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泡沫之夏 明曉溪 第2頁,共2頁

秋日的天空蔚藍清爽。

舊式皮箱敞開放在桌上,裡面已經放滿了十幾年來的貼身物品,一隻略顯蒼老的手拿起床頭櫃上的鏡框。陽光灑照著玻璃鏡面裡的照片,那時候少爺只有兩歲,蹣跚地跑在綠茵茵的草坪上跟貓玩耍,一不小心差點跌倒,他及時從身後將少爺扶起來,少爺回頭看他,臉上露出孩童稚氣的笑容。

望著那張照片良久良久。

沈管家將鏡框慢慢放進皮箱,「茲——」,拉鏈緩緩拉上,他提起沉重的皮箱,緩步轉身向門口走去。

「聽說你辭職了?」

門口處,一陣腳步聲響起,纖細修長的身影,竟然是尹夏沫。望著老人手中的皮箱和花白的頭髮,她的聲音低沉淡靜。

當在病房裡得知過去的事情都是沈管家一手策劃時,她以為自己會因為小澄當年驟然加重的病情和黑暗地方里那些可怕的回憶而怨恨他,可是,對這個倔強而日漸衰老的老人,她卻始終恨不起來。

來到別墅,在客廳等候歐辰時,沒有看到素來盡職的沈管家出現。詢問之下竟然聽女傭說沈管家已經辭職,正收拾東西準備離去,她吃驚,然後心中一陣黯然,問明沈管家臥室所在便起身而來。

「是,尹小姐。」

沈管家對她鞠躬,神態不卑不亢。

「是為了六年前的事情嗎?」她皺眉。

「是。」

「我以為,你並不後悔你所做過的事情。」

「是,我並不後悔。如果重來一次,看著昏迷重傷在病床上的少爺,也許我會選擇做出同樣的事情。」沈管家年老的背脊依舊挺得筆直,「可是,我當年的行為使少爺被您長期誤解,使您遭受到了合理懲罰範圍之外的災難,更使您的弟弟無辜受到牽累,這些後果都應該由我承擔。」

「你承擔後果的方式,就是離開歐辰嗎?」她淡淡地說。

「您即將和少爺結婚,應該很討厭看見曾經傷害過您的我繼續留在少爺身邊。」沈管家眼角有皺紋,彷彿忽然老了五歲。

尹夏沫凝視他。

半晌,她的眼睛裡有種複雜的神情,說:「如果是因為我而決定離開,那麼,就為了歐辰而留下來吧。」

「……」

沈管家呆住。

「過去的事情,究竟誰對誰錯又哪裡說得清楚。」她唇角微微扯出一抹苦澀的笑容,「雖然在危難的時候,逼債如同雪上加霜,可是那原本就是我養父欠下歐氏集團的錢,欠債還錢也是天經地義。雖然我怨恨你們竟然忍心讓小澄在別墅門外的大雨中昏迷整整一夜無人問津,只是,我又何曾沒有任性地折磨過歐辰。因因果果,也許一切都是冥冥之中的報應,我無法做到問心無愧,又有什麼資格趕你走呢?」

「尹小姐……」沈管家動容,頓了一頓,又搖頭說,「您的好意我心領了,但我沒有資格再留下來。」

看著這個固執的老人。

尹夏沫輕吸口氣,說:「即使你走了,又能彌補些什麼呢?……留下吧,不要讓歐辰身邊再少一個親厚的人,歐辰離不開您,您——恐怕也離不開歐辰吧。」

「至於我,」她的眼底澄靜如琥珀,「如果需要,我可以讓眼睛過濾掉任何不想看到的事物。」

說完,她將老人手中的行李箱接過來,重新放回桌上。

走出沈管家的臥室。

尹夏沫心裡一片寧靜,在秋日的陽光裡,過去的事情在終於知道真相之後如同烏雲被漸漸吹散。曾經怨恨過他,以為那些都是他的報復,以為他以前對她的感情只如對洋娃娃一般,喜歡就要佔有,得不到就要毀掉。

可是——

原來是她誤會了他。

在那個櫻花樹下的分手之夜,他竟然……

陽光照耀的地面上,有一個斜長的投影,她怔怔地抬起頭,那人赫然正是歐辰。他站在走廊裡的落地玻璃窗前,不知已經站在那裡多久,光線從身後漫射而來,他的輪廓彷彿被太陽的光芒鑲上金邊,手腕上的綠蕾絲在秋日微風中輕輕飄飛。

「你——是來找我嗎?」

聲音裡有壓抑的黯然,歐辰凝視著她。當傭人告訴他,她正在客廳等候時,短暫的欣喜過後卻是一陣心慌。方才她與沈管家的對話,他也聽到了。雖然感激她挽留下來了沈管家,可是又擔心她的不介意是因為不會和他生活在一起。

她來找他。

是由於無法寬宥六年前的痛苦往事而要求取消婚禮嗎?

