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名花傾國兩相歡

那女子似是賭氣,「轉不滿十六個胡旋,我便不歇息。」

幾位樂師相視苦笑,只得重撥絲絃。我輕輕一笑,喚道:「怡人妹妹。」她轉身看見是我,略帶些驚愕與尷尬,忙迎上前來,欠身行禮,「臣女偶然練些雕蟲小技,叫娘娘見笑了。」

她想是練得辛苦,滿面通紅,嬌喘微微,額上沁出些晶亮的汗珠。我笑道:「你若想學胡旋舞,何不來問我?」

她愈加臉紅,垂首低眉道:「臣女怕打擾娘娘。」

我取下臂上金線曇花披帛交到德妃手中,向許怡人道:「平舉雙臂,手臂一定要直,但切忌過分用力,定要做到柔若無骨之態。足尖踮得高,深深吸氣,十六個胡旋轉完,一口氣正好吐完,氣息平順,才能做到輕盈完整。」說罷,我親自示範與她看。

許怡人極聰明,不過三四次便學得很好,她驚喜不已,「請娘娘收臣女做弟子吧。有娘娘教導,臣女便不會學得這般吃力了。」

我忙道:「怡人妹妹是隨國公的千金,怎麼好委屈做本宮的習舞弟子,那是萬萬不可的。」

怡人神色一黯,似生了委屈之意。德妃見機知意,笑著嗔我道:「那有什麼要緊,你是舞中國手,怡人妹妹又誠心求教,兩人既然投緣,何不成全這段佳話。」

怡人喜不自勝道:「還請娘娘多指教才是。」

我忙扶住她,笑吟吟道:「妹妹有莊敏夫人幫襯,入宮自是情理之中,學舞也能為妹妹博得皇上青睞。」

怡人忙垂首道:「臣女不敢這樣想。」

我挽住她的手,推心置腹,「你現下是我的弟子,我自然也要教你,免得你白費辛苦。——這胡旋舞你不學也罷,皇上已有半年多不愛看這舞了,一看便道頭暈眼花得緊。」

怡人微微吃驚,「皇上從前不是極喜歡胡旋舞麼?」

「那是從前,我不妨告訴你,自安氏以五石散毒害皇上之後,皇上的身子便大不如前,——其實是差了許多。雖然也常常笙歌夜宴,但並未上心去看。瑛嬪是最擅胡旋舞的,如今也不大跳了,改跳了竹枝舞。其實皇上偶爾得空,不過是在幾位年輕的嬪妃那裡消磨辰光,也極少看旁人的舞了。」

怡人微見驚疑之色,德妃笑道:「皇上最常和淑妃在一起,自然是淑妃最知皇上喜好,不信你可去問問身邊樂師,淑妃最擅驚鴻舞,是否也許久不舞了。」

見幾位樂師紛紛頷首,怡人面上漸顯沮喪之色。德妃笑向我道:「不過再怎麼說,終究是新寵不敵舊愛的。你雖然不舞,皇上對你還是愛重逾常,瑛嬪、珝嬪、榮嬪幾個再如何能歌善舞、騎射彈唱,終究也不過是嬪位罷了。皇上也是一時新鮮勁,勁頭過了,再加上新選宮嬪進來,她們幾個也不過和在冷宮裡一般熬日子罷了。」

我急忙看了德妃一眼,笑著掩飾過去,「德妃姐姐說笑罷了,妹妹別往心裡去。何況即便這樣的事宮裡年年有,也斷不會落到妹妹這般豪門閨秀身上。」

怡人緩緩憑欄坐下,唇角悄然漫上一縷愁苦之意,只是望著一叢深色牡丹沉思不已。

德妃自悔失言,忙拉住我道:「出來這樣久,皇后必定尋我們了。我也想看看,今日為皇長子相看正妃,是哪家的小姐最合人意呢。」

我挽過煙翠披帛,搖頭道:「罷了罷了,那些所謂千金自恃身份高貴,十分倨傲,皇長子喜歡溫柔和順的女子,只怕都看不入眼呢。」

我與德妃邊行邊言,漸漸行得遠了。大約一炷香過去,我與德妃復又迴轉來,一灣碧水迤邐如綢繞沉香亭而過,水聲淙淙如鳴琴。兩邊花木葳蕤,芳草青鬱,幾位樂師已經散了,唯見沉香亭前面的幾大叢牡丹,映著一身玫瑰色的許怡人,開得明豔欲燃。

