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裡只剩下洛熙和尹夏沫。
靜靜的空氣。
莫名地。
有一抹緊張和羞澀。
「你還好嗎?」洛熙凝視她,打破了令人不安的氣氛,「蕾歐公司的人沒有讓你難堪吧。」
「沒有。」她搖頭。
他想了想,笑:「是我多慮了,有他在,誰能欺負得了你呢?」笑得很輕鬆的樣子,可是眼神似乎有一閃而過的寂寞和失落。
尹夏沫凝視他:「為什麼又幫助我?」她抿緊嘴唇,內心用力地掙扎,終於違背原本的心意說出了殘忍的話,「你是——在對我施恩嗎?想要我感激你嗎?……告訴過你,我是冷血的,不要接近我,不要幫助我,象我這樣的人,總有一天會傷害到你……你忘了嗎……」
洛熙短暫的失神,眼底隱約有種受到傷害的不知所措,「怎麼?嫌我多事了嗎?」漸漸地語氣中透出一股惱意,「我明白了,有他在,我的出現根本是多此一舉是嗎?!」
黑貓受到了驚嚇,在他的膝上不安地動起來。洛熙深吸口氣,沒有再說下去,低下頭,手指略顯僵硬地摸它黑油的皮毛。慢慢地,他的手指卻變得柔軟,輕輕地撫摸黑貓,黑貓慵懶舒服地「喵」一聲。
良久,他低低地說:
「我以為,你把它送人了。」
她望著那隻貓。最艱難的那段時間,她確實想過把它送人,或者直接丟掉。連她和小澄都無法自顧,哪裡還能照顧這隻貓呢?只是,不知為什麼,她卻留下了它。
「就當作為了牛奶吧,」洛熙眉梢染上柔和的神情,「如果你不願意覺得欠我,那就當作是我回報你繼續收留牛奶好了。」
「……」
為什麼她表現得冷漠疏離,一次次地刺傷他,他卻毫不在意?她可以喜歡他,同他約會,甚至同他親吻,但是,她無法忍受他竟然象種子一樣在她心底種下根苗。越多越多的恩情,越多越多的感激,她害怕有一天,她會變得依賴他,她的幸福和地獄被掌握在他的指掌間。
黑貓在他膝上靜靜睡去了。
他抬眼看她,眼珠如琉璃般烏黑:
「凌浩拒絕與你合作,未必是存心針對你,你不用太難過。娛樂圈是非常現實的地方,當你是新人,當你還沒有證明你的實力,就會被人看不起,就有可能遭受各種侮辱。每個新人都會有這個過程。你能做的,只能是堅持走下去,等你紅了,你的成功本身就會象一記耳光,重重打在曾經羞辱過你的那些人臉上。」
尹夏沫不自覺的握緊手,身軀微微顫抖著。他是來安慰她,怕她難過,才特意趕過來的嗎?她做了些什麼?!因為她怕自己會受傷害,所以就刻意地傷害他嗎?她閉上眼睛。
「明天的廣告拍攝很重要,」洛熙拿出廣告文案,放在茶几上,「我影印了文案一份給你,上面寫有一些我的批註,有時間你可以看看。不過……」
見她還是沒有任何反應。
他面無表情地說:
「跟你無關,只是希望明天拍攝順利。」
說完,他將黑貓移到沙發裡,站起身,整個動作非常安靜,他甚至沒有再看她一眼。然而,尹夏沫留意到他櫻花般的嘴唇負氣地抿緊,透出一種氣苦,就像受到了委屈,又倔強著不肯說出來的孩子。
她的心猛然痛極了!
