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泡沫之夏 明曉溪 第2頁,共2頁

那種信任完全被摧毀的痛苦。

全場鴉雀無聲,每個人的心都被那淚水刺痛了,淚水緩緩地蔓延過尹夏沫的面頰,也悄無聲息地流淌過每個人的心底。晶姐發覺自己不知何時竟然已經淚流滿面,尷尬地望去,赫然發現周圍的人們幾乎全都同她一樣,而一個文秀的女孩子已然哭得泣不成聲。

「ok——!」

徐導演用力鼓掌!

拍攝現場所有的人都驚醒過來。

熱烈的掌聲!

所有的工作人員都為尹夏沫如此精彩的表現而鼓掌喝彩!

「太出色了!」

製片人驚歎地說,原以為尹夏沫不過是因為與歐氏集團某種特殊關係而進來,演技一定很差,沒想到居然是如此出色的演員。

西蒙看向少爺。

歐辰依然沉默冰冷地站著,遠遠地凝望場中央強烈燈光下的尹夏沫,雖然眼神深黯,但是西蒙能夠感覺到少爺激烈波動的情緒。

「歐少爺,」製片人壓低聲音說,「不過,她沒有打回安卉妮,需要讓彼得再安排一次嗎?」

「不用。我還有事,先告辭了。」

歐辰向製片人致意,然後再次望了眼場中的尹夏沫,轉身向外面走去。她已經做出的選擇必然是她認為最恰當的,那就隨她好了,至於安卉妮,他自有他自己的辦法。

場中央。

尹夏沫沒有去看臉色灰敗的安卉妮,她默默地望著遠處歐辰消失的方向,陰影中那漸漸消失的背影,就像五年那晚前的櫻花樹下,他終於離開的身影。

夜晚。

窗外有閃爍的星星。

藥膏在掌心被搓得微微發熱,然後,修長晶瑩的手指沾起藥膏,輕柔地塗抹在她的傷口上。

尹夏沫痛得輕輕吸氣。

洛熙嘆息,手指更加溫柔,溫熱的藥膏細細塗在她的肌膚,那交錯紅腫的掌摑印痕讓他的心疼痛不已。

「為什麼不打回去呢?」洛熙心痛地說,「安卉妮那樣的人,不會記得你手下留情,只會認為你又給了她一次難堪。對於這種人,你完全不必心軟。」

當他結束完通告開啟公寓的門,她竟然坐在客廳的沙發裡,見到她的那一刻,喜悅和溫暖讓他的心漲得滿滿的。然而,立刻就發現了她臉上的掌痕,如此明顯的被打過的痕跡,他大驚,追問之下知道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她淡淡微笑,說:

「如果我打回去,那麼我跟她又有什麼區別呢?」

洛熙凝視她。她比想象中還要聰明和堅忍,也許是她吃過的苦太多了,所以反而覺得這些並算不上什麼吧。

「需要我做些什麼嗎?」

安卉妮一貫對新人苛刻,他在圈內早有耳聞,以前只是漠不關心,可是如今——

他眼底冷光一閃。

「我自己會處理好的,如果將事情鬧得太大,或者會有更嚴重的後果。」尹夏沫低低地回答,她並非畏懼安卉妮,而是,如果風波可以平息就讓它平息吧。她想靠自己的能力來讓人們承認,不想靠某些新聞的炒作或是同情。

「沫沫,你太要強了。」洛熙嘆息。

「你遇到過類似的事情嗎?」

尹夏沫靜靜地望著他。她不怕被他看到臉上的傷痕,不怕被他嘲笑,面對曾經覺得危險的他,她卻覺得安全得就像在寧靜的港灣裡,那些受到的傷害和羞辱,在他身邊彷彿可以漸漸淡忘掉。

洛熙笑了。

「雖然沒有被人在拍戲的時候惡意掌摑,可是,這樣的事情怎麼會少得了呢?」他輕柔地對她的傷口呵氣,清清涼涼的,似乎那樣就可以讓她少痛些,「曾經有人叫來黑道上的朋友,五六個人把我圍在深夜的巷子裡,拳打腳踢,還有鐵棍和鋼鏈,那次住了半個多月的醫院,幸好我護住了臉,但是肋骨斷了兩根。」

她怔住:「你說真的嗎?」

洛熙眨眨眼睛:

