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惱亂層波橫一寸

一曲舞罷,摩格重重地擊掌喝彩,沉聲道:「舞得好!」那聲音嗡嗡的,不像是讚賞,反而像憋了一股銳氣一般,我舉眸正對上玄清疑惑的目光,便扶著槿汐的手悄悄除去更衣。

逐漸離歌舞聲遠了,我行至僻冷的松濤軒,見李長也派了人跟來,見四下無人,我才離定了問道:「怎麼了?」

李長忙回稟道:「皇上派了駙馬爺和赫赫大軍駐守對峙,那邊廂派駿馬爺和李成楠領人突擊赫赫糧草大軍,雖然風勢突轉未能毀了他們所有糧草,但也燒了大半。少了糧草,赫赫士兵又紛紛染上時疫,奴才瞧那摩格還這麼橫!」

我嘆到:「是好訊息!可是你沒見小廈子先得的訊息嗎?是怎麼回事?」

李長一苦著臉,臉上的皺紋便更顯得深,他垂頭喪氣的,也不敢說話,只一味嘆氣。槿汐忙捅一捅他,勸道:「有什麼說不得的,都成這份上了,興許娘娘能給你拿些主意。」

李長嘆著長氣到:「自從年下小廈子便不大安分,奴才也想著法子彈壓了他,誰知那小犢子搭上了莊敏夫人那邊,成了莊敏夫人的幸福。莊敏夫人是什麼身份,那小犢子又年輕機靈,很會瞅臉色行事,極得皇上歡心。皇上十分寵信他,如今連等機密都是吩咐了小廈子守著訊息,奴才後來才得知的。

我溫言安慰道:「怎麼會,皇上自小是你看著長大的,與你是什麼情分,怎麼會冷落了你。」

李長別過身去拭一拭眼角,道:「奴才年老不中用了,皇上嫌奴才辦事不力也是情理之中。只是那小廈子一味巴結著莊敏夫人盯著皇后之位,奴才真怕娘娘您……」

我笑著拍一拍他的手,「不怕。她想當皇后那是明眼人都能看出來的事,至於你,別急著,小廈子頂多是個年輕機靈,可是他沒見過大世面,凡是急躁不穩當。皇上身邊少不得你,你且安心回去,本宮更衣完了就回去。」

李長忙點著頭回去,我扶著槿汐的手坐著,聽著窗外風過鬆濤似拍著大浪一般,心中喜憂參半,像大風吹亂了書頁似的,一陣亂過一陣。

半晌,我輕輕嘆了口氣,道:「回去吧,今兒這日子不能出來久了。」

槿汐為我整一整裙角,陪笑道:「娘娘喜也愁,憂也愁,不知道什麼時候這愁才算個頭。」

我忍不住笑道:「債多了不愁,那愁多了也不怕,我不過是閒來無事白操心罷了。」說罷扶著她手便向外去。出了松濤軒便是一打片松林,只聽得松濤陣陣,偶爾有不知名的鳥雀滴瀝宛轉幾聲,閒花幽草肆意生長,更顯幽靜。翠色沉沉的松林之後隱約露出桐花臺一角,我凝眸片刻,正要轉身離去,忽地對上一雙深邃眼眸,心中暮然一驚,不覺倒退了兩步,脫口道:「王爺。」

他本能地伸手想要扶住我服藥滑到,槿汐一個手快忙扶住了我,欠身道:「王爺萬福。」

他的手空空地伸在那兒,似一個寂寞的不完整的形狀。他尷尬地縮回手,問道:「我看見皇兄和摩格的神色都有些不對,小廈子又有些鬼鬼祟祟的,是什麼事情?」

我揀要緊的和他說了,他略略點頭,忽然迫視著我道:「有一件事我想了很久,一直想來問問你。」他的聲音像是從胸腔裡逼出來的,弟弟問道:「靜嫻是怎麼死的?」

我心口猛地一沉,似是被千斤重石用力壓了下去。他是那樣葉落知秋的聰明人,一旦問出口,必然是已經知道了什麼。我望著他澄澈如水的目光,竟不敢再看,只得避開他的視線,輕輕道:「那日你也在,你應該知道是靜嫻誤食了赤芍的毒藥。」

