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想也不想的回答,讓她的胸口一下子被熱流湧堵住了,忽然忘記該說什麼。半晌,她才低聲說:
「對不起……」
「姐,」尹澄打斷她的話,「從小到大,你對我做的所有事情,都是為了我,我怎麼會不知道呢,又怎麼會生你的氣呢?不想聽到你說‘對不起’那樣的話,我會很難過。」
她輕輕伸出手,掌心包紮的紗布輕輕碰觸他的臉頰。那天打了他,她的心都要淌出血來。她的小澄,這世上她唯一的親人,她會好好地守護他,就算是她自己也不可以再傷害他。
尹澄在她的掌心微笑:
「我不學建築了,就聽姐的,我去美術系,將來做一個讓姐值得驕傲的畫家。」
她也微笑:「你會非常出色。」
「而且,我可以把畫送到畫廊去,如果有人喜歡,畫稿的收入可以貼補家用。前幾天我送了幾幅過去,畫廊老闆說已經有人定下了,過兩天讓我去拿錢。」他的眼睛純真柔和,「姐,你不用那麼辛苦地養家了,以後這些事情都讓我承擔,好嗎?」
她的笑容慢慢凝住:「你不要去考慮這些……」只要他好好地生活著,陪在她的身邊,讓她能看到他,就是她的幸福。
「別進娛樂圈。」
尹澄突然說,聲音低而沙啞。
「那種地方太黑暗複雜。」
「小孩子懂什麼,」她淡淡地笑,「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會有黑暗和複雜,無論躲到哪裡去都一樣。」
「但是娛樂圈的人們為了爭取名利,使出的手段更加骯髒卑劣。」
「那是因為在娛樂圈能夠更迅速地得到名利,所以競爭也就倍加激烈,」她嘆息,「既然每個行業都一樣,為什麼不用最短的時間用最直接的方式,去拿自己想拿的東西呢?」
「姐,你想要什麼?」尹澄凝視她。
尹夏沫沉吟,良久,她笑了笑:「我想要靠自己的力量立足在這個世界,有足夠的影響力,有足夠的錢,可以守護我想守護的人,可以在面對任何突如其來的災難時,都不會被打倒。」
四年前她被關進那個地方,無法照顧病床上的小澄,家裡的財產被搶掠一空。在陰冷潮溼的房間裡,她暗自發誓,她一定要變得強大,任何人都是無法倚靠的,她必須完全倚靠她自己!
「即使會經常出些意外嗎?」他沉痛地望著她雙手和腿上的紗布。
「以後我會小心的。」
「即使我反對,你也堅持要進娛樂圈嗎?」
他屏息說。
尹夏沫靜靜地看著他。
她的目光澄靜如水,緩緩地在他的面容上流淌。她笑了,笑著用裹著紗布的右手揉揉他柔軟的短髮,說:「笨蛋,你又能反對多久呢?」小澄對她的感情,就像她對小澄一樣。
尹澄的眼睛黯淡下來,她的決心是這樣無法動搖了嗎?深吸口氣,他對她露出微笑:「好,那我支援你。」
她心底柔腸百結。
抱住他的胳膊,她將頭輕輕靠在他的肩上,輕聲說:
「謝謝你。」
尹澄將碗又端起來,試了試,還是溫溫的,可以吃。
「要再吃點飯嗎?」
尹夏沫打個哈欠,只覺倦意一陣一陣湧上來,竟已困得無法睜開眼睛。她喃聲說:「……你還沒吃……熱一熱……你多吃點……」
等他扭頭看她時。
她已靠在他的肩膀上熟睡了。
望著她的睡容,尹澄怔怔地呆住,過了好一會兒,他小心翼翼地讓她睡在沙發上,拿來被子蓋住她蜷縮如嬰兒的身子。他關上客廳的大燈,將被角輕輕掖好,然後跪坐在沙發邊的地板上,長久地望著睡夢中的夏沫。
無論她去哪裡。
他都會在她身邊守護她。
四年前,當她被關進那個可怕的地方,他就對自己發下了這個誓言。
******
sun演藝公司。
經過幾天修養,尹夏沫身上的傷口已經基本上癒合,掌心新長出的肌膚粉紅滑嫩,應該不會留下疤痕。她的膚質似乎還好,幾年前那道傷疤最終也沒有留下痕跡。只是往後還是要留心少受傷了,她很清楚,容貌是藝人最可珍貴的財富之一。
「她的頭髮不要卷得太緊,要鬆鬆卷卷的……」
尹夏沫微笑著聽珍恩正熱烈地跟髮型師討論她頭髮的捲曲度,珍恩曾經在名牌服飾店和婚紗影樓打過工,對服裝配飾和髮型頗有心得。前天晚上在酒吧裡,珍恩臉上興奮驚喜和激動的她現在還記憶猶新。
…………
……
酒吧裡熱鬧的音樂,閃爍的燈光。
「是真的嗎?!」珍恩接到電話便一路打車趕了過來,顧不得跟旁邊沙發裡的潘楠打招呼,就激動地撲到尹夏沫身邊,興奮得眼中有淚光在閃,「公司說,你要求我當你的經紀人,是真的嗎?是真的嗎?!我在做夢對不對?!」
