口,自己只是低頭。
「你大了,我不打你,也不罵你了。」父親神色複雜,似乎是失望,問道:「這一次,你有沒有學到教訓?」
「大俠……需要忍耐,我的耐性,確實不夠……」
低頭承認錯誤,自己卻終究不解,搖搖頭,還是將心中的疑惑問出口,「為什麼明明別人練上高階,就足夠榮華富貴,就算再差,也都不愁溫飽,餐餐有肉……為什麼……我們就這麼慘……要不是這樣、這麼餓……我也不會……」
面對自己的質疑,父親卻很冷靜,彷彿早就知道有此一問,也早就準備好答案,「俠道就是如此,你想要走這條路,就要受得住如此磨難!所謂俠者,都是為國為民,兼濟天下,如今世道維艱,百姓受難,怎麼能拿他們的一針一線?」
「但是……」
自己想要反駁,卻被父親打斷。
「行俠原就是艱難,否則何以說俠道難行?如果行俠容易,這世上的大俠為何如此稀少?你既有志俠道,就要明白,這條路上,最難的從來不是習武練武,而是明明有著力量,卻能夠自我約束,不逾規矩!」
盲目的俠客一聲嘆息,「為父希望,你能從今天的事情中學到教訓,銘刻在心,將來才能成為受人敬仰的大俠。」
父親說完他認為該說的話,但自己卻沒有因此開釋,腦中的困惑只有更深。
……有志行俠,就要承受這些?那……倘若我從此無志於俠,又當如何?
這個疑惑,從此在自己心中生根發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