立於叢叢佳木之後,德妃望著遠處,忽而展顏笑了,「朧月真是個乖巧的孩子。」

春日的陽光帶著薄薄暖意,有透明的淡金色,拂過沉香亭四角飛起的碧色琉璃瓦,拂過叢叢雍容牡丹,細碎地灑在一對男女身上。

朧月好奇道:「這花的顏色怎麼和早晨母妃帶我來時不一樣了?」

予漓一時答不上來,不免踟躕。怡人握著朧月的手,溫柔細語,「此花喚作‘美人面’,朝則深紅,午則深碧,暮則深黃,夜則粉白,晝夜之內,香豔各異。豈非像美人面孔,一日多變,嬉笑怒罵,喜嗔皆宜。」

朧月知道怡人喜歡自己,抬手指一指她面龐,笑道:「姊姊便是美人面孔。」怡人面色緋紅,朧月愈加不依不饒,「大皇兄說是不是?」

予漓微微含笑,「名花傾國兩相歡。」

沉香亭畔牡丹芍藥花開繽紛,衣衫輕盈拂過猶有餘香。那股清甜氣味,即便我與德妃遙遙遠立亦能聞到。

芳草如茵,遺鈿猶帶落蕊甜香,鬱郁芳芳,是方才怡人習舞時自雲髻間落下的。予漓俯身拾起一枚,「是不是你的?」

怡人含羞點頭,伸手取過。予漓道:「這花鈿上的珠子倒貴重,只是式樣是乾元初年的老樣子了,誰給你的?」

「是莊敏夫人。」怡人愈加面紅,囁嚅著答,「妾身本就粗笨,戴什麼式樣的都不要緊。」予漓隨手摺下一朵「美人面」簪在她鬢邊,「宮中不會為牡丹取‘美人面’這樣風雅的名字,可是因為你,我會記得這花喚作‘美人面’。」他柔聲詢問,「你叫什麼名字?」

怡人仰起姣好的面龐,含羞帶怯,「殿下,臣女是今屆秀女許怡人。」

牡丹雍容的花盤慵慵欲墜,每一朵的花瓣都重重疊疊如若絹綃輕盈,花香浮漾,染上了春衫裙裾,亦染上了相對而視的兩人的面龐。

我唇角輕揚,對著一樣笑意輕綻的德妃道:「許怡人真正乖巧。」

這幾日細雨霏霏,空氣裡瀰漫著帶著花香青草氣味的潮溼氣息,大捧大捧的桃花沾雨欲溼,漸漸盛放到極致,透出欲仙欲死的繾綣奇香。我自儀元殿為玄凌送了枸杞桃花羹回來,豁然聞得這樣鋪天匝地的溼潤香氣,不覺閉目沉醉,卻聽得輕輕一聲喚:「淑母妃。」

我睜眸一望,上林苑沉香亭側,正是舉傘獨立雨中的予漓。

我溫婉笑道:「殿下雨中賞景,頗有雅興。」

他頗為躊躇,似有話要說。片刻,只道:「母妃可是從父皇處來麼?父皇今日心情可好?」

「雨天人易煩悶,何況案頭堆積如山。」

他賠笑,似有些擔憂,「有母妃幫忙看閱奏章,妙語連珠,想必父皇不會煩悶。」

我見他欲語還休,不覺想起方才玄凌所言,「予漓這孩子這幾日請安來得勤,總像有什麼話要說卻不敢說似的。」我當時便笑,「兒子來盡孝心皇上還猶疑,皇長子是純孝之人。」玄凌一嗤,「朕倒這樣想,只是見不得他那優柔寡斷的樣子。」

我抬頭見予漓微鎖的烏眉,其實他溫和得有點懦弱的性子是很像他的母妃的。我正欲說話,一眼瞧見他擎著的傘是淡淡櫻色底子的油紙傘,上面是疏疏落的寫意山水,橫刺裡一枝玫瑰含露欲滴婉孌而出,極是動人。留心瞧去,那工筆手法偏於纖弱,並非宮中畫師的手筆。

