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黃的燭光裡,忽然覺的眼前這張看了十數年的面孔是那樣的陌生。只是依稀,這樣的陌生,何時見過的,仔細回憶,卻原來,在我離宮的那一夜,他也是這樣的索然的神情。
他依然不語,只是等著我開口。
他的話已到了這樣的地步,何必再逼他說出更涼薄的言語。罷了罷了,此身榮華是他所給。
我斂衣,鄭重下拜,「兩害相衡取其輕也。臣妾身為大周的淑妃,深受皇上寵愛多年,心惶恐不安,一直不知該如何以為報。如今,是臣妾報皇上恩德的時候了,臣妾不敢愛一己之身,但憑皇上所遣。」
他似是鬆了一口氣,不覺掩面道:「朕是一國之君,但憑……但憑你自己做主吧。」
心頭豁然一鬆,似一根緊繃的弦驟然蹦斷,反而空落,唇角浮起一絲哀涼而瞭然的笑意,他原來,涼薄如斯。
俯首下去的一瞬,我忽而莞爾,竟是笑自己,何嘗不曉得他的涼薄,竟何必抱上一絲希望,他會顧及孩子而留下我。江山美人孰輕孰重,我原不該寄望與他。
所謂恩寵眷愛,在宮宇深處,總也比不上江山前程,社稷安穩,當真的,我若真開口要他垂憐回顧,那真真是自不量力。
額頭鄂上冰涼的金地,口中緩緩道:「臣妾不敢忘恩。」
有霍霍的風吹散我的話語的尾音,漫上我冰涼的脊背,「淑妃娘娘三思,不可如此!」那熟悉的聲音,欲幫了罕見的果決興凌屬,他正聲道:「娘娘不惜一己之身,可只怕會陷皇兄於不義之地!」
李長急的滿頭滿臉的汗,急急跟在他身後,「皇上未傳召,王爺不能進去。」
我起身,用理智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六王多慮了。」唇角平靜地牽起冷然的弧度,「是本宮自願的,皇上並未強迫本宮。」
他迎著我的冷靜,拱手道:「娘娘自然不願讓皇兄為難,可是娘娘一旦和親,皇兄便會如漢元帝一般,為千古後人恥笑。」
玄凌喟然,望向我的眼神大有不捨之意,「朕與淑妃十餘年夫妻恩情,來日漢宮秋深朕形單影隻,看著朧月,靈犀與涵兒的時候,朕又情何以堪……」
玄凌語中大有深情之意,玄清看我一眼,微有動容之色,忙自制地轉過頭去。「淑妃為皇兄三子之母,位份尊榮,若以淑妃遣嫁,來日帝姬與皇子若牽衣哭泣追問母妃的下落,皇兄待如何回答他們?赫赫遠隔千萬裡,皇兄再思念淑妃,恐怕他日也不得再相見了。」
李長早已聽明白了,不覺臉色微白,只執了拂塵賠笑道:「皇上鍾愛淑妃娘娘,自然不願以娘娘終身平靜胡塵,此後不得相見。若赫赫真要和親,皇上何不從宗室女中選取才貌雙全者封為公主嫁與摩格?真要既能保全娘娘,又足了摩格的顏面。」
玄凌的臉在燭火下顯得格外陰沉,「你要知道情之所鍾是極難改變的。摩格既然敢要淑妃,自然是志在必得,你以為是能在遣嫁他人就能令摩格滿意退卻的嗎?」
李長嚇的不敢再言,玄凌冷一冷道:「真要沒你的事,下去吧、」李長忙抬手擦了擦汗,躬身出去了。
玄清眉心微皺,道:「宗室女也好,淑妃娘娘也好,皆是犧牲女子保國家,有何分別?萬一赫赫以此為例,年年索納要求和親,豈非天下女子皆受荼毒,大周顏面何在?臣弟以為不安。」
他英挺的軒眉揚起惱怒之氣,「他要定了淑妃,是朕被矇在鼓裡,連他什麼時候注意了淑妃也懵懂不知,以致今日讓朕顏面掃地,進退兩難。」
玄清的呼吸有些急促,不復往日溫和平易的神氣,他努力平和自己的氣息,攬衣屈膝,「皇兄,咱們不是打不過赫赫。」
玄凌注視著他,略帶戚然之色,「六弟,你以為朕捨得淑妃嗎?咱們不是不能打,而是不能一直這樣打下去,赫赫不收回他的狼子野心,一時打退也會捲土重來,大周將永無安定之日。」他微微軟了一口氣,神情寥落,「齊不遲已死,你以為大周還有多少可用之將嗎?」
「漢家青史上,計拙是和親。社稷依明王,安慰託婦人。豈能將玉貌,便擬靜胡塵。地下千年骨,誰為輔佐臣。以女子終身安社稷,臣弟不敢聽。」玄清屈膝俯首,朗聲道:「皇兄若不嫌棄臣弟無用,臣弟願領兵出關,不退赫赫絕不還朝。」
有一瞬間的寂靜,我幾乎能聽清風是如何溫柔地穿過樹葉的間隙,拂過湖面輕旋的波瀾。可是心裡卻一點點萌除寒意來,他竟不知道要避嫌嗎?方才的事玄凌未必不放在心上,此刻他又甘心冒大不韙要領兵出征,卻忘了玄凌一向最忌諱親王手握兵權的嗎?
這樣一想,忽地又幾絲疑慮從心底閃過。為何玄凌才准許我和親,玄清便推門而入,那麼方才,……難道他便一直站在殿外,將我與玄凌一言一語皆聽得清清楚楚。
我倒吸一口冷氣,——他又怎會一直在殿外?
玄凌緩緩的笑起來,他的目光漸漸變冷,冷的像九天玄冰一般,激起無數鋒芒碎冰,「你果然說出這句話了!」他的目光幽寒若千年玄冰,似利刃戳向他的胸膛,「你告訴朕,你這句請求究竟是為了大周,——還是為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