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鶯啼驚夢魂

端貴妃在宮中資歷最深,一向喜怒不形於色,城府之深十分了得。此刻她乍聽之下雙頰立時變得雪白,霍然站起道:「皇后?」端貴妃起身太急,髮髻上的瑞珠赤金壽字步搖累累作響,「你知道了什麼,是不是?」

夜色逐漸低迷下來,我披衣起身,端貴妃與我並肩一同走進內殿。德妃甚少見我與貴妃如此怪異的神情,忙囑咐好平娘與鍾娘看顧幾個孩子,隨即一言不發跟了進來。我半倚著梨花木雕花圓桌,點燃了一支河陽花燭,小小一團橘色的光暈映照在我與貴妃相對而視的面龐上。良久,我輕嘆一聲,「並非我胡言亂語,這句話,是安鸝容生前最後一句話。」我有意掩去哥哥與鸝容最後的相見,「安鸝容自裁前,她託人將這句話轉告於我。我總以為是她恨毒了皇后想要我為她殺了皇后。」

端貴妃目光灼灼,呼吸綿長,「以她的機心,若是真恨,大可自己動手,不必臨死才來託付你。」

「我從未細想她這句話,直到今天聽靈犀偶然一句話才想起其中關竅,——原來,還有另一層意思。」我注視著貴妃,「看姐姐方才神情,彷彿早有此猜想。」

我雖然不知端貴妃昔日與純元皇后的情誼,然而端妃一手琵琶盡得純元皇后真傳,想必情分不淺。端貴妃似是沉浸於往事之中,並未聽到我的問話,只低柔道:「當時我還年輕,總是不明白。我十歲時便被太后養在身邊,雖然出身將門,但我心裡也明白,這一輩子,我也只能是皇上的妃嬪,絕不會有登上後位的機會。所以,我心無旁騖,被冊為端貴嬪後只是專心侍奉皇上與太后。太后母家有兩位適齡的女子,嫡出的純元皇后朱柔則與庶出的朱宜修。純元皇后入宮前便已芳名動天下,更早早被許配了撫遠將軍之子,只待成親罷了。太后自己是庶出,也怕嫡出之女未免嬌氣,所以屬意雖是庶出但心思沉穩的朱宜修入宮。因為皇上還年幼,朱宜修又是庶女,不宜即刻冊封為皇后,所以先立為嫻妃,只待生下皇子便可冊封為後。其實朱宜修一入宮,這便是眾人皆知之事。而皇上也對她不錯,彼時宮中只有我與她,日子也還順遂。不久,朱宜修便懷孕了。一切都在眾人的期望之中,直到那一日……」端貴妃微微欷歔,似是不堪回首,「那一日,純元皇后奉旨入宮陪伴初有身孕的妹妹,誰知,在太液池邊遇上皇上。也合該是緣分,皇上竟對純元皇后一見鍾情,立時去求太后迎她入宮為後。皇上執意如此,太后也不能違拗其心意。純元皇后當年被許給撫遠將軍之子亦是為皇上登基多一份助力罷了,彼時攝政王已死,太后鐵腕任誰也不敢違背,撫遠將軍只好以「幼子不肖」之名提出退婚,太后又好意撫慰,嫁了一位翁主出去,才保住了皇家顏面。」

