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這些年來,在自己心裡,就真有某個人,某道身影,讓自己始終未能放下。
然而,這也已經是一件毫無意義的事。
亂世之中,時局變化極快,轉眼間已經滄海桑田。昔年落魄的自己曾以為,江北袁家的千金小姐高高在上,是自己永難觸及的存在,但怎麼都想不到,前後才沒有過去多少時間,甚至還沒等碎星團茁壯,自己成長起來,江北袁家就在妖魔戰濤中沉沒,連著幾場大敗仗,傷亡慘重,族中精英為之一空。
當初自己被阿山從袁家的追兵救下,一起遇到了那個人,跟阿筆,小妲一起開始了土雞瓦狗也敢碎星的救世之旅。最早的時候,自己心頭不是沒有想過,若是真的有朝一日能夠救世,成為讓世人敬仰的英豪,自己要回到袁家,跟七小姐把當初的事情說清楚,然後……
然而世事何曾順過人意,自己還未成事,妖軍、魔軍就連袂打進江北,來回血洗幾次,當自己得到訊息,袁家已破,祖地被妖魔拿下,主要成員都被殺盡,僅有少數分枝旁系逃亡外地,而自己心上的那個人兒,早就隨著這連場動亂,生死不知,下落不明瞭。
這件事發生的時候,自己正在帝國的南方活動,潛伏盜物,險死還生,受傷不輕,得知訊息後,已經是事後多日,那一瞬間的驚愕,有如晴天霹靂,讓自己久久難以鎮定。
……但如果自己一早知道,又能如何呢?
……是要拋開一切,親自去江北救人嗎?還是去送死?生不能一同,死卻在一處,自己心中是不是也曾有這種念頭呢?
……但自己又有什麼理由去救呢?當初在袁家時,自己盜物被發現,逃回來卻在七小姐小院門口,遭遇大隊人馬伏殺之事,雖然並不怪任何人,但要說心中沒有芥蒂,那也是不可能的……
……往者已矣,這些屬於過去的事,多思無益,自己身邊還有更多已亡故,又或正在自己帶領下邁向死亡的戰友,還有無數的遺憾正在累積,豈能盡如人意?
無論如何,自己留著此身,多殺些妖魔,多救些百姓,七小姐也會為我開心吧?
冷月孤影,荒草間獨酌,尚蓋勇就這麼收拾心事,調整好狀態,重新投入隔日的戰爭。
到了後頭,碎星團已經勢大,作為抗魔先鋒,串聯各地的抗魔勢力,共同作戰,取得了不小的戰果,奪回了很多人族失地,但妖魔的反撲也非常激烈,雙方在大地上惡戰連場,各據半邊天,而終於嚐到失敗苦楚的妖魔為了進一步打擊人族,也堪稱手段盡出,不但有眾多妖王、魔將壓陣,在正面戰場上屢出重拳,還懷柔獸族,要拉攏為己用,合剿人族。
除了這些,妖魔在背後的高層授意下,分別開始對人族進行「感染」。妖族擒捉俘虜圈養,透過血肉交流、蠱蟲植入,進行肉體改造,將人予以妖化;魔族則更勝一籌,直接以能量汙化、心魔滋生等詭秘手段魔染人族,雖然見效較慢,卻難以捉摸,常常連當事人自己都沒察覺,就身遭魔染,而且很多時候並不需要捉到目標,委實讓人無從防範。
這種不見煙硝,發生在身邊,難以防範的戰爭,委實讓碎星團傷透了腦筋,成天處於敵友難辨的恐懼中。
自己的第三大隊,也漸漸開始為了這些事情而手忙腳亂,聽說阿筆那邊也焦頭爛額,估計只有小妲的第二大隊,才沒有相關煩惱,反正第二大隊裡頭都是死人,沒有背叛問題,妖魔也沒有能耐從小妲手上奪取死靈的控制權。
除此之外,連年戰亂造成的難民問題,也非常讓人頭痛,那個人替碎星團訂下的核心目標,是救世,附帶的但書卻是:先救世,後救人,必要的時候,為了救世,就是害了人也沒關係。
以此為一切行動的大前提,作為戰爭集團的碎星團,哪可能主動去收容難民?事實上,在被帝國忌憚,背後扯後腿,斷補給的情況下,碎星團也沒有救人的能力。在自家米桶都沒什麼餘糧,財政問題總是捉襟見肘的情況下,如果還要分出錢糧賑濟百姓,別的不說,阿山和阿筆恐怕都要紅著眼睛,抄起刀子出來宰人。
倘若再想到陣亡戰友們的撫卹問題,就連自己都想抄刀子了……
因此,聽到又有難民攔路,想要請碎星團庇護與分糧的時候,自己不禁瞪著那名報信的小兵,看著他冷汗涔涔,沒好氣地開口,「我記得,這種事情團裡應該都有既定流程,需要報到我這裡來嗎?」
「可……可這次不一樣,尚隊,隊裡有很多的孤兒病童,還有很多老人。」
「……哪次沒有?這次很特別嗎?」
「這……這……」
報信的小兵遲疑難言,最後才冒出一句,「尚隊,難民之中有一位,說是您在老家的夫人,舊時閨姓袁,家鄉遭遇魔劫,不得已背井離鄉,帶著鄉親想來投奔您。」
……什麼?
如遭雷擊,尚蓋勇聞言全身劇震,下一秒,他整個人從座位上消失,飆飛不見,對面的小兵嚇了一跳,看著空蕩蕩的座位,嘟囔出聲,「……還真的咧,是他老婆果然就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