我心念一動,於是溫言道:「皇上最近總誇讚你常去請安的孝心,說殿下是要成家立室的人了,懂事許多。」

他眉間一鬆,「父皇難得誇讚我。」他停一停,試探著道:「兒臣對選秀一事不甚瞭解,想請教淑母妃。」

「殿下但說無妨。」

「選秀那日,選秀那日……是否兒臣選中了哪位秀女即可?」

「自然不是。」我含笑看他,「身在帝王家,亦不可廢了父母之命,自然是要皇上與皇后做主。」

他目光一黯,低聲道:「如果兒臣挑選的人母后不中意呢?」

「天子一言九鼎。」我只含了溫和的笑意看他,「殿下似乎已經有了意中人。」見他慌忙搖頭,我故意道:「可是朱家八小姐?親上加親,那皇后自是樂見其成的。」

予漓聳一聳眉心,「淑母妃一向善解人意,莫拿兒臣取笑。」他想一想,「父皇是天子,此次選秀自然是父皇先擇人選充斥掖庭。」

我心中好笑,抬眼看一看滿目桃花琳琅,「此次選秀重在為殿下選妃,掖庭人選等殿下中意後再說。所以那日殿下也忙,既得顧著自己放出眼光來挑,更要顧著看皇上皇后眉眼間的意思,再決定將手中玉如意交給哪家小姐。」

予漓神色一怯,「兒臣自知愚笨,一定會顧此失彼。萬一父皇不中意……」他眸中漸漸流露焦灼的神氣,彷彿很不安心。

「選妃是一輩子的事。雖然天家多妻妾,可要找一個既明理又可心意的人白頭廝守,主理家事亦不容易。其實皇上也向本宮提過,選妃之事終究要看殿下您自己的意思,否則皇上再如何中意,夫婦不合到底也成怨偶。皇上也知皇后心疼殿下,怕關心則亂,所以少叫皇后置喙此事,皇后才要事先安排殿下與各家閨秀見一見。皇后其實早為殿下指點迷津——‘若看中了哪一個,自己去求你父皇。你如今長大了,母后只為你安排,不為你做主。’那麼殿下若有自己的主意,何不先悄悄告訴了你父皇,也是殿下的孝心。」

予漓愈聽神色愈鬆弛,到了後來,眉梢眼角幾乎要飛起來,滿盈盈地都是笑,「多謝淑母妃指教。」

「本宮何來指教,不過是鸚鵡學舌記得皇后娘娘的話罷了。倒是得提醒殿下,若殿下真有了意中人,悄悄地問問皇上的意思即可,若傳出任何風聲來,一來要議論殿下不自重,二來成與不成都落了人閒話。——殿下可是來日要身當大任之人。」

予漓一揖到底,「成與不成,兒臣都謝母妃一番照拂。兒臣自當銘記於心。」

我愈加笑得和婉,「你我一家人,倒說起這生分話來。本宮先走一步,沉香亭畔牡丹出眾,本宮祝願殿下能花好月圓。」

到了夜間,我正坐於內殿陪朧月把玩一把燒槽琵琶,那是先朝楊淑妃的愛物,收拾庫房時理了出來,那琵琶槽是些邏檀木製成,光亮可鑑,有金絲紅紋形成的兩隻鳳凰,弦是西越國所貢的淥水蠶絲製成,音色如新,婉轉玎玲。朧月素來心性跳脫,一見之下倒喜歡得緊,太后便賜了她,先叫放在我宮裡校弦。於是朧月夜夜手不離弦,到我這裡來撥弄幾下。

翠竹窗櫳下,霞影紗影影綽綽映著窗外一本新開的西府海棠。雨線漫漫,打在簷頭鐵馬上,打在中庭芭蕉上,桃枝上猶開著粉色的花,聲音清越。

朧月素來最愛聽雨聲,此時卻神情專注撥著琵琶,那是樂師謝金娘新教她的一首曲子,音律簡單,在這雨夜聽來,卻隱隱有哀怨之調。我不覺笑道:「千載琵琶作胡語,分明怨恨曲中論。朧月倒能深領琵琶幽怨之意。」

話一齣口,隱隱覺得不祥。朧月正在學王安石的詩書,自然知道王昭君的典故,側首甜甜一笑,「人生樂在相知心,實在無須公主琵琶幽怨多了。」

我倒不意她是這樣想,便笑著餵了一片果脯到她口中。夜色更濃,花宜上前又點上幾盞燈,將燈芯挑一挑,爆出一朵小小的燈花。卻聽一把聲音道:「燈花爆了,可是有什麼喜事麼?」