「把手給我。」

他握起她的手,從毛衣裡探進去,隔著一層薄薄的襯衣,他的體溫熨熱了她的手指。她的手指可以感覺到他心臟的跳動,在心口的下方,有隱約的細疤。不知怎麼,她的心突然漏了幾拍,臉燒了起來。

「一共縫了七針,」洛熙握緊她欲掙脫的手,緊緊地,將它放在他的傷口處,「幸好醫生水平很高,傷口很淺,拍片的時候遮掩一下就看不大出來了,只是摸的話還是可以感覺到。」

「為什麼打你?」

「因為……」他輕笑,「……當我出現時,其他的人都會變成我的陪襯,哪怕是那些已經成名的藝人。」

好囂張的話。

可是,望著美如晨霧的洛熙,尹夏沫也不得不承認,他確實有囂張驕傲的資本。當他出現在鏡頭裡,所有人的視線都無法離開他,就像是美麗的妖精,他的每個眼神都有令人窒息的魔力。

「後來呢?」

「後來?」洛熙握住她的手,從傷痕處移開,「他也被綁到同樣的地方,也被打斷了四根肋骨……是我找人做的……」

他輕輕瞅著她,說:

「覺得我很壞嗎?是不是很可怕……」

離開了他的胸口。

尹夏沫的手指涼涼的。

「是很可怕,」她回視他,「如果早點有人給他這些教訓,也許他就不會那樣肆無忌憚地對你下手了。」

洛熙驚奇地看著她。

「咦,你怎麼不指責我,讓我把他交給警察來處理,而不要自己動手呢?」

「警察?」尹夏沫淡淡地笑了笑,「警察往往只能夠看到他們自己想要看到的東西。我不喜歡暴力,但是有些事情,也許只有用某些特殊的手段才能解決。」

「沫沫……」洛熙心頭忽然閃過一絲不安,「你曾經發生過什麼事情嗎?」她的神態和語氣,彷彿在以前發生過某種讓她變得淡漠的往事。

她的眼睛黯淡了下去。

搖搖頭。

她低聲說:「對不起,有些事情我想徹底忘記。」就讓那段不堪的回憶永遠塵封在過去,就讓她忘記,永遠不要再提起。

同樣的夜晚。

同樣的星辰。

歐辰站在臥室的落地窗前,星光寂寥,地板上斜斜長長的投影染著寂寞皎潔的夜色。手指拿著水晶酒杯,濃烈的伏特加,他沉默地喝下,火辣辣地從咽喉一路燃燒到胸口。

…………

……

她的目光望過來……

那樣的空洞,然後是驚怔與驚慌。她眼神黯淡地又飛快將頭轉開,用長髮遮住她臉上被打出的掌痕,彷彿對於她來說,被打的痛苦遠遠比不上被他看到的難堪和屈辱……

……

「啪——!」

五個鮮紅的手指印!

……

「啪——!!」

又一記耳光!

……

「啪——!!!」

……

她的嘴唇被打得腫了起來,臉上交錯的手指印映在慘無血色的臉頰上,頭髮也散落下來……

……

強烈燈光下的她,面孔煞白煞白,彷彿下一刻就會因為失血而死去,一縷血絲靜靜從她的嘴角淌出來……

……

…………

那張雪白失血的面容……

歐辰閉上眼睛,心底一陣撕裂般的疼痛,漸漸地,隨著這疼痛,腦中也如針扎般地痛起來!

腦海裡……

沉重的門慢慢地開啟……

強烈的白光……

他不再排斥和抗拒,該想起的記憶就讓它回來吧。也許,這就是他的宿命……

…………

……

花園裡的香氣飄蕩在盛夏的風裡,小女孩躺在客房的床上,沈管家送醫生出去,十四歲的他坐在床邊望著她。白色的泡泡裙子,她安靜地躺著,肌膚雪白得恍若透明,就像畫書裡的天使般潔白純真。

空氣裡淡淡的花香。

他怔怔地望著昏迷中的小女孩,忽然覺得她不是真實的,忍不住伸出手指,輕輕地,輕輕地碰觸她幼嫩的臉頰。

她「霍」地睜開眼睛!