「是的。原本前兩天就打算來的,但是醫院裡小澄透析的時候反應比較強烈,所以今天才過來。」她輕聲說。

「現在怎樣?」

「已經恢復過來了。」

兩人邊走邊說,歐辰帶她走進書房,那裡很安靜,沒有傭人。黑色的大理石地面,黑色的書桌,深綠色的窗簾。六年前她經常在這個房間安靜地做功課,他在旁邊看一些公司的情況彙報。偶爾抬頭,她會發現他正出神地凝視著自己,眼睛像春日湖泊的水面一樣是明亮的綠色。

書房裡跟六年前幾乎完全一樣,只是桌上多擺了一些照片相框。

各式原木的鏡框裡,有些照片的場景是很久很久以前,她以為只有一份,只被藏在她客廳的木盒裡。一張是校園的廣場上,少年的他輕彎下腰在她的手背印下一個吻;一張是湖邊,年少的她背倚著加長林肯,溫柔地用毛巾為晨跑回來的他擦拭汗水。

有一些是新的照片,一張是為蕾歐拍廣告時,她在蔚藍的大海里扮成可愛的小美人魚;一張是傍晚的彩霞中,她低頭為他纏系綠蕾絲,重重疊疊的綠蕾絲纏在他的手腕上,兩個人彷彿被霞光映成一幅畫……

還有一些照片的鏡框被掩映著看不清楚,望著那些照片,她的心如同被重重地擰了一下,疼痛慢慢擴散開來。

「剛剛收到了偵訊社傳真過來的調查結果,正打算拿到醫院給你看。」歐辰拿起一份檔案,遞到她的面前,凝聲說,「雖然是沈管家授意通過法院收回你們的房子和凍結銀行帳戶,不過,那些欺負你和小澄的人並不是沈管家派去的。他們是一夥流氓,想趁火打劫,在歐氏集團正式接收房子之前將值錢的東西搬走,不料正好被你們撞上,所以冒充是歐氏集團的人員。」

尹夏沫驚住。

翻開那份檔案,她手指一顫,昔日那個黝黑青年的照片赫然印在紙頁上,濃稠的血腥氣,猥褻猖狂的笑聲,她閉上眼睛,努力不讓黑暗再次將她包圍!

「他已經死了。」

「……」她臉色蒼白,「是被我……」

「不是。當時他住院一段時間就康復了,但是三年後在一次鬥毆中被人打死了。」原打算將那個欺負她的黝黑青年抓過來,讓她決定如何處置,卻料不到那人居然已經死了。

慢慢將檔案合上。

尹夏沫望著窗外的陽光,時間一晃而過,所謂的恩恩怨怨在上天的安排面前顯得渺小而微不足道。

「夏沫……」

歐辰的低語將她從思緒中喚回,抬起頭,她察覺到他的嘴唇抿得很緊,眼底的黯綠深幽無底。

「……如果你今天來,是因為無法原諒過去的事情而要求取消婚約……」

她睫毛微顫,定定地望著他。

「我不會同意。我會補償你,所有因為我而受到的傷害,我都會補償你。我會讓你過得幸福,愛你所愛的一切,再不讓你害怕,不讓你難過或者流淚,我會努力讓你成為最幸福快樂的人。」突然伸臂將她擁入懷中,歐辰的下頜放在她的頭頂,聲音沙啞地說,「所以……不要取消婚禮,不要在我幸福得不敢置信的時候,讓我再次墜入地獄……」

「歐辰……」

她掙扎著想從他的懷中仰起頭,可是他緊緊地抱住她,彷彿在恐懼什麼,不肯讓她哪怕稍微地離開。於是,她只能在他的雙臂的禁錮中,輕聲說:

「我今天是來道歉的。」

「……」

「對不起,我一直誤會那些事情是你做的,怨恨了你很長的時間。」她對著他的胸口說。

「……」

歐辰的手臂頓時僵住!

這代表著……她開始接受他了嗎?鬆開她,他如石雕般望著她仰起的面龐,陽光灑在她的眼睛裡,寧靜而清透。

「那晚……你出了車禍?」

她的目光在他臉上靜靜流淌,想起沈管家在病房裡說過的那些話,心中的歉疚更加濃深了些。雖然告訴自己那也許不過是一場巧合的意外,可是……莫名的不安讓她始終無法釋懷……

車禍……

歐辰心中慢慢重複著這兩個字,苦澀的滋味彷彿又回到了六年前那個絕望狂亂的夜晚……

…………

……

大雨中。

無人的公路,他瘋狂地將車速加到最大,雨水狂亂地打在車窗上,空中炸開閃電和驚雷,白茫茫的雨世界,他知道她已經徹底將他逐出了她的世界,她從沒有喜歡過他,也將永遠不會原諒他……

雪亮的燈光!

一輛巨型卡車突然出現在公路前面!