德妃問道:「皇上之前沒有見過純元皇后麼?」

貴妃道:「純元皇后早已許配人家,待嫁之女是不宜面聖的,所以一直都未見過。」她又道:「皇上與太后如此,朱宜修亦不敢有異議,到底是她自己提出嫡庶尊卑有別,長姊入宮應居後位,皇上和太后也鬆了一口氣。柔則為中宮之主,朱宜修為四妃之首。如此這般,她生子而封后的話也成了一紙空文了。不久,朱宜修產下皇子,可皇子胎裡不足,未滿三歲就去世了。而那時,純元皇后也有了身孕。純元皇后入宮後寵冠六宮,與皇上琴瑟和諧,比她晚一日入宮的先德妃與先賢妃早已滿腹怨氣,常常尋釁,只不過皇后不計較而已。那一日許是有孕易動氣,先賢妃說了幾句極冒犯的話,皇后一時動氣,罰了她兩人跪在殿外思過,結果先賢妃的孩子便沒有了。其實當時誰也不知先賢妃已經懷有身孕,皇后也是無心之失。結果皇后為此自悔不已,常常心內鬱結。朱宜修略通醫術,又一向對皇后禮敬有加,皇上不放心別人照顧,就讓她侍奉左右,朱宜修也幫著太醫一同看方子。皇后有孕的時候總有不適之狀,末了臨盆之時慘痛異常,生下一個死胎便撒手人寰。臨死前仍伏在皇上膝上哀求不要遷怒太醫,更要好好照顧自己唯一的妹妹朱宜修。不要說皇上哀痛欲絕,連我們也不忍心,皇后一直善待宮中諸人,誰知天不假年,連那孩子,我悄悄看過一眼,那孩子身上帶著好幾塊青斑,一出生便沒了氣息。」

「青斑?為何會身帶青斑,皇上知道嗎?」

「知道。太醫說是胎中受驚胎氣不足,才會如此。」

「因有皇后遺言,太后也不願皇上娶別門女子為後,便也同意立朱宜修為中宮。再後來的事,你們也知道了。」貴妃寸把長的指甲狠狠掐在軟絨福字珊瑚紅桌布上,「純元皇后去時朱宜修幾度哭暈過去,姐妹之情何等感人。我當時年幼不明白,這些年冷眼旁觀,朱宜修極重皇后之位,難道當年被人橫刀奪去,她竟一絲也不恨麼?於是我暗中留神,越想越是害怕,只是苦無證據罷了。」

端貴妃素來少言寡語,說到此節已屬肺腑之語,乃是平生大大破例。德妃凝神傾聽,呼吸漸漸急促起來,「純元皇后懷孕之時是她陪在身邊,要收買太醫和皇后身邊之人也未嘗不可。依她的性子,我當年對她恭敬有加她尚能毫不顧惜,何況是奪走她後位之人?而她喪子之時皇后正好有孕,豈不更要叫人發狂!」德妃說到末節已有驚懼之色,然而這驚懼裡慢慢透出一些暗紅的狂熱,「如果這件事真是她做的,是她害死了純元皇后與皇子……」

貴妃截住她的話,冷靜道:「咱們沒有證據。」

德妃緊緊握住拳頭,斬釘截鐵,「一定會有。安鸝容在皇后身邊多年,心思又最細密,她一定發覺了什麼,否則她斷斷不敢說這樣的話。」

我垂首沉思,慢慢道:「未必。或許是我們多心也未可知。」

貴妃撫一撫德妃肩頭,溫言道:「我曉得你恨,恨她害你再沒有孩子。然而再恨,不能一擊將敵人擊倒時一定要忍耐,心平氣和,極力忍耐。」她微微自嘲,眸中閃過一絲晶瑩的亮色,「其實我們,與戲子又有什麼分別。」

我轉首,卻見軟簾下的陰影裡站著小小一個人兒,我一驚之下不覺低呼,「朧月,你怎麼來了!」

不知何時,朧月已悄悄進來。我不曉得她聽了多少,也不曉得她明不明白,只看她靜靜走到德妃身邊,倚著她的臂膀小聲道:「母妃,我困了。」

德妃看一眼窗外烏沉沉天色,捧著她的臉柔聲哄道:「好。我們這就回去。」

貴妃面色沉靜如水,「彼此先回去吧,此事還須從長計議,誰也不得大意。」

我靜靜頷首,忍住心下漸生的寒意,和自小腹深處漫起的一縷冰涼酸楚。

夜深人靜,整個紫奧城終於沉寂於無聲無息的夜黑之中,夢境朦朧的輾轉間,恍惚聽得披香殿遠遠有琵琶聲整整一夜低續不停,恍若簾外細雨潺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