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天教心願與身違

「不用更衣了。」他伸手為我扶正髮髻上的雙鳳衛珠金翅玉步搖,讓三縷金線串南珠薔薇晶尾墜恰到好處的垂在耳邊,又為我正一正楊妃色暗花流雲紋綾衫,「朕的嬛嬛永遠這樣美,朕若是老六,也會心甘情願喝下你玉手送上的毒酒。去吧!」

我木然被他推著起身,小廈子牢牢挽住我的手臂往桐花臺去。玄凌空洞的聲音沉沉在耳後,「事成之後,涵兒會是大周絕無異議的太子,因為他有一位深得朕信任又能幹的母妃。」

回眸的瞬間,光線暗淡的疏影裡,他眸光深邃如無窮黑洞,幽遠難測,隱隱透出一縷暗紫劍光,冷硬銳利,直刺向桐花臺方向。

前無去路,後退,亦只有死路。

妃色裙裾散若流雲輕輕掠過漢白玉地面,因著殿中設宴,桐花臺的地面皆用清水沖洗過,光可鑑人。小廈子悄然引我入內室,碧玉珠簾子悠然作聲,簾後的他已經肅然起身,行李等候。

「是我。」隔著一掛碧玉珠簾,我用舌尖壓住牙齒的顫抖,溫言道:「王爺不必客氣。」

桐花臺殿閣中幃簾已卷,暮光迷離。小廈子上前打起簾子,碧瑩瑩的珠光之後,他著一襲銅色長衣,長髮以金冠端正束起,相視的瞬間,窗外有燻然溜入細竹簾的風,在黃昏的柔光下吹佛得愈來愈溫柔繾綣,像一個柔軟的夢境。

我有一瞬的恍惚,桐花臺嘉木繁翠,陰陰如舊,映著暮晚天光,涼風滿袖,牆角夕顏盛開若清雪漫漫,彷佛時空倏然逆轉,又回到初入宮闈的少年時光,還是那年七月末的夜,與他初會於桐花臺。

紫奧城的日子綿長地似一縷越拉越長的絲線,在沉溺般的寂寞中,總是常常會想起凌雲峰的那些日子,想起久未謀面的他。那麼久的思念之後,此刻只深切地盼望著,只要永遠不要見他,不要有這樣的相對就好。

小廈子打了千兒陪笑道:「皇上午覺睡得不香,此刻還很睏倦,所以先遣娘娘先來陪王爺喝幾杯。皇上更衣後即刻會到來。」

玄清揚起眉毛,問道:「皇兄身子不安嗎?」

小廈子眼睛骨碌一轉,已經笑起來,「皇上龍體無恙,只是天熱貪睡,午後瑃嬪小主又來過。」

言及此,玄清已不好多問,小廈子放下手中的纏絲瑪瑙盤,盤子擱著一把和田白玉蓮瓣酒壺,壺中殷紅的酒水似一泓桃花水,沉靜地蘊著甘甜醉人的馥香。壺上極精緻的蓋帽,以兩瓣和田白玉合在一起,肉眼幾乎不可分辨,總以為是完整的一塊。

他笑容清單若四合的暮光,「有勞淑妃了。」

心頭一陣痠麻,從水綠南燻殿道桐花臺,其實不過一盞茶時分的距離,我卻好似走完了半生綿長時光,腳下一酸,幾乎是落在了座位上。

小廈子將酒壺放在我手邊,滿面笑容,「有勞淑妃娘娘陪坐,奴才先去請皇上。」

酒壺的冰涼近得讓我觸手生寒,事以至此了,不是嗎?

我狠一狠心腸,微笑道:「難得與王爺一起飲酒。」

四下已無旁人,唯我與他靜靜相對,他聲音清越宛若初夏蓬飛的草木清新,「你還是喜歡妃色的衣衫。」

幕然想起,那一年桐花臺偶遇,我也是穿著妃色裙裾。歲月的巧合,真當是要貫穿首尾嗎?

我凝望窗外素白無芬的小小夕陽,不覺嘆道:「桐花臺冷寂多年,這些夕顏卻花開花落,依舊繁盛。」

「淑妃還記得我昔日所言嗎?夕顏,是隻開一夜的花,就如同不能見光不為世人所接受的情事。可是有些情事再不為世人接受再不能見光,照舊在心裡枝繁葉茂,永不會凋零。」

我輕嘆:「會不會終有一年有人覺得這夕顏礙眼,會把它盡數拔去,片葉不留?」

「也許會。」他眉眼平和,語意清單而堅決,「即便拔去這些夕顏,開在心裡的夕顏卻是永不會除去的。」

我手指輕按右側壺蓋,只消用一點點力氣,只要一點點,淺紅的酒液流暢滑落杯中,我滿滿斟了一杯,遞到他面前,「這些年,你在邊關辛苦了。」

他的笑意如一縷照霜月光,澄澈分明,「淑妃可曾聽過一句話,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只要想到千里所共的嬋娟可以照著身心俱安之人,再辛苦又何妨?」他停一停,「入宮述戰之前,我曾去過凌雲峰,一山一水,一切如舊。」

我微微淺笑,「可惜,我此生再無機會回去了。」語畢,我舉起酒壺,欲為他斟滿一杯。

他看著我,「還想過回去嗎?」

「王爺信嗎?我曾數度在夢中回去,彷佛還在昔年,一切未曾改變。只是,夢醒身在深宮,望穿天涯路亦回不去了。」

「你回宮後,我亦曾信馬由韁,每每走到你舊居,總想靜靜待一會兒再離去。清此生最好的時光,盡在凌雲峰了。」

有無盡的溫軟與痛楚,密密匝匝刺入心扉。我無言以對,停下手中舉起的酒杯,悵然望向窗外。

初夏時分,桐花臺梧桐翠色愈濃,愈加顯得空庭晚來寂寞,嫣紫粉白的桐花大多已開敗,偶爾有幾多零星綴在枝頭,亦成了殘江蕭條,入夜時分,天空已被哀涼墨色吞沒,行宮各院繡紅的琉綢宮燈一盞盞點起,似天際升起了一顆一顆明亮的星子,又那樣遠,遠不可及。

那是人間燈火,而我卻在地獄徘徊。

窗扇半合,微見臺前盛滿初生的清澈月光,十七的夜,圓月也逐漸殘缺下去,無可轉圜。

「還記得那張合婚庚帖嗎?」

我心底幕然一軟,幾乎不能忍住眼中泫然淚依,只得悄悄用絹子拭了,勉力笑道:「記得。」

他微微一笑,「有庚帖,卻不曾飲過交杯酒。」

我全身一震,心頭的絕望與撕裂般的疼痛使我不堪重負,我垂手,雙睫一低,一滴清亮的淚自目中零落,悄無聲息滑落自己酒杯中。

從未實現過的夢,今日就當是我徹底任性一回吧。我狠一狠心,寬大袖中的指尾輕輕一按壺蓋的左側,酒液迫不及待從蛇形壺口墜落馥郁香氣。我隱去淚痕,笑靨輕綻若梨花,恬靜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