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隻影無處話淒涼

衛臨微微一笑,俯首道:「微臣先告退了。」

我見他離去,坐在妝臺前任由花宜帶著侍女們服侍我卸了晚妝,只有的心潮起伏。

見花宜為我拆了髮髻梳理,不由向槿汐道:「今日有件事做得好笑,自己想想也要好笑。

槿汐微笑道:「什麼?」

花宜蘸了桃花水慢慢梳理我的長髮,銅鏡中我的頭髮柔順垂著,閃爍著一點瑩潤的光澤,我輕輕道:「今天皇上說起我從前愛散著頭髮的往事,又感慨我,如今打扮的華貴,滿頭金珠,我竟當著皇上的面把髮飾一一摘了,見康嬪的時候都散著頭髮。」我似是唏噓:「可笑的是,皇上說的是往事,我心裡頭想起來的,卻是別的事。兩人同是感慨往事,卻各有往事。」

槿汐默然片刻,道:「隨他去吧。」

我心中一陣酸楚,開口道:「我也曉得是個白想,只是,想一想也好,就當做了個美夢了。」

槿汐見我傷感,開口道:「娘娘囑咐奴婢查汪貴人的事,奴婢現下已經查明瞭。」

我倒也不詫異,槿汐在這個宮裡快活成了人精,要查什麼底細自然是不費事的,於是只淡淡說道:「這麼快。」

槿汐從從容容道:「是」,一一把來歷說得清楚:「貴人汪氏,羊城知府娣女,幹元二十九年四月入侍,初為選侍,進娘子。美人,二十八年春進貴人。向來在幾位新人中也算是的皇上恩寵的,冊貴人一月後,皇上漸漸將心思轉載新來的大小劉娘子諸人,已經有數月未得寵幸了。」

「那麼她的身孕………」

「從前得寵時,汪貴人便日日服食可幫助懷孕的藥物,只盼能生下一位皇子來終身有靠。如今沒了恩寵,皇上又病了,自然十分焦急,於是出了這個計策,蓄意攀登高位。她家中又肯撒開手使錢,在運水的車子裡混進來,如此有了身孕。」

我連連冷笑:「康嬪也糊塗,一個宮裡住著,竟神不知鬼不覺,真是笑話。」我又問:「萬春宮裡的主位是誰?」

「是韻貴嬪。」

我想起舊事,又兼著韻貴嬪今晚在昭陽殿前當眾頂撞於我,於是道:「果然是個外強中乾的東西,當著我的面就在昭陽殿前逞強,回了宮裡卻什麼都被矇在鼓裡。」

槿汐到:「正是。」又道:「汪貴人的事人證物證俱在,娘娘打算如何處置?」

「可憐了她那一心攀高爬低的心。」我道:「那就怪不得我了,本來若是和孫才人一樣苦衷,我便當再幫一個瑛貴嬪,可是蓄意爭寵且到了要接種的地步,我就斷斷容不得了。」

「汪貴人、康嬪、韻貴嬪…」我慢慢地撫摸著下巴沉吟著,「一個一個處置倒也不方便,眼下事本就多,就更顯得扎眼了。且汪貴人的事也不宜張揚。」我眼中精光一輪,微笑道:「封宮吧。」

槿汐微微凝神,好看的眉頭已經舒展開來:「封宮的法子只在先帝隆慶帝時用過一次。當時為迎舒貴妃入宮一事,承光宮祝修儀率一宮宮嬪帶頭跪在儀元殿前哭諫,先帝勃然大怒,下旨封宮,直到舒貴妃的清河王滿五歲那年才放出來。那幾年,封了的承光宮簡直如冷宮一樣淒涼,只是宮中諸人名位還在而已。目下皇上病重的原因自康嬪而起,韻貴嬪身為主位也難逃干係,倒也抵得過了。」

「話說回來:「我微微含笑道:「自這兩年新人不斷進宮,我特意不在門戶上特別留心,為的就是好生出些事端來鬧一鬧他的心。不想這些進宮的新人一個比一個會鬧騰,我只漏了一口子,她們卻個個各顯神通起來。」