雙手緊緊握著方向盤,他木然地聽著雨水嘩嘩從車窗滑落,什麼都不再能看得清楚,只有她絕情冰冷的話語和漠然離開的背影在腦中撕扯翻湧……

……

「……要怎樣你才肯原諒我?!」

無論讓他付出什麼代價,只要她肯留下,哪怕只要她再看他一眼。而漫天白色的夜霧裡,她的背影是漆黑的,彷彿隨時會消散……

「除非——」

沒有回頭,她望著黑漆漆的夜空,背影冰冷。

「——你死掉。」

……

死掉……

她就會原諒他了吧……

卡車雪亮眩暈的燈光中,他慢慢閉上了眼睛,鬆開了握著方向盤的手。寂靜的雨世界,卡車刺耳的剎車聲,轟然的巨響……

死掉……

她就會原諒他了吧……

……

…………

「那是一起意外事故。」

歐辰平靜地說,不想再過多地談論這個話題,他轉身去書桌上拿起一份名單,對她說:「婚禮的請柬已經送出去了,你看一下有沒有漏掉你的朋友們。」

「真的嗎……」

雖然罪惡感可以因為那隻不過是一場意外而減輕一些,可是,為什麼看著面容無波的歐辰,她心中的不安卻更加強烈了,是她做錯了吧,當時年少任性的她是那樣狠狠地傷害了他……

「是的。」他淡淡的說,「你不必再想這些事情。後天我們就會結婚,那些過去的事情都已經不重要。你只要記得……」

站在書房的落地窗前,他凝視著她,眼中有暗亮的光芒。

「我會盡我所有的努力讓你成為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幸福……

在他的凝視下,她的思緒變成一片空白,有種難以言訴的顫抖和溫暖在血液裡流淌開來,然而恍惚間一個寂寞如霧的影子從她心頭緩緩閃過,讓那股溫暖又漸漸消失無蹤。

她是註定不會幸福的人吧。

或者,她也並不在意那些幸福。幸福只不過是虛幻的泡沫,七彩斑斕地在空中飄著,輕輕一握就會碎掉。

******

尹夏沫原本打算直接從醫院到婚禮現場就可以了,但是尹澄堅決反對,說姐姐應該是幸福甜蜜的新娘,從醫院出嫁太不吉利了。她覺得從小澄嘴裡聽到「吉利」兩個字很有趣,小澄卻不理會她的取笑,居然說動了醫生們同意他回家兩天。

於是她和小澄在婚禮舉行的前一天,回到了家中。珍恩將她們送到樓下就連聲喊著已經約好了做美容,一定要漂漂亮亮地出現在夏沫的婚禮上,又開著車跑走了。

開啟大門,她以為久未居住的房屋應該是灰塵飛揚的,然而竟明亮整潔纖塵不染,地板乾淨得可以當鏡子,沙發的套罩似乎也是被洗乾淨後重新罩上的,客廳的桌子上居然還擺著一個插滿了盛開的百合花的水晶花瓶。

黑貓「喵」地一聲精神十足地從陽臺竄出來,尹澄驚喜地抱著它又親又摸。

是歐辰……

尹夏沫打量著被收拾得煥然一新的屋子。房子的鑰匙她給過歐辰一套,讓他幫忙暫時照顧黑貓。他竟是如此細心的男人嗎?是六年之後的他改變了,還是六年之前的她沒有發現。

傍晚尹澄穿上圍裙準備做飯,說是好久沒做飯給她吃,手都有點癢了。她將他拉出廚房,他又笑著擠進去,最後只得每人各做了兩道菜,她做的是他愛吃的,他做的是她愛吃的。

吃晚飯的時候,尹澄有點興奮。

他不停地問她明天的婚禮準備得怎麼樣了,他真的可以挽著她的手進入禮堂嗎,需不需要找一個父輩的人來陪她。萬一他踩到她的長裙怎麼辦,萬一他不捨得把她交給歐辰怎麼辦,婚禮當天的捧花還是用新鮮的最好,他明天清早就要跑到花店去買!

尹夏沫微笑著回答他一個又一個的問題。直到覺得太興奮會影響他的休息,她才命令他立刻回臥室休息。

月光從客廳的窗戶照進來。

她望著忽然安靜下來的屋子,心中一片靜靜的回聲,彷彿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默默走進自己的臥室,雪白的婚紗就放在她的床邊,皎潔的月光將婚紗灑照得有種聖潔的光芒。

她席地而坐。

望著窗外的月色如雕像般一動不動。

良久。

黑貓悄悄跑了進來,偎進她的懷裡,她的手指緩慢地撫摸著黑貓的皮毛,腦中卻一片空白。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或者她什麼都沒有在想。這樣是最好的吧,她能做到的,只有這樣才是最好的。

同樣的月光。

歐辰站在陽臺上,他雙手扶著欄杆,手腕的綠蕾絲在夜風中飛舞。他的眼睛黯綠如森林,也許他會因為對她的脅迫而受到懲罰,但是隻要能夠和她結婚,能夠將他和她的名字維繫在一起,他願意用一切去交換。

他祈求上天。

將這最後一次留住她的機會賜予他。

同樣的月光。

洛熙沉默地坐在深紫色的沙發裡,他已經坐在那裡一天一夜,沒有吃飯,也不覺得飢餓。月光照在他的身上,他的面容如同梔子花般雪白,眼珠卻漆黑漆黑,彷彿深不見底的黑洞。

明天她就要成為別人的新娘……

她真的……

要剩下他孤零零的一個人嗎……

明天……

他還有明天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