「等等。」
心口的疼痛,使得尹夏沫喚住他。
洛熙彷彿沒有聽見,起身就往門邊走,連眼角都不看她。尹澄隱約聽到一些動靜,從廚房裡出來,見洛熙要走,吃驚地愣住。
「等一等……」
尹夏沫拉住他的手,仰起臉,緊緊咬住嘴唇,第一次放任自己在他面前露出懇求的神情。好,她認輸了,不想再掙扎和抗拒,不想再想刺蝟一樣去刺傷他也刺傷她自己,她,輸給他了。
她的手冰涼。
他的手也冰涼。
悄悄地。
她握緊了他。
他手指顫了顫,慢慢回身,低頭看著她。
她對他微笑。
笑容裡淡淡帶著些求恕的味道。
「小澄,拿啤酒來。」
她輕柔地對廚房門口的尹澄說。不一會兒,尹澄拿過來兩罐啤酒,她鬆開洛熙,手指勾住啤酒拉環,「啪」,一些泡沫湧出來,她仰頭,一口氣將酒喝下。
「姐……」
尹澄不安地說。他知道姐姐其實酒量並不好,每次喝完酒到了深夜都會胃痛。
她又開啟一罐。
仰頭咕咚咕咚喝完。
「再拿些來。」
尹夏沫平靜地對尹澄說,尹澄看看姐姐的神情,猶豫了一下,只得又從冰箱裡拿了兩罐過來,這次拿了酒精濃度最小的牌子。
「你做什麼?!」
洛熙錯愕地握住她的手,阻止她繼續喝下去。她淡淡地笑了笑,試著掙脫他的手,低聲說:「那些傷害你的話,就讓我把它們當作酒,全部喝下去,好嗎?」
如果,她已經無法忍受再傷害他;如果,每一次傷害他,她都會加倍的痛苦。那麼,就這樣好了。未來的事情她無法預知,或許心會流血,或許是錯誤,甚至是將她毀滅的地獄。
但是自這一刻起。
她永不再傷害他,除非,他背叛了她。
尹澄無聲地再次走進廚房,將客廳的空間重新留給他們。
酒意使尹夏沫眼底多了幾分嫵媚,她的臉頰淡淡暈紅,瞅著洛熙:「原諒我,好嗎?」聲音輕輕的,就像一聲嘆息。
洛熙沒有說話。
他凝視她,目光裡有溼潤的霧氣,半晌,低聲說:
「真的有這麼難嗎?喜歡我,不再警惕不再防備地喜歡我,真的那麼難嗎?是不是,象我和你一樣的人,曾經被這世界傷害過拋棄過,就永遠不能信任和接受愛了呢?」
「……」
她的瞳孔迷亂得彷彿琥珀色的玻璃。
「……我也想要幸福……想要可以完全地依賴……想要毫無保留地去愛和被愛……可是……我害怕……洛熙,你明白嗎……我害怕……這世上除了自己,並沒有完全值得信賴的東西啊……當你開始倚靠,失去自己雙腿站立的能力,當被你倚靠的人離開,就會摔倒在地上……」
「我明白。」
洛熙深吸口氣,怎麼會不明白呢,所以他寧可偽裝,裝作優秀溫和,卻拒絕任何人的接近。他蹲下來,用纖長的手指輕柔地碰觸她的面頰,捧起她的臉:
「可是,就讓我們試一次。」
「……為什麼?」
「因為我喜歡你。」他美麗的笑容裡有淡淡的苦澀,「也許你不相信,但是,喜歡你,離開的這五年,從未忘記過你。你就象罌粟,會傷害我,會刺痛我,甚至會讓我死去,但是卻無法離開你。遠離你的痛苦,竟然比被你傷害還無法忍受。」
是同樣的感覺啊……
尹夏沫茫然地想,他才是罌粟啊,明明知道是危險的,卻無法離他遠遠的,反而一次一次被他誘惑,如同在漩渦中,身不由己地被拉向他。
他輕吻上她的唇。
她微怔。
靜靜望著他。
他美麗得恍若不存在,眼中有星芒般的霧氣,唇片涼涼的,溫柔地吻著她,溫柔的纏綿,從她的唇,透入她的血液和脈絡,一點一點,印上她的心底。
低嘆一聲。
安靜地擁住他的背脊,她也回吻著他,細細的纏綿,吻著他略涼的雙唇,似乎想用並不溫暖的她自己,去溫暖他。
夜色沁過窗簾。
花草茶已漸漸冷卻。
廚房裡,尹澄看著瓦斯爐上慢火燉的湯,濃濃的湯,香氣四溢,翻滾著細小的泡沫。聽不到客廳的動靜了,他怔了怔,然後又微笑起來,只要她覺得幸福,就好。
******
清晨的海邊。