槿汐沉默片刻:「皇上多年來耽於枕蓆,身子本就虛了,這些年多少新貴人圍在身邊,還強用虎狼之藥,再生出這些事來,實實是禁不住的。如今可就應驗了。」

鏡中,我的神色冷寂了片刻:「他怎能算到我能這樣待他,人人都只道我賢德…」

槿汐截口下去,恭順地接過一把熱毛巾為我敷臉:「娘娘的確是賢良淑德,為皇上廣開子嗣之門,才多選淑女充盈後宮。」

諷刺的笑意慢慢延上我的眼角,似細細的一道裂紋,凜冽而銳利,「只可惜,皇上早就不能生育了。」

我緩緩道:「我在門戶上寬鬆原是為了方便孫才人之事,沒曾想到被汪貴人也沾上了便宜。」

槿汐道:「汪貴人的性子本就是有便宜就佔,深恨不能拔尖的,也是咱們疏忽了。」

我取下臉上的毛巾,隨手撂進銀盆裡,又換了一塊乾淨的換上。整張臉悶在滾熱的毛巾裡,聲音也是悶悶的像沉鬱的雷聲:「我這些日子的確是精神不濟,看顧著前朝,幾個孩子也疏忽不得,端貴妃本就身子弱,是個不管事的;德妃雖好,但是從前她只是有個協理後宮的名頭,溫裕皇后最精明不過,怎肯放她在大事出力,所以歷練的也不多,現在整個後宮的都撂在她手裡,難免不能面面俱到。」

槿汐道:「奴婢瞧娘娘素日留心著,當推欣妃與貞一夫人都還可靠。」

我嘆口氣道:「欣妃的資歷自然是不用說的,是宮裡的老人了,貞一夫人又生有二皇子,是莫大的功勞,只可惜呢,欣妃心直口快藏不住話,貞一夫人又是最怕事不過的,從來事情找上門也只有躲三分的,叫我怎麼放心把事情交到她們手裡。」

槿汐微微蹙了眉頭,道:「娘娘說的是,除開這幾位,那些不是一同經歷過來的還真不放心教她們做事,只是辛苦娘娘了。」

我忽然取下毛巾拋下,想一想到:「是呀,一般普通人家的姑娘,這個年紀也該跟著母親學著掌事了,只是若放在大家豪門裡,只怕這也還是孩子的年紀呢。」

我若有所思道:「咱們這宮裡比不得不用心事的豪門千金。朧月自小機敏有決斷,是該讓她歷練的時候了。何況就在德妃宮裡住著,最最近水樓臺了,淑和已經下降,溫儀性子柔弱,朧月是最合適不過的人選了。」

槿汐連連笑道:「是是是,想從前朧月帝姬幫娘娘對付朱宜修的情形,怎麼也想不出是個七八歲孩子的主意,咱們帝姬從小心思最沉靜細密,又與娘娘母女連心,當真是再好不過了。」

我霍的站起,屏退了眾人,緊緊握住槿汐的手,鄭重道:「槿汐,自我入宮以來,幾番沉浮,都是你不離不棄陪在我身旁,你和我相處的時日,比皇上與清都多。說句實在話,只怕你比他們都曉得我在想什麼,要做什麼。」

槿汐亦穩穩握住我的手,道:「娘娘嚴重,娘娘待奴婢亦不止是主僕的情分。」

我道:「如今我把我的朧月託付給你,自明日起,德妃每日料理後宮事宜,你都要陪著朧月去聽著,回來叫她一一告訴我,事無鉅細都要她仔細聽仔細學,你要陪著她,好好教導她。」我的喉嚨裡冒起熱切的酸辣:「槿汐,你明白嗎?」

槿汐穩穩跪了下去,「奴婢定當盡心竭力,輔助帝姬——不,奴婢不會把帝姬當一位普通的未來公主來輔佐,而是當做將來的護國公主,或是一位國母來輔佐。」

我眼中幾乎要沁出熱淚來,沉聲道:「好,你明白就好,好好去罷。」

槿汐的手很熱,也很堅定,她的掌心厚實,且有凜冽深刻的掌紋,這叫我安心。「娘娘放心,咱們盼了那麼多年,苦了那麼多年,娘娘說不出來的苦奴婢都明白。娘娘且放心罷。」

我心下感激不已,一時間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千言萬語,種種辛酸苦楚,歷歷都似在眼前,彼此十分明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