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臥聽南宮清漏長

乾元三十年的春天姍姍來遲,在玄凌昭告天下立四皇子為太子後,他的身體病痛日多,終於在仲春時節臥床不起,為了讓玄凌安心靜養,寢殿便移至宮中最清靜的顥陽殿,除了幾位德高望重的妃子,其餘寵妃無詔皆不可隨意入內

這一日,我批閱完奏摺仍覺神清氣爽,又往德妃處敘話半日,邊去顥陽殿看望玄凌。輦轎尚未至百步外,內侍聽聞我來,早早迎了過來,畢恭畢敬趨前開啟顥陽殿正門,顥陽殿高闊而古遠,位置又清靜,是養病的最好所在。

丈高的朱漆鎦金殿門「咿呀」醫生徐徐開啟,似一個垂暮老人嘶啞而悠長的嘆息,殿中垂著一層又一層赤色飛龍在天的錦緞帷幕,大殿深處本就光線幽暗,被密不透風的帷幕一擋,更是幽深詭異。

一瞬間,彷彿有剪剪風貫如大殿,風吹過無數重幽寂垂地的帷幕,像有隻無形的大手一路洶湧直逼向前。

我轉過十二扇的紫檀木雕嵌壽字鏡心屏風,繞到玄凌養病的床前,玄凌似沉沉睡著,難得睡得這麼安穩。卻見一個素紗宮裝的女子坐在塌下的香爐邊,隱隱似在抽泣。卻終究只是幽幽一咽,不敢驚動了人。

我遙遙駐足,極輕地嘆了一聲,聽的聲音,那宮裝女子轉過身來,卻是貞一夫人。她見我,立起身來拭去眼淚,靜靜道:「皇貴妃金安。」

我忙客氣扶她起身,「妹妹不必多禮。」

貞一夫人入宮十餘年,對玄凌罪是情深,她性子又是難得的溫婉安靜,素日里一心只照拂二皇子上,閒時吟詩作賦打發時光,這次玄凌重病,除卻在通明殿祈福與必要的休息外,她無時無刻不服侍在玄凌身側。

貞一夫人自產後便落下病根,身子孱弱,本不必這樣辛勞,看她這些日子殷勤侍奉湯藥下來,人早已瘦了一圈,眼睛紅腫著似桃子一般,似乎哭過,眼下更各有著一片半圓的烏青,一張臉黃黃的十分憔悴。

雖然皇帝從前叫她受了那樣多的委屈,也並不十分寵愛她,但是這深宮裡天長日久的歲月,撇開皇帝是后妃們的終身所靠,她對他,亦是十分有情。

我心下不忍,道:「妹妹辛苦了,「又問:「皇上好些了嗎?」

她泫然欲泣,又實在不願在人前落淚,只得苦笑道:「哪裡能好,不壞也就是了。太醫才來瞧過,叫服了藥,剛睡著。」她微微搖一搖頭,道:「姐姐言重了,姐姐要輔佐朝政、批閱奏章,又要照料三殿下與太子殿下,已經十分勞累,臣妾忝居夫人之位,自然要侍奉在側。」她柔聲關懷道:「這兩天時氣不大好,忽晴忽雨的,姐姐腿上的舊疾只怕又要犯,聽花宜說姐姐昨夜腿傷又發作,疼得半夜沒睡好,姐姐自己也要珍重才是。如今,一切都要依仗姐姐費心。」

我點一點頭,扶著她手臂道:「已經是舊疾了,慣了也就不打緊了。妹妹關心皇上是情理之中的事,可自己身子也要緊。況且還要照顧二殿下呢。」又笑:「我要專心打理朝政,妹妹親自照料著皇上,後宮瑣事都勞煩著德妃姐姐和貴妃姐姐,她們也都辛苦了。不過,眼下皇上病著,是該我們姐妹齊心協力的時候。」

貞一夫人看一眼床上閉目沉睡的玄凌,輕輕道:「姐姐說的是。有什麼辛苦不辛苦的,咱們都是為了皇上。」

她見我只是站著,忙讓道:「姐姐坐罷,咱們一起等著皇上醒來。我已經吩咐了小廚房裡燉了參湯給皇上提神,睡醒了喝是最好不過的。」她憂色滿面,深深嘆息:「皇上的身子是虛透了,我總以為沒了赤芍,皇上會好些,誰知……」她欲言又止,中就不肯再說下去。

她的話是有所指的,年餘來玄凌寵幸新人,常常歡愉至天明,又屢屢向太醫院索取房中丹藥,我與德妃、貴妃常常勸他善自保養,他每每只一笑了之,收斂幾日又故態復萌。為此,貞一夫人不知流了多少眼淚。

我從德妃處來,心裡有話要單獨對玄凌說,於是笑吟吟道:「妹妹連日照料皇上也辛苦了,不如好好去歇一歇,二殿下也到下學的時候了,一定盼著妹妹多陪陪他。」

貞一夫人看向皇帝,似有眷眷之意,她不捨得離開玄凌,又惦念愛子,略略思量片刻,屈一屈膝告辭道:「那麼,等會皇上若醒了,請姐姐著人知會我一聲。」

我含笑看著她:「這個自然,妹妹放心就是。」

貞一夫人起身走了兩步,又駐足回頭向我道:「等下小廚房參湯燉好了,奴才們會送來,請姐姐叮囑皇上喝了。」她方欲轉身,想了一想又道:「皇上醒來若嘴裡發苦,床頭有新制的棗泥山藥糕,是皇上素日喜歡吃的。」

我見她如此,不覺失笑道:「請妹妹放心,若再不放心,只能等皇上醒來時請旨讓皇上去妹妹的空翠殿安養了。」

貞一夫人微覺失態,十分不好意思,紅了臉道:「姐姐說笑了,有姐姐在這裡,我自然是安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