我轉首見是玄凌,笑容愈恬美,「皇上即將再得新寵,又是要做家翁的人了,如何不是喜事?」

玄凌「嗤」地一笑,「此次選秀重在為予漓選妃,宮嬪之事本是充數而已。若說起來,朕若成了家翁,你也要做人家姑,以後日日被人這樣稱呼,你怕不怕被喚老了?」

我撇一撇嘴,輕笑道:「臣妾哪裡配讓齊王妃稱呼‘家姑’呢?皇上與皇后才是正經的翁姑。」

玄凌刮一刮我的鼻子,笑意愈深,「愈加小孩子醋性了,也不怕朧月笑話。」

朧月「撲哧」一笑,做了個鬼臉,自顧自撥著琵琶玩。

他推一推我,「見朕來了也不讓朕坐下,你可越來越霸道了。」我笑著啐他,不情願地讓一讓,他便靠著我在妃榻上坐下,「說起做家翁的事,有件事朕要聽聽你的意思。」

我隨手撿過一枚橘子剝著,口中仍不忘和他賭氣,「臣妾能拿什麼主意,聽著便是了。」玄凌摘下我綰髮的玉牙梳,徐徐劃過我如緞的烏髮,像要梳理什麼心事一般。「午後予漓來請安,說是看中了一個叫許怡人的秀女,想納她為妃。朕一打聽,是蘊蓉舉薦的人,偶爾會住她宮裡。」

我一怔,回頭看玄凌,「臣妾知道那個秀女,是隨國公的養女,人是極端正秀氣的。只是……」我看他一眼,「蘊蓉妹妹曾告訴臣妾,要臣妾留她侍奉皇上。」

他「哦」了一聲,淡淡道:「蘊蓉有心了。」他略略有些生氣的樣子,「既然是蘊蓉為朕準備的人,予漓怎的看中了。這孩子確是不知好歹?」

我遞了一瓣橘子給他,輕聲細語,「這事蘊蓉只和我提過,怕是皇上也不知道,皇長子如何得知?至多是機緣巧合罷了。」我抿嘴而笑,「難為了皇長子來和皇上說這番話呢,看來這許怡人確是有動人心處。」

玄凌若有所思,「也是,這孩子一向在朕面前怯懦,如今敢來說這個話,倒也難得。」

我微微頷首,「皇上一直說皇長子氣性不佳,如今看來是很有些氣性的呢。果真男兒有賢妻是極要緊的。」玄凌含笑,「如此說來,那許怡人當真不錯。若她能讓予漓有些氣性,朕倒是放心了。」

我忽然斂了笑意,猶豫道:「許小姐是蘊蓉為皇上準備的,怕她知道了要吃心呢。且前幾日皇后已為皇長子安排相看了十幾個最出挑的秀女,還有皇后母家的朱茜葳。」

玄凌輕哼一聲,很是不以為然,「相看不過是幌子罷了,歸根結底還是為了朱茜葳罷。朕已不許皇后過問選秀之事,可她還是費心不少。」

我溫言勸慰,「畢竟是皇后親自撫養長大了皇長子,母子情深。」

「朕也希望是母子情深,皇后隱約和朕提起,朱茜葳姿容雖不出眾,但性情十分和順。」

朧月聞聲轉頭,眉心隱隱有怒氣,忿忿道:「母后說得不對!那個朱八小姐很不喜歡兒臣,兒臣喜歡她裙子上的牡丹花摸了摸,她嫌兒臣手髒,趕緊抹了。」她擱下懷中琵琶,扭股糖似的往玄凌身上爬,「兒臣不喜歡那個朱八,大皇兄若娶了她,一定也不喜歡兒臣了。」

玄凌一向最疼這個女兒,幾乎氣得發怔,「童言無忌!看來皇后察人不明,任人唯親了。她既然嫌朕的帝姬手髒,自然也很嫌棄皇家了。朕也不會勉強她!」

「那麼蘊蓉那裡……」

他冷道:「朕曉得蘊蓉的心思,她千方百計舉薦佳麗給朕,無非是要朕不要冷落她,朕會善待她,無須她費盡心機!」

我溫婉依在他臂膀上,「蘊蓉是有心人,最體貼皇上的心思,皇上看重皇長子選妃,若有合意的人選,她必是肯的。」我搖一搖他的手,「只怕皇上到時見了許怡人會不捨得。」

玄凌繃不住笑,「別說玩話。隨國公的養女,門楣不算特別高貴,然而朕是看重她能讓予漓有心性些,其餘都不是要緊事。等選秀那日朕再好好看看,若真是好的,朕自然允准。」

窗外雨聲沙沙。我伏在他胸前,靜靜想,這雨真好,原本隔得渺渺無極的天與地,就這樣連在一起,難捨難分。恰如緣分與人為,隨意一牽,便是一段姻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