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花動拂牆紅萼墜

我只是無聲地啜泣著,啜泣著。豔陽秋暖,卻似有無限的悽楚荒涼迫人而來,無窮無盡的傷心哽在喉間,恨不能盡情一吐,我只是啜泣不已。

溫實初端著一碗湯藥越眾進來,「娘娘該服藥了。」我痛悔難言,一手揮開他的湯藥,「砰啷」一聲,濃黑的藥汁潑得滿地狼藉,我怔怔地垂淚,「是我不好,沒能保住孩子。」

溫實初靜靜負手而立,「娘娘,那一盅酒並不能傷了胎氣,那晚的宴飲也不會傷害娘娘的玉體。娘娘忘了腹中孩子的胎動麼?胎氣正常,孩子也十分壯健,怎會經不起一杯酒一場宴飲?」溫實初十分痛惜,「娘娘當時腹痛只是正常的胎動,胎氣激盪才會有些疼痛,很快就會過去,娘娘怎可痛昏了頭大力捶擊腹部,以致胎氣大動,孩子滑胎而死。」

我驚愕無比,彷彿有雷電在頭上一個一個炸開,我倏然抬起頭來,死死盯著溫實初道:「怎會?當時本宮只是一時難耐痛楚,爾後暈厥過去,醒來後就已沒有了孩子。」我的神色懵懂而驚痛,「皇上,臣妾的孩子怎麼會是被捶落的!」

溫實初大驚失色,「皇上,微臣不敢妄言,娘娘的腹部的確有遭重擊的跡象,太醫院太醫皆可查證。而且娘娘腹中的孩子一向健康,皇上也經常聽見孩子胎動,若非遭受重擊,孩子怎會滑胎?」

玄凌一語不發,他的臉色越來越難看,似山雨欲來前陰沉的天色。他的手緊緊地握在身後,握成一個發白的拳頭,「是誰?當時是誰陪在淑妃身邊?」

槿汐忙跪下道:「奴婢離開去請太醫前,是皇后陪在淑妃娘娘身邊,至於後來奴婢回來時,已有許多人在娘娘身邊。」

德妃面色青白交加,十分不安,「臣妾本沒有喝醉,想找朧月一同回宮,誰知朧月竟站在淑妃殿外發呆,臣妾想去帶她走,恰巧皇后出來找人幫忙,說淑妃痛暈過去了。」

玄凌沉著臉,又問一遍,「那麼當時誰在淑妃身邊?」

德妃一怔,不假思索道:「臣妾看見時只有皇后。」

「槿汐離開後到你看到皇后時應該時隔不久,都只有皇后一人麼?」玄凌口中問詢,目光卻在皇后面上陰晴不定地逡巡。「的確只有臣妾。」皇后面容沉靜如常,朗聲道:「那又如何?臣妾也不知淑妃為何會捶傷自己失去孩子。」

德妃稍稍思量,不覺疑雲頓生,「可當時皇后您明明告訴臣妾,淑妃已經痛暈過去,她又怎會再捶擊自己腹部?」皇后亦百思不得其解,然而玄凌的目光如劍,並不肯從她面上撤去,皇后只得坦然道:「臣妾當時只有留下照拂淑妃,但無論如何,若此事涉及臣妾,都是有人蓄意陷害臣妾。」