他心裡嚇了一跳,但是面容依舊沉默淡漠。

她的睫毛長長卷卷的,頭髮也長長卷卷的,眼睛是玻璃珠一樣的澄澈透明,她呆呆地望著天花板,一動不動,好像櫥窗裡的洋娃娃。剛才醫生說,她被撞得並不嚴重,只是因為過度驚嚇所以暈倒了。

小女孩從床上坐起來。

她眼睛睜得大大的,驚疑地望著他,聲音細細地問,這是哪裡,她怎麼會在這裡。

接下來的時間裡。

他知道了她會衝出來攔在自已車前的原因。

她叫夏沫,她的爸爸原本在歐氏集團上班,可是一個月前被解僱了。爸爸一直找不到新的工作,媽媽每天躲在屋子裡面哭,她和弟弟要被送回孤兒院去了。她打聽出來歐氏集團董事長的車子經常都會從那條林蔭路上經過,就每天等在那裡,要攔住車子,請求董事長不要解僱爸爸。

「你今年幾歲?」他問她。

「十一歲。」

他微怔。這麼小的女孩子,怎麼會去想這樣的事情呢,在他的印象裡,十一歲的女孩子只會纏著爸爸媽媽要玩具和巧克力。

「為什麼他們要把你和你弟弟送到孤兒院呢?」就算是失業了,也應該不會這麼嚴重。

小夏沫咬住嘴唇。

半晌,她眼神倔強地仰起臉,說:

「我們不是爸爸媽媽親生的,我和弟弟是他們從孤兒院收養的,可是爸爸媽媽對我和弟弟很好,我不要再回到孤兒院去!」

花園的草坪。

盛夏的陽光裡彷彿有無數映幻七彩的泡泡,輕輕飛舞著,有些飛著飛著碎掉了,有些一直飛向藍天,那麼晶瑩那麼剔透,那麼美麗那麼脆弱……

遠遠地,小夏沫站在草坪裡。頭上頂著一隻蘋果,她的眼睛緊緊地閉著,雙手在身側握成小小的拳頭,距離如此之遠,他依然可以看到她雪白失血的面容和顫抖的睫毛。

他穿著正式華麗的射箭服。

慢慢拉開弓。

瞄準遠處她頭上的那隻蘋果。

只在電視和電影裡看見過箭射放在頭頂蘋果的場面,以前他試圖讓傭人當他的箭靶,但是被母親呵斥過。如今,他終於可以試試射蘋果的感覺了,而且,那小女孩也是自願的。

他答應她。

如果她能夠做他的箭靶,那他就承諾讓她的爸爸重新回到歐氏集團。他想要知道,一個十一歲的小女孩究竟能夠有多大的勇氣,

小夏沫定定地凝視他。

她眼中有種不屬於她年齡的成熟,卻用稚嫩的童聲說,他必須先證明自己有重新僱用爸爸的能力。

他點頭,隨之打了幾個電話,雖然他才只有十四歲,但是集團裡都知曉他將是未來的繼承人。她聽到電話傳來的恭敬應承的聲音後,這項交易成交了。

盛夏的陽光下。

小小的她站在遠處的草坪裡,睫毛在雪白的面頰上不停地顫抖,拳頭在身側握得死死的,但是身子一動不動,蘋果靜靜地放在她的頭頂。

他神情冰冷。

沈管家在旁邊驚慌地勸阻。

他慢慢地——

拉開弓——

瞄準她頭頂的蘋果——

手指將弓弦繃緊——

視線卻緩緩地移到她的臉上——

千萬道陽光彷彿穿透她的肌膚,白得透明,白得就像光芒一樣,小小的她緊緊地咬住嘴唇,嘴唇毫無血色,她越咬越緊,唇片突然被咬破了,一滴鮮血如玫瑰花瓣般輕輕滲出來……

手指驟然鬆開——

長長的箭帶著破空的風聲——

向她——

飛——射——而去!

……

…………

夜晚的落地窗前,歐辰突然睜開眼睛!

腦袋痛得將要裂開,彷彿記憶中那根長長的箭不是向她射去,而是深深射入了他的頭部!那雪白失血的面容,顫抖卻堅強的身體,十一歲的小夏沫,長大後的她,疊影般飛快地交錯閃回……