他的聲音極輕,聽在我耳朵中卻如雷震一般,「如果我疑心是旁人呢?」

我立時警覺,脫口問道:「誰?」

他看著我,靜默半晌,低聲道:「是一個與你與我都至親的人。」

我幾乎不敢去看他的眼睛,忙分辨道:「不是玉隱!」

他唇角的笑意有幾分慘淡,「你也想到是她。」

我悚然一驚,「她是你的枕邊人,你不可這樣疑心她!」

他別過頭去,聲線發梗,「靜嫻死後,我聽玢兒悄悄安慰玉隱,勸她不要再多夢自己嚇自己。玉隱在怕什麼?靜嫻是予澈的母親,我不能讓她死得不明不白。」他握住我的手腕,「嬛兒,你那麼聰敏,你一定知道什麼。我但求你能告訴我一個明白。」

我搖頭,步搖垂下的赤金絲珍珠流蘇一下一下掃在頰邊,像熱辣辣地扇著自己的耳光,「我只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是榮嬪誤殺了繼續,與他人無關。」

他不語,片刻方道:「你為什麼不看著我的眼睛說這樣的話。」

我猛地仰起臉,迫視著他的目光,直直腰看到他眼底去。他那樣清朗的目光,和從前並無半分割槽別,我心中酸楚得要沁出血來。我幾乎要怨玉隱了,怨她的種種行事逼得我再度要向玄清吐出流言。可是她,她終究是我的妹妹。我揚一揚頭,生生忍住眼角要滑落的淚珠,一字一字道:「你若要來問我,我只能拿咱們這麼久的情分來告訴你,你不能懷疑一個愛你那麼多年的女人。」

手上的動作太大,寬大的衣袖倏地滑落,露出一截雪藕似的臂膀,腕上赫然一串紅珊瑚手釧,正是我封妃那日他贈與我的。掌上珊瑚憐不得,卻教移作上陽花。我的心口一瞬間被刺痛,怔怔落下淚來。

他盯著我臂上的手釧,亦傷感難言。片刻,他放開我的手,啞聲道:「我明白了。只是你再維護她,也不能拿咱們的情分作誓。」

我別過頭輕輕拭去淚痕,低低道:「無論怎樣都好,玉隱待你的新式沒有錯的。」

他緩緩籲出一口氣,「但願如此。我也不希望你的妹妹是這樣的人,只願是我多心草錯吧。」

我沉默半晌,心中想著翠雲嘉蔭堂內的情狀,不無擔心地問道:「那個摩格,我沒有認錯的話,就是當年輝山……」

他以眼神止住我的話,略略點了點頭。我心下惶然,咬一咬唇道:「他似乎,認出了我……」

玄清微微沉吟,道:「他不敢。」

我正欲再說,卻見一抹嬌麗身影遙遙逼近,仔細一看,卻見玉隱緩步上前沉著嗓子道:「長姐放心,王爺已娶我為側妃,摩格即便有這個膽子,咱們自然也能推翻了不算。」她緊緊握住玄清的手,似是害怕失去一般,柔聲問:「王爺說是不是?」

玄清略略點頭,只望著遠處出神。玉隱警覺地盯了我兩眼,小心翼翼地藏好眼中的戒備神色,溫言軟語問他道:「王爺怎麼一個人出來了,叫妾身好事擔心。若是有什麼話要與長姐說,妾身在一邊守著也好些。」她低柔道:「宮中閒人閒話多,王爺不顧忌自身,也要顧忌長姐。」

玄清「嗯」了一聲,「這些話你這些年勸我甚多。若非要事,我也不敢打擾淑妃。」又問:「你怎麼緊跟著出來了?」

玉隱忙低首陪笑著道:「外頭太陽曬,妾身怕王爺喝了酒出來中了暑氣,所以心裡放不下。等下妾身吩咐玢兒去做些青梅羹醒醒酒。」她笑向我道:「王爺每每喝醉總要喝青梅羹解酒,若是皇上在長姐那裡醉了,長姐也該做個青梅羹,既清口又不膩胃。」

我不知該怎麼介面才好,槿汐忙替我答道:「多謝隱妃告知。」

玉隱又笑吟吟道:「其實青梅羹對皇上也未必有用,酒不醉人人自醉,皇上醉在長姐宮裡,何止是因為酒呢。」

我耳後根突突地跳著,簡直不知該如何自處才好,更不知該如何應對。玄清終於忍不住開口,「玉隱,你今日多口了。」

玉隱撒嬌似的一笑,牽著他的衣袖搖了幾下,婉聲道:「我和長姐玩笑呢,王爺勿要見怪才好。」

她與他這樣親密地言語,我只覺得自己身在尷尬之地,本是個多餘之人。只得悄悄扯一扯槿汐的衣袖,示意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