「皇后辛苦。」玄凌淡淡道,「只是皇后為何不叫人一同照顧淑妃?」

皇后一怔,「淑妃痛得拉住臣妾的手連連呼痛,臣妾實在無法分身。」

「是麼?」玄凌問,「淑妃只是痛得拉住皇后的手,並不曾掩住皇后的口。」

皇后面上的血色漸漸褪去,紫金鳳冠晶光閃耀,越發照得她面如白紙,「皇上是懷疑臣妾?」

「朕不想懷疑皇后。可是皇后能告訴朕麼,是誰捶落了淑妃腹中的胎兒?」

皇后踉蹌了一步,笑得悲苦而自矜,她沉吟片刻,思索著道:「或許淑妃的胎象本就有異,否則怎會那晚突然大痛?」

「朕日日陪著淑妃,時常感覺淑妃腹中胎動,胎象怎會有異?」他想一想,「溫實初,你把素日給淑妃開的藥方拿來。」

溫實初轉身離去,片刻拿來一疊藥方,「皇后請過目。」

玄凌蹙眉道:「皇后亦懂得醫術,不必勞煩太醫就能看懂。」

藥方上,黃芪、白朮、阿膠、黨參、鹿角霜,每一味都是安胎補氣的藥材,並無異樣。皇后尋不出蛛絲馬跡,她似是自言自語:「或許,是淑妃在昏厥中自己不小心捶到腹部?」

玄凌連聲冷笑,笑到眼角有淚珠湧出,他清癯的面龐上滿是勃然怒意,「皇后覺得能夠自圓其說麼?」

皇后的面色清冷而剛毅,她一揮雲袖,不復素日溫和慈祥,傲然而立,「臣妾有何理由要害淑妃?這些年臣妾排程後宮,皇上可曾見臣妾蓄意害過誰?」

貴妃輕輕屏息,聲音清越似碎冰玲瓏,「此刻並未說皇后害過別人,皇后勿要多心。」皇后神色稍稍鬆弛,「多謝貴妃直言。」

「皇后誇獎。」不過一瞬,貴妃的話已追到耳邊,「可是淑妃已有一子二女,又有義子四殿下,已經寵冠後宮,手執協理六宮大權。若淑妃再產下一子,誰會最受威脅,權柄動搖?」

玄凌深深吸一口氣,撥出無盡失望與鄙夷,「果然。」

聽得此言,皇后霍然而起,神色冷峻,發上彆著的一支金鑲玉鳳凰展翅步搖振顫不已,「貴妃,你向來與世無爭,為何要害本宮!」

「不是貴妃要害你。」玄凌冷然道,「皇后不解釋清楚,這就是所有人的疑惑。」

皇后緊握的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猙獰泛白,玉翠如雲的高髻上珠光寶氣華影流彩,掩蓋不了她此時失去血色的面龐,「臣妾有一言,不得不進。」皇后霍然抬頭,看著一味低聲飲泣的我,語意森森,「唐高宗年間,昭儀武媚娘得寵,為除王皇后,武媚孃親手扼殺尚在襁褓中的女嬰然後離去,隨後王皇后到來看望孩子,卻未發現女嬰已死便離開。武媚娘向唐高宗哭訴女兒被王皇后扼死,當時看望女嬰時只有王皇后一人,王皇后百口莫辯,終於被廢。臣妾今日情狀,恰如當年王皇后!」

我並未動怒,只森森地笑著,寂靜中聽來,極像悲哭,「臣妾是武媚娘,親手殺子?!」我冷笑,「皇后好無辜!是皇后親自告訴眾人,臣妾痛暈過去,臣妾如何能在暈厥中捶殺孩子?」

有須臾的沉靜,我與她怒目相對,彼此眼中皆是噬人的恨意與狠辣。對峙多年,彼此刀光鋒刃俱已施盡。我與她之間,今朝必得有個了斷。

「哇」的一聲,有孩子的大哭打破死寂的沉默。眾人尋聲望去,是一直躲在德妃身後的朧月,小小的朧月,縮在紫檀高架的花架子底下,死死抓住德妃的裙角,哭喊著道:「我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看不見!」

玄凌素來最疼朧月,見她哭得扯心撕肺,忙一把把她抱在懷中,柔聲哄道:「綰綰,你看見了什麼?快告訴父皇!父皇在這裡,別怕別怕!」

朧月只是一徑地大哭,淚眼迷濛中,有無限悽惶與冷清從我與皇后面上刮過。玄凌再三詢問,她只是拼命膩在玄凌身上,往他臂彎裡躲。

皇后聽得一線生機,伸著手極力哄道:「朧月,告訴母后,你看見什麼?」

記憶千瘡百孔的縫隙間,我猛然憶起,那一日,殿門未完全關上——小小的朧月就站在門外!她看見了什麼?朧月自小在德妃膝下長成,與皇后相處的時日比我多得多!而且,這孩子自小不與我親近。

宛若在臘月被人從頭頂塞入無數冰屑,那蝕骨寒意細碎而迅疾地蔓延到四肢百骸之中。

所有人都怔怔地看著朧月,她似受了極大的驚嚇,猛地推開皇后的伸出欲抱的手臂,厲聲尖叫起來,「母后去打淑母妃的肚子!她在打淑母妃肚子!」

德妃嚇得花容失色,趕緊抱住厲聲喊叫滿頭大汗的朧月,一徑跺足喊:「快拿安神湯來!快拿安神湯來!」

皇后厲聲冷笑,指著我道:「是你教她的!是不是?」

玄凌盛怒之下抬手將皇后的手一推,又反手一揮,生生將她推開尺許,「朧月只是八歲的孩子,她能撒謊麼!何況她自那夜起便沒和淑妃說過話,她自小又不是淑妃撫養,誰能教她!」玄凌眉心愈緊,眼眸暗沉,極是動怒,「皇后,舉頭三尺有神明,你還有何話說!」