金色的陽光灑照在蔚藍的海面,粼粼閃爍的波光,明亮得晃眼,一波一波的海浪,細膩金色的沙灘。蔚藍的天空,浩瀚的海面,小美人魚快樂地暢遊在海中,她有海藻般的長髮,有海水般美麗的眼睛,有金色優美的魚尾。
海面上金燦燦的陽光。
小美人魚的身影如畫如夢。
陽光灑滿海面。
小美人魚的笑容幸福而美麗。
「ok!」
陳導演滿意地對著喇叭喊,一揮手,各組燈光和攝像師都停止了工作。海里,尹夏沫也慢慢地向岸邊游回來,她一上岸,等候在那裡的珍恩就立刻用大大的浴巾披在她身上。秋日的清晨,迎面吹來清冷的海風,雖然有浴巾,渾身溼淋淋的尹夏沫依然重重打了個寒顫。
遠處的歐辰看到了眼裡。
他遠遠地站在沙灘上,背倚著跑車,手中拿一隻水晶酒杯,身影有些寂寞,透明的白蘭地在酒杯中散出淡淡的酒氣,右手腕上纏系的綠蕾絲被海風吹得飛揚起來。
西蒙站在歐辰的身後。
自賓夕法尼亞大學的沃頓學院畢業以來,他跟隨少爺至今有三年的時間。在他印象裡,少爺是冷漠、理智、不苟言笑的,當初董事會傳出讓少爺出掌歐氏集團的訊息時,集團內部異議頗多,認為如此年輕的人無法領導龐大的集團運營。而少爺並未對這些異議進行任何駁斥,首先接手了一個經營不甚理想的子公司,在半年的時間內使之取得盈利,而且使它走上良性發展之路。接著,少爺逐一接手各公司,他並不心急,每接手一家就做好一家。漸漸地,集團內反對的聲浪愈來愈小。
少爺一直是淡漠的神情,沉黯的眼睛。他原以為少爺的生命中只有工作,而少爺並不喜歡女人。
直到那個叫尹夏沫的女孩子出現。
蕾歐公司的廣告只是很小的一件事情,完全不必少爺插手,而且少爺插手也會給公司職員造成公私不分的感覺。少爺肯定也明白這一點,但是,為了那個女孩子,他卻毫不在意。指定她為廣告代言候選人,她試鏡遲到時去找她,將她抱出公司的電梯,送她去醫院看傷,甚至,為了她,連廣告的具體拍攝都要參與。
此刻,少爺的神情雖然冷漠,但他的視線幾乎從未離開過遠處那個叫尹夏沫的女孩子。
一艘豪華的遊艇靜靜停在海面,下面的場景有一些將會在那裡拍攝。它叫做「藍色泡沫號」,是歐辰的私人遊艇,這次為了蕾歐廣告而開出海灣。
甲板上。
化妝師將尹夏沫的頭髮吹乾,打上髮捲。她已經換掉魚尾裝,穿上了海洋般藍色的泡泡公主裙,臉上化好了精緻的妝容,整個人看起來清純美麗如百合花。
珍恩在旁邊看得呆住,夏沫好美啊,美麗得恍若清新的海風,美麗得恍若海面上金色的陽光。她一直都知道夏沫是美麗的,然而,從來沒有想到過,被細心裝扮過後的夏沫竟然可以美麗到如此地步。
「累了嗎?」
尹夏沫細心地從保溫壺倒出一盅湯,遞給珍恩,從清晨開始珍恩就一刻不停地跑來跑去打理各種瑣事。
「不累不累,」珍恩興奮地說,感到渾身彷彿有用不完的力氣。將湯喝下,她驚呼,「哇,這是小澄煲的湯對不對?味道又鮮又美,太好喝了!」
是的。
她是清晨四點起的床,而小澄卻早已在廚房裡開始煲湯,他煲的是雞湯,好象已經煲了很久很久,空氣裡散發出清淡誘人的香氣。他微笑著對她說,放心,雞湯裡的油脂他除去了,只有營養不會發胖。
「夏沫,你好幸福啊,」珍恩戀戀不捨地喝盡最後一滴湯,「有小澄這麼貼心的弟弟,還有洛熙和少爺一直幫助你,天底下最幸運的人應該就是你了吧。」
尹夏沫一怔。
忽然覺得,這段時日確實非常幸運,雖然小的波折不斷,然而終究總是化險為安遇難成祥,順利得有些不可思議。轉念一想,她又淡淡地苦笑,以往經驗告訴她,上天不會永遠只眷顧一個人,給她多大的幸運,日後必會給她多大的磨難。她能做到的只能是把握住幸運的時機,憑藉它努力衝上最大可能的頂峰。
所以——
絕不可以錯過任何機會!