漆黑的夜色。

他的手指握緊酒杯,望著夜幕中寂寥的星星,眼底沉黯孤獨。良久,他拿出手機,按下一串號碼。

同一片夜空。

客廳裡溫暖寧靜,尹夏沫聽著手機裡傳來的聲音。她微笑著,告訴手機那端的小澄,因為拍戲檔期緊張,最近三天內都不能回家了,讓他注意身體,按時吃藥。

不能讓小澄看到她臉上的傷。

三天後,面頰的傷痕應該就能夠復原了吧。她不能夠這樣狼狽悽慘地出現在小澄面前,她希望小澄的世界裡只有美好的東西,讓那些挫折和傷害全都遠離他。

「似乎我應該感謝安卉妮,」洛熙見她合上手機後,將一杯綠茶放進她手裡,打趣地說,「如果不是她,今天你不會來到這裡。」

「你……可以收留我三天嗎?」

尹夏沫低頭望著杯中綠茶嫋嫋的茶氣。因為臉上的傷痕,導演調整了拍攝計劃,三天內不用上戲,而她不能回家,珍恩那裡也並不方便。

洛熙怔住。

然後,他笑著伸開雙臂,懶洋洋地攤開在沙發上。

「房租要怎麼算呢?」

「嗯?」

她不解地抬頭。

「這三天,你就當我的傭人好不好,」洛熙笑眯眯地說,將她攬到懷裡,輕呼吸她長髮的芳香,「為我打掃房間,為我做飯,好不好?如果做得不好,就罰你重做,如果做得好,就獎勵你睡主臥室,我去客房睡。」

尹夏沫心底柔軟起來:

「平時你自己不做飯吃嗎?」

「我不會做飯,」他象孩子般地抱住她,把臉埋進她濃密的長髮裡,喃聲說,「我才不要自己做飯,孤孤單單地一個人做飯,再孤孤單單地一個人吃……」

「好。」

她輕輕地回抱住他。

比起洛熙來,她是幸運的,她有小澄,她還有小澄這個親人。在這世上,她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成功,也就都是有價值的,她變成象大樹一樣堅強,就可以讓小澄幸福快樂地生活著。給小澄做飯,或者吃著小澄做的飯,她的心裡是溫暖而快樂的,哪怕外面再大的風雨她也不會畏懼。

可是洛熙……

一直都是寂寞孤獨的吧……

「咳,」洛熙從她的擁抱裡抬起頭,眼睛烏黑溼潤,唇角卻刻意勾出壞壞的笑意,「我對食物很挑剔的,如果你做的不合我胃口,就罰你去擦地板!」

她眨眨眼睛:

「才不怕,我對我的手藝可是很有信心的。」

「這麼驕傲啊!」

看著她可愛的模樣,他忍不住擰一下她的鼻子,她躲避著,倦意卻突如其來地湧了上來,輕輕打個哈欠,一整天拍戲的辛苦和難堪讓她的眼皮如灌了鉛般沉重。

「困了嗎?」

洛熙低聲問,眼底有種星光般的溫柔。

她竟然已經睡著了。

腦袋鬆鬆地靠在沙發上,長髮凌亂地散落臉頰,而那腫紅交錯的指痕依然醒目駭人,她的面容蒼白,睫毛靜靜的,半晌輕輕顫抖一下,看起來很累很累,而她方才的輕鬆和快樂似乎只是善意的偽裝。

他輕柔地抱起她。

走進主臥室。

將被子輕輕掖在她的下巴,洛熙不願打擾她,長身半跪在柔軟的地毯上,久久地凝望她的睡容。睡夢中,她的眉頭緊緊皺在一起,彷彿是沉溺在無法擺脫的惡夢裡,睫毛痛苦地顫抖著。

他輕輕湊近她。

輕輕吻在她顰起的眉間。

讓那些惡夢全都消失,他吻著她,就讓她做一個香甜的夢吧。慢慢的,好像上天聽到了他心底的聲音,她的眉心漸漸舒展開了,呼吸均勻起來。他微笑,離開她,用手輕輕拂過她的面頰。

雖然臉頰上有交錯紅腫的掌痕。

可是在他的眼裡,為什麼,她還是美,美得就像童話裡的睡公主。就讓她如此寧靜地睡下去吧,永遠停留在他的身邊,讓他和她如童話的結局般永遠也不分離。

美好的夜晚……

如童話般美好的夜晚……

手機音樂打破了深夜的寂靜。

書房裡,歐辰拿起電腦旁邊的手機,電腦的液晶螢幕映在他俊美冷漠的臉上,閃著幽幽的冷光。

手機裡傳來聲音——

「少爺,您交代的事情已經全都辦妥,明天各大媒體都會登出相關新聞。」

歐辰微微點頭:

「辛苦你了。」

然後,他默然望向窗外,眼神沉黯,漆黑的夜色將他落寞孤獨的身影濃濃包圍住。為什麼,原本想要報復她的心,竟是如此的不堪一擊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