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十年生死兩茫茫

「皇上病重難免多心,賢妃的的確確是死於哮喘,皇上親自命人查過的。」

他的唇角揚起冷冽的弧度,「皇貴妃一向聰慧,自然有辦法讓蘊蓉哮喘發作。」

我含著寧靜如秋水的淡薄笑意,「胎裡做下的毛病,好比自己做的孽,臣妾是無計可施的。」

他微微一嘆,語意蕭索,「你果然是知道了。」

微酸的藥氣撲進我的口鼻,我只淡然笑,「皇上聖明庇佑,臣妾只須倚賴皇上,其餘什麼都不用知道。」我用小銀匙將烏沉沉的湯藥喂到他唇邊,「皇上服藥吧。」

他本能地一避,漏出幾分抵拒神色,我清幽一笑,「皇上怕燙,臣妾先喝一口嚐嚐吧。」

他目不轉睛地盯著我。我只是如常般神色平靜,徐徐吞了兩口湯藥,不覺蹙眉,「好苦!」我轉而愉悅地笑,「只不過良藥苦口,皇上放心飲下就是了。」

他神色微微釋然,然而還是別過頭,「既然苦,就先擱著吧。」

我眉目低垂,十分溫順,道:「好。」

遠處,似乎有嗚嗚咽咽的女子的啼哭聲傳來,在幽涼的夜裡聽來像清明時節時斷時續的雨,格外悲涼哀慼。玄凌側耳蜻蜓片刻,緩緩道:「是朕的妃嬪們在哭麼?她們也知道朕不久於人世了吧。」

「皇上說話怎一點忌諱也無。」我徐徐舀著盞中湯藥,聲線清和,「宮中人人都道皇上快駕崩了呢,提早哭一哭,不是哭皇上,是哭自己。」

「是麼?朕一向喜歡你的坦誠。」玄凌面頰上浮出一個黯淡灰敗的笑容,直直盯住我的雙眼,似有無限不甘。終於,他道:「朕有件事要問你。」

我半跪在榻前,柔聲道:「臣妾必定知無不言。」

他略略遲疑,終究問了出口:「他……究竟是不是朕的孩子?」

我抬頭,看著他因緊張而散發異彩的渾濁的目,無聲無息的溫柔一笑,恭謹道:「當然。天下萬民都是皇上您的子民。」

玄凌不料我這樣答,一時愣住,良久才愴然長笑出聲,「不錯!不錯!」目光如利刃鋒芒直迫向我,「這天下都是朕的,不過很快就是你的了。」

九展鳳翅金步搖微微一晃,珠光金芒絢爛映照於牆,如凌凌而動的碧波星光,玄凌頹敗的容顏在這絢爛裡愈發模糊不清,彷彿隔得那樣遠,遠得叫我想不起他的樣子。唇際泛起悽楚微笑,「是。這天下很快就是臣妾的了,只是……」我低低道:「臣妾要這天下來做什麼,臣妾要的始終都沒有得到。」

玄凌若有所思,帳幔輕垂逶迤於地,靜靜隔開我和他。他苦笑,「朕這一生所求或許曾經得到,然而如流沙逝於掌心,終於也都沒有了。」他的胸口起伏著,似一浪一浪狂潮,「嬛嬛,你已經很久沒叫過朕四郎了,你,再叫朕一次,好麼?」

我搖一搖頭,低柔婉轉,「皇上累了,好好歇一歇吧。臣妾先告退了。」

他的眼光中有軟弱的乞求,「嬛嬛,你再像從前那樣叫我一次四郎,就像你剛進宮時那樣。」

我微微含了笑意,那笑卻是最遠的隔膜與距離。「皇上,臣妾三十有餘,已經不是當初了。」我口中銜了一絲恨意與悵惘,「剛進宮的那個嬛嬛已經死了,皇上忘記了麼?是您親手殺了她的,臣妾是皇貴妃甄嬛。」

他的眼光一點點冷下來,像燃盡了的餘灰,冷到死,冷成灰燼,湮滅與塵土無異。他茫然而空洞地看著華麗奢靡的七寶攢金絲帳簾,無力道:「是啊!已經回不到從前了……那時候,朕與嬛嬛……與宛宛……那時侯,我們多年輕……再回不去了。」他喃喃片刻,注目於我,「為了老六,你恨毒了朕,是不是?」

我恬靜微笑,似五月青翠枝蔓間悄悄綻出的一朵紅色薔薇,「皇上聖明。只是皇上不知灩嬪才是恨毒了您,否則,您以為她為什麼要您死呢?」金鑲玉護甲敲在青花碗盞上玲瓏作響,「不過您放心,臣妾再恨毒了您,也會好好撫育太子。眉姐姐若知道是她與溫實初的孩子登上御座,九泉之下應該也會很高興吧!」

他倏然暴起,似是不能相信一般,兩隻眼睛在瘦削的面孔上暴突而出,直欲噬人,他已是病空了的人,怎經得起這樣一下,整個人如摧枯拉朽一般倒了下去,喘著粗氣道:「你這個毒婦,朕要殺了你……」

「比起皇上殘殺手足之毒,臣妾甘拜下風。以彼之道還施彼身,臣妾尚覺得還得不夠呢!」我明豔地笑,撥弄著耳垂上虎睛石銀線墜子。

他猶不甘心,狠命拍著床榻道:「來人……」

「來人?」我輕笑出聲,恍若初入宮闈時的天真,「臣妾就在這裡!」

暗紅蘇繡織金錦被因他的激烈動作而翻湧似急潮,我退開數丈遠,冷眼看他暴怒,語意溫和,「皇上剛服過參湯,動怒無益於龍體安泰。」

他見我緩緩退遠,愈加怒不可遏,伸手欲捉住我。

窗外唯有風聲漱漱,如泣如訴。空闊的大殿,重重簾帷深重,他虛弱的聲音並不能為被我遣開的侍衛宮人所聞。

他掙扎著,掙扎著,漸漸,再無動彈,一切又歸於深海般的平靜。

我緩緩移步,靠近他,想再看清他最後的容顏。他雙目圓睜,似有無限不甘,力竭而死。

恍惚中,還是在那一年仲春,杏花飛揚如輕紅的雨霧,他穿花度柳而來,長身玉立,丰神朗朗,只目光炯炯的打量我,道:「我是……清河王。」

一開始,便是錯的。

只是記憶蒼涼的碎片間,那一場春遇終究被後來的刀光劍影、腥風血雨清洗去了最初天真而明淨的粉紅光華,只餘黯黃的殘影,提醒曾經的美好已當然無存。

我伸手泯去眼角即將漫出的淚水,輕輕合上他的眼皮,端然起身。

一切情仇,皆可放下了麼?

我緩緩行至殿門前,霍然開啟殿門,月光清冷,遍被深宮華林,和乾元二十七年五月十七日那夜,沒有任何區別。

心中空洞得似被蠶食過一把,我的悲泣響徹九霄:「皇上駕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