尹夏沫笑著點頭:
「是真的。」
蕾歐公司的廣告代言人合約正式簽署之後,採尼先是恭喜了她一番,然後說到經紀人的事情。他說,她剛出道就有這樣的好機會,公司準備大力培養她,原來打算安排jam做她經紀人,只是jam放長假出國旅遊去了,短時間內無法回來,所以只能從其他經紀人裡選出最優秀的配給她。她表示感激,卻提出能不能考慮讓珍恩做她的經紀人。採尼驚愕,若有所思地看了她半晌,說他會想一想。既然珍恩已得知訊息,那麼採尼應該是通過了。
「可是……」
珍恩忽然惶惶不安。
「我……我什麼都不懂……我只當過薇安的助理,當的時間還沒有多長……如果我做你的經紀人……我怕會影響你的前途……」
「你想做嗎?」
尹夏沫凝視她。每個人都應當有實現自己夢想的機會,她已經拿到了機會,珍恩也應該有屬於她自己的機會。
「我……」
珍恩咬住嘴唇,能成為經紀人是她的夢想,但是毫無經驗的她或許不但無法很好地幫助夏沫,反而有可能會拖累她。夏沫出於友情幫她爭取,如果由於她的原因耽誤了夏沫,她會良心不安。
「沒有人一出生就什麼都會。」尹夏沫彷彿看出了她的心思,微笑對她說,「只要用心,就能做好。」
潘楠深深地凝望夏沫,又看向內心掙扎的珍恩:「暫時你可能不會是最出色的經紀人,但也許你是最希望夏沫成功,會為她的成功付出最多心血的經紀人。」
珍恩的眼睛頓時亮了起來。
她拿起小桌上的啤酒,仰頭咕咚咕咚地一飲而盡,「砰」地重重把空酒瓶放回桌上,瞪著夏沫,認真嚴肅地說:
「夏沫,我不會讓你失望的!」
酒吧裡。
「祝我們——」
三個女孩子的啤酒杯清脆響亮地相碰於半空中,小小的酒花輕濺而出。潘楠的首張唱片即將上市,尹夏沫的廣告即將開拍,珍恩成為了經紀人,她們三個需要的都是——
「——成功!」
……
…………
「好漂亮!」
珍恩開心的聲音從尹夏沫身後傳來,她望著化妝鏡中的自己,蓬鬆捲曲的長髮,安靜地垂在肩上,整個人看起來清新美麗,又很自然。今天要去蕾歐公司見廣告片導演和合作的男演員,這個髮型非常合適。
「謝謝絹姐。」
尹夏沫回過頭,對公司的髮型師絹姐表示感謝。
「謝謝絹姐!」
珍恩連忙也對絹姐彎腰鞠躬。
「不用謝啦,你們太客氣了。」絹姐笑容滿面地連忙擺手,開始收拾化妝箱。
這時,化妝室的門被推開,姚淑兒和她的新助理小珠走進來。小珠相貌極為普通,透出幾分傻氣,是剛剛招進公司的女孩子,做事有點笨手笨腳,姚淑兒氣色有些差,面色蒼白,眼珠漆黑漆黑,腳步很輕,整個人彷彿是飄在空中。
珍恩愣住。
姚淑兒落選蕾歐代言人居然受到如此大的打擊嗎,以前無論怎樣,凡出現在公司裡她都看起來溫柔可人,妝容衣服無半點瑕疵。
「淑兒小姐。」
尹夏沫站起身,把剛才自己坐的靠窗的化妝位置讓出來,雖然化妝室裡還空著四個位置。她起身後,其他正在化妝的藝人們面面相覷,不知道是該隨她一同起身,還是繼續坐著。
姚淑兒眼神古怪地望著她。
化妝室的空氣立刻緊張起來,眾人全都清楚原本蕾歐的這支廣告姚淑兒希望很大,誰料想她帶尹夏沫去開會,竟然被尹夏沫橫空將機會搶了過來。尹夏沫如此,早先的薇安亦是如此,不知是姚淑兒沒有挑助理的眼光,還是她命中註定總是與大紅大紫的機遇擦肩而過。
「不用客氣,也不用叫我‘淑兒小姐’,」姚淑兒虛弱地笑一笑,走到最偏僻的化妝鏡前,手撐住化妝椅的椅背,似乎病弱得隨時會暈倒,「我擔當不起。」
「淑兒小姐素來提攜後輩,怎麼會擔當不起呢?」化妝室的門又一次被推開,一個助理扶著門,一個助理拿著化妝箱,薇安邊走邊對著精美的寶石小鏡補著唇彩,眉眼間顧盼生輝。最近緋聞漸漸減弱了一些,她又開始出現在某些場合。
姚淑兒的身子頓時變得僵硬。
薇安冷笑著瞟一眼姚淑兒,徑直走到尹夏沫讓出來的化妝椅前,大喇喇地坐下。
珍恩皺眉欲向前。
「咱們走吧。」
尹夏沫低聲說,她無意在這些閒事上多惹是非,而且也到了該去蕾歐公司的時間。珍恩看到她勸阻的眼神,又不甘心地看看薇安,終於還是算了,取過化妝桌上的包包準備離開。
「蕾歐公司試鏡那天,你被綁架了對嗎?」薇安旋上唇彩的蓋子,絹姐為她梳理頭髮,她悠閒地問尹夏沫,恍若絲毫不知這句話在化妝室引起了怎樣的爆炸。
「綁架——!!」
珍恩驚呼,她瞪著夏沫,不是說因為堵車才來晚了,因為趕著跑來不慎摔倒才傷到了雙手和腿嗎?