皇后面如死灰,「臣妾早說過,此事臣妾便如王皇后,墜入陷阱百口莫辯!」

「荒謬!」玄凌太陽穴上幾欲迸出的青筋顯示了他升騰不滅的怒氣,「你以為朕是唐高宗,輕易被人矇蔽?還是你心中早已視嬛嬛如死敵,必欲除之而後快!」

皇后驟然跪下,厲聲道:「臣妾以朱氏先祖發誓,臣妾並未做過傷害淑妃腹中胎兒之事。」

玄凌轉過身,留給皇后一個冰涼的背脊,冷然道:「這樣的毒誓,你去說給太后聽罷。」他吩咐,「皇后心腸歹毒,殘害皇嗣,即日起不許踏出鳳儀宮一步。太后那邊,朕自會去回。」皇后還欲再說,玄凌嫌惡不已,「李長,帶她走。」

我再忍不住,伏倒在玄凌懷中哀哀慟哭。

數日後,我已能起身下地。太后聞及此事大驚不已,然而細細查問下去,皇后自然難以洗去嫌疑。而朧月,並無被人調教說那番話的機會。

太后無可反駁,只好由得玄凌禁足皇后,由我執掌六宮事。

宮中流言四起,原本許多孩子,都是死在皇后手中。

但是廢后的旨意,遲遲沒有下來。玄凌對朱宜修,也再沒有更多的懲罰。

通明殿誦聲如雷,在為我夭折腹中的孩子祈福超度。夜深人靜,連雲朵也停止了移動,靜靜遮住一輪明月。我獨自跪坐在佛前,觀音慈悲,端居蓮座之上,慈眉善目,俯瞰人間蒼生。

幽幽的一炷檀香嫋嫋升起在觀音像前,如一縷縹緲的幽靈四處遊蕩,宮燈都已經熄滅,月光都照不進這幽靜深宮,秋夜更深露重的夜晚,露水打溼我冰冷堅硬的心。

我靜靜地念著《往生咒》,一遍又一遍,亦不能抵消我心頭的愧悔與內疚。永生永世,我不能忘記那夢魘般真實的一幕:

我的手全是冷膩的汗水,手心一滑,只聽「砰啷」一聲,無數血氣盡往我頭上衝來,疼痛似滔天巨浪吞沒了我。

皇后眼看不好,急急推我,「淑妃!淑妃!」

我並無反應,皇后急忙推門出去——門並未完全關上,恰巧朧月在門邊立著,玩著手中的香櫞。正好德妃過來,皇后拉住她道:「淑妃痛暈了過去,太醫還未過來,你快來看看。」

皇后背對著我,遮住了德妃的視線。

所有的事情,不過是在那一瞬間。我凝聚起身體所有殘存的力氣,聚集在自己的右手,握成拳,狠狠照著自己的腹部捶落。人事不知。我完全被疼痛湮沒。

所有殘存的記憶,彷彿是在前世就被碾碎一般。是我親手殺了自己的孩子!皇后說得不錯,我與武曌殺女相比有何不同之處?這孩子即便本就不能活到這世上,也無法否認——確是我親手扼殺了他的到來。我是個狠毒的母親!

我轉臉,驀然在記憶的縫隙處覓見朧月清澈而驚惶的雙眼,像墜入陷阱的小鹿,驚慌失措。

這孩子,——她看見了。所有的罪孽,都沒有逃過她的眼睛。這是我的罰。

她也救了我!朧月!我心中更愧疚,是我,拉她墜入後宮紛爭的無盡漩渦。我曾在起身後去看望她,彼時她在自己的宮室中,靜靜伏在窗上望著落葉發呆。我悄悄問她,「月兒,是誰教你那些話?」

她怔怔搖頭,一語不發。的確,我百思不得其解,沒有人會教她。可是小小稚子,怎懂得要幫她甚少親近的生母。

良久,她手中拿著一個裝著殷紅相思豆的赤金籠子搖晃,她神色迷離,卻又極認真,「母妃教我,無論母后與誰爭執,都不要幫母后。」

我恍然大悟,深深感激德妃,也深深失落,我的女兒,或許已失去純真的心。

是我害了她?還是旁人。或者,她只是一個在寂寂深宮長大的孩子,於任何一個宮中女子一樣,沒有逃出生天的機會。

有晶瑩的液體漾得眼前模糊一片,我緊緊抱住朧月。

秋葉寂寂,墜落塵埃。是冬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