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仙兒沒有說話,這些問題自己早就想過,想過很多很多次,卻始終沒有解答,「所以……這就是你的做法?為了沒有弱點,所以就沒有堅持,沒有理想,也沒有要守護的東西,變得和那個人一模一樣,這就是你的反抗?」
李昀峰心裡有一個強烈的聲音,告訴自己要維持住冷靜,不要說出不該說的話,因為能成事者,從來不是整天嚷嚷著理想,恨不得昭告天下的,而是那些把想做的事情埋在心裡,一心專念去執行的……特別面對那個人,自己根本沒有嘴上空嚷的餘裕,該藏起的心思一定要藏好。
不過,自己也和龍仙兒一樣,實在壓得太緊,壓得太久,很想找個機會釋放一下,所以,這一回,自己還是忍不住說了。
「我沒有理想,沒有堅持,我也不介意變得和那個人一樣,只要……」
……只要能夠守住我心裡唯一在乎,也是最重要的那幾個人,無論怎麼樣我都可以,哪怕是人族,是世界,我也可以犧牲。
李昀峰靜靜看著對面的美人,話雖然只說了半截,但相信龍仙兒聽得懂,哪怕不懂也不要緊,因為這話其實是說給自己聽,別的人懂不懂,一點也不重要,不懂……其實更好。
龍仙兒沉默數秒,開口道:「……我不瞭解你的想法,我不瞭解你們的想法。」
李昀峰聳聳肩,「那個人根本就是瘋的,他的想法,妳怎麼可能能理解?我都從來沒理解過。」
「……那個人刻意栽培我,究竟是為了什麼?為什麼偏偏是我?」
「當然是因為阿山囉!妳可是他的未婚妻,雖然他至今不知道當年的事,心中略有怨恨,可看得出來,他其實很在乎妳。」李昀峰苦笑道:「那個人應該是覺得,有妳在,可以剋制阿山,所以才刻意培養妳囉。」
「剋制他?什麼時候?」龍仙兒卻冷冷道:「這些年,我始終藏在幕後,根本就沒有和他正面對上的機會,我與他只有童年時候的短短相處,那個時候彼此都還很幼稚,現在的你們和他一起出生入死,遠比我更瞭解他,對付他根本就用不著我……還是,其實你們是怕殺他不成,被他找回來報仇,所以才培養我,讓我來當個擋箭牌?」
李昀峰張口欲言卻發不出聲音,發現了這個問題背後的矛盾,自己竟然從來沒有意識到……
「你們如果真的全力殺他,他根本就是十死不生,哪裡會有活路?」龍仙兒厲聲道:「你們栽培我,是用來防備他的反撲,這就是沒有信心能殺他,但你們怎麼可能沒信心?就算你沒有,那個人怎麼會沒有?所以你們……到底想不想殺他?」
李昀峰半天說不出話來,就這麼呆了好半晌,才用極為疲憊的聲音,道:「我們究竟是怎麼想的,並不重要,最重要的是……當關鍵時刻到來的時候,妳又會怎麼選擇?」
龍仙兒不語,只是直直將目光看向李昀峰,更看向他身旁……那些站得密密麻麻的冤魂,其中有老有小,別無二致的滿臉怨毒,流著血淚,瞪著李昀峰,也瞪著自己……
一個人心中的理念,到底能夠獨自堅持到什麼時候?
在之後的很長時間裡,龍仙兒仍苦於各種怨魂侵蝕,對神識的煩擾,已經到了難以負荷的程度,怨魂不間斷的出現、權柄限制的動輒得咎,將她弄到快要崩潰。
眼前的每一件事情,該處理?不該處理?該放過?還是該嚴審嚴判?每一個判斷,如果作錯,如果不能說服自己,讓自己篤信無疑,就會觸動冥皇權柄的反噬,把自己炸得亂七八糟,傷重降級。
明明有著最好的修練資質,明明有著最高的起點,有望搶在任何人之前,成為始界人族的最強者,卻偏偏被這個窘境絆住腳步,不斷攀爬向上,又不住跌回起點,打回原形,龍仙兒覺得自己彷彿就是一個笑話。
直至目前,自己仍不想讓那個人最終得逞,卻越來越無法判斷,自己這些年的堅持到底對不對?如果對,為何自己想要袒護碎星團,不讓他們遭受自身所造惡業的堅持,會屢屢觸發冥皇權柄反噬,總弄到身受重傷?如果錯,那自己一直以來篤信的,到底又是些什麼?這世上的公道又在那裡?
還是……亂世之中不無辜,無論有什麼樣的理由,人就是應該為自己的所作所為負責,賞歸賞,罰還罰,這才是天道?
那……我的堅持,真的還有意義嗎?
躺在血泊之中,剛剛擊殺妖尊,協助完成任務的龍仙兒,滿身劇痛,看著眼前千百鬼影層疊,全都注視著自己,怨泣血淚,心……越來越迷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