其他藝人們也皆震驚地望著尹夏沫。
尹夏沫的眼角餘光卻留意到角落的姚淑兒,只見姚淑兒彷彿被雷擊,手指痙攣似的在化妝椅的扶手上一陣顫抖。她心中暗歎。
「被綁架怎麼不去警局報案呢?」
薇安冷冷地看著她。
「為什麼說我被綁架?」
尹夏沫不動聲色地問,她被綁架的事情並沒有告訴任何人,歐辰雖然清楚,但是以他的性格絕不會說出去。
「這世上哪裡有不透風的牆。」薇安冷笑,神情已有些不耐煩,「到底在害怕些什麼?這麼怯懦,被綁架了都不敢報警,以後別人會更加欺負你,你以為忍一忍就會天下太平了嗎?」
「夏沫……」
珍恩輕喚,她覺得薇安的口氣不像在作假,而夏沫卻又沉靜得看不出她究竟在想什麼。
「淑兒姐!你怎麼了?!」
助理小珠突然大喊,引得眾人全都望過去,姚淑兒額頭盡是虛汗,臉色煞白,彷彿已暈了過去。聽得小珠的呼喊,她吃力地擺擺手,掙扎著想站起來,身子一晃,又重重跌坐回去。
「病得真及時啊,」薇安似笑非笑,眼中迸出寒光,「姚淑兒,你以為每次裝可憐就可以涉險過關嗎?」
姚淑兒臉色蒼白如金紙,她死死咬住嘴唇,額頭脖頸浸滿虛汗,那模樣確確實實像是病了。小珠緊張地跑去倒水拿藥,慌慌張張碰翻了紙杯,灑溼了桌面,化妝室裡霎時亂作一團。
尹夏沫默默地把視線從姚淑兒那裡收回來,她淡然微笑,回答薇安:
「謝謝,我會認真考慮應該怎麼處理。」
薇安打量她半晌。
想了想,她從手提袋裡拿出一個牛皮信封,遞給尹夏沫:
「或許你會用得到這個。」
信封不是很重,裡面方方正正的,觸手有些像是照片之類的東西。尹夏沫心中一凜,她眼睛微微睜大,盯著薇安,許多念頭飛快閃過。
薇安當作尹夏沫不存在般轉回身,她示意絹姐繼續為她梳理髮型,同時開始打電話,讓助理去買咖啡。尹夏沫將信封收起來,從她身後離開時,她忽然低低地說——
「不用謝我,我是為了我自己。」
去蕾歐公司的路上,珍恩一直好奇地盯著夏沫的手袋,問她為什麼不開啟看看那信封裡究竟是什麼。尹夏沫笑了笑,卻解釋說,沒有告訴她綁架的事情是因為怕她擔心,而且畢竟並沒有造成很嚴重的後果。
「你真的被綁架了!」
珍恩嚇壞了,綁架不是隻會在電影裡出現嗎?可是她竟也覺得寬慰了些,剛才在薇安說話的時候,她隱約有種受到傷害的感覺,這麼嚴重的事情夏沫居然不告訴她。此刻夏沫解釋給她聽,她便就釋懷了。
「應該去報警!」
珍恩憤怒地說。
尹夏沫望著車窗外飛馳而過的景物,默默出神。
******
走在蕾歐公司的走廊裡,兩旁遇到的職員紛紛客氣地向尹夏沫打招呼,尹夏沫禮貌地微笑。今天開會是蕾歐廣告部組織的,主要由廣告創意人員介紹整體廣告的策劃和力圖達到的效果,正式開拍將要從明天清晨開始。
這時。
走廊的另一端迎面走來一行人,為首正是歐辰。他邊大步走著邊低頭看一份檔案,沉吟片刻,一伸手,西蒙將一支筆放入他掌心,他在檔案右下方飛快地簽上名字。
「少爺!」
「少爺!」
蕾歐公司的職員們恭敬地行禮。
尹夏沫停下腳步,自從醫院之後這是她第一次看到歐辰。她怔住,腦海中閃過那天他離開病房時僵硬的腳步和病房空洞敞開的房門。
歐辰此時也看到了她。