珍恩呆呆地看著夏沫,不明白為什麼她臉上會忽然閃過迷茫、失落、憂傷的表情,最後她又恢復了堅定和淡然,變回以前熟悉的夏沫。可是,那一刻憂傷失落的夏沫,看起來竟然那麼陌生。
「夏沫……」
她猶豫地問,是不是夏沫有什麼難過的事情一直沒有告訴她呢?
這時,遊艇甲板上一陣騷動,眾人紛紛向聲音傳來的東側望去,化妝師將粉撲怔在尹夏沫臉上,珍恩張大了嘴巴,尹夏沫微怔之後便猜到可能是洛熙來了。
果然——
清新的海風中,洛熙走上甲板,他穿著古典懷舊風格的白襯衣,胸前和袖口有重重疊疊華麗的白色蕾絲,俊美無儔,胸口處微解開一顆珍珠紐扣,細緻如瓷的肌膚,在絲絲縷縷的陽光照耀裡,透出無限性感的遐思,令人看得如醉如痴目眩神迷。
尹夏沫遠遠凝望著他。
經過昨晚以後,她發現自己越來越難對他產生抵抗力了,彷彿他的魅力是在不斷增長的,每過幾日,就會更強烈幾分。
洛熙的目光也找到了她。
找到她的那一刻,他的眼睛倏地亮起來,這抹光芒,讓尹夏沫的心忽然靜靜地怦然。悄無聲息地,他的嘴角輕輕彎起來,隔著甲板上遠遠的距離,如琉璃般的陽光,他的笑容竟如此清晰地映進了她的眼底。她也微笑起來,笑容溫暖著他,也溫暖著她自己。
金色的陽光。
蔚藍色的海面。
人群裡,他和她遠遠地互相凝視,寧靜而溫柔的微笑,彷彿這世間只餘下彼此的目光,縱使相隔距離,兩人也是在一起的。
甲板欄杆處。
美麗繁複的綠蕾絲被海風吹得激烈翻舞飛揚,歐辰望著那脈脈凝視的兩人,望著她唇角溫暖輕柔的笑容,他身體緊繃起來,痛苦地閉上眼睛。
該對她放手了……
既然五年前的生命與她並無交集……
而她也有了心愛的人……
接下來的拍攝順利得出奇。
一般來說,新人第一次出鏡拍攝都會有些緊張,而尹夏沫只是在最開始吃了幾個「ng」,很快就進入了狀況。陳導演有些吃驚,詢問周圍的工作人員,這個女孩子果真是新人嗎?拍攝前,這女孩子神情淡然,沒有一絲多餘的表情,甚至安靜得彷彿不存在。而一旦拍攝開始,她竟立刻變了,眼底的感情深邃如海,或純真或悲傷或幸福或落寞,她的每一寸表情都是鮮活生動的,彷彿那不是鏡頭前的故事,而真真正正是她的痛苦和快樂。
幾盞熾熱的聚光燈直直打在她和他的臉上。
小美人魚嬌羞欲語,喉嚨裡卻失去了聲音,她有些失落,有些焦急,王子迷惑般地凝視她,慢慢低下頭,吻了她,她驚然睜大的眼睛。聚光燈強烈的光芒,鏡頭靠近,他吻著她的唇,細細地輕柔地吻著她,她的身子微顫,嘴唇輕輕地顫抖。
海風輕柔地吹來。
他深情地望著她,她的眼中有大海般的星芒,兩人擁吻著,彷彿會一直吻到無盡的永遠,他抱緊她,她踮起腳尖,環住他的頸背。
就那樣地親吻著。
恍若是生生世世無法分離的愛戀。
強烈的聚光燈,閃閃點點的金色陽光,他和她如同最美麗的童話般,深深擁吻著,唯美夢幻得令所有的人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