他俊美的面容上沒有任何表情,眼底隱約有絲黯淡,然而很快就消失不見,轉為如常的淡漠。西蒙將他簽好名的檔案接過去,歐辰漠然的將視線從她身上收回,彷彿根本不知道她的存在,走進會議室,跟在他身後的蕾歐公司廣告部主管也隨之走進去。
「咦,少爺也來開會?」珍恩吃驚地說,看了看會議室的號牌,確定歐辰走進去的就是夏沫被通知的開會地點,「蕾歐公司只是歐氏集團旗下的子公司之一,怎麼廣告這種事情也需要少爺親自主持嗎?」
尹夏沫沉默。
她輕輕吸了口氣,將心頭所有的思緒全都壓下。既然已經決定要忘記,那就徹底地忘記,不要讓過往影響到現在的事情。
「是不是……」珍恩遲疑地說,打量夏沫的神情,「……少爺對你還是有感情的,五年前是不是有什麼誤會……試鏡的時候你遲到,少爺他……」
「以後再說好嗎?」尹夏沫微笑著輕聲,「馬上到開會時間了。」
「好,好。」
珍恩吐吐舌頭,暗自責罵自己太八卦了,明明知道有關少爺的話題都是夏沫的禁區還非要提起。
可是——
為什麼有關少爺的話題都是禁區呢?
她忽然又困惑了起來。
會議室裡很安靜。
歐辰低頭看廣告文案,修長的手指漠然翻過紙頁,手腕上纏系的綠蕾絲在上午的陽光裡輕輕飛揚。尹夏沫也認真地看著廣告文案,雖然前幾天她就已經看過了。
廣告內容講述的是小美人魚的故事。小美人魚幻化為人類時第一次使用彩妝,臉上綻放幸福的光芒,美麗絕倫地出現在王子的宴會中,使得王子為她傾倒。當王子將要和公主訂婚時,小美人魚流著淚又一次為自己化妝,出現在訂婚宴會上,王子為她的美麗怔住,小美人魚趁機輕輕吻上王子的嘴唇,然後身體逐漸透明消失,幻化在空氣裡,終於成為大海的泡沫。拍攝出來後將會剪成三隻廣告,有不同的秒數,相對獨立的故事情節,唯美浪漫,又不至於使得觀眾看得膩煩。
創意很新穎。
拍出來效果應該會很不錯,尹夏沫暗想,無意識地抬頭,卻恰好與對面歐辰的目光碰觸在一起。他的眼神沉暗而寂寞,凝望著她,當她抬頭的這一瞬間,他又冷漠地轉開視線,望向會議室牆壁上的時鐘。
十點十分。
會議室裡的人們已經完全到齊了,只除了在廣告中扮演王子的凌浩。珍恩事先收集了一些關於凌浩的資料,他是平面模特出身,二十一歲,兩年前因為出演一支飲料的廣告而名聲鵲起,後來進入影視圈,接拍了一部由日本漫畫改編的電視連續劇,收視率奇高,迅速紅得發紫,在娛樂圈裡炙手可熱。除了洛熙,男星裡當前風頭最勁的就是凌浩了。只是,據說凌浩被寵壞了,性格嬌縱,通告遲到是家常便飯。
今天……
凌浩又要遲到了嗎?
珍恩正想著,會議室裡突然響起一陣手機音樂,在安靜的氣氛裡顯得分外突兀。蕾歐公司廣告部的經理掏出手機,看到手機上顯示的來電號碼,微顯困惑地怔住,走到會議室外面將電話接通。
廣告經理吃驚的聲音從走廊上斷斷續續地飄進會議室——
「什麼?!」
「要求換女主演?!」
「……」
會議室裡的人們震驚地面面相覷,視線齊刷刷落在尹夏沫身上。五分鐘以後,廣告經理面色不豫地走回會議室,站到歐辰身邊,低語幾句。歐辰聽著聽著,眼神中透出寒意,廣告經理侷促不安地向尹夏沫看過來。尹夏沫身子僵住,只覺一顆心直沉沉地往下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