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花落人亡兩不知

夜色似心底的哀涼,無知無覺層層迫上心翼。李長緊趕慢趕來了,急忙賠笑道:「可找到娘娘和公子了,皇上說要和二位一起用晚膳呢。」

我點頭,「勞駕公公回一聲,說本宮換件衣裳便和兄長過去。」

李長覷著我,小心翼翼道:「鸝妃突然歿了,這……」

我望著暗夜的雲舒雲卷縹緲如煙,沉聲道:「公公也知道是突然。是她自己想不開,不念太后饒她一條命的恩典,與旁人無干。」

「娘娘說得是。」李長悄悄瞟一眼哥哥,我知他意思,「家兄一下午都在本宮宮裡閒敘家常,哪裡都沒有去,這是奉旨的。沒有風言風語傳出去,自然不會連累了公公。」

李長微微一笑,「是。說到底,都是那些伺候鸝妃的人不當心。」

「嗯。」我看他一眼,「公公自然知道怎麼回太后的話。」李長躬身去了,我轉頭看哥哥,「哥哥先去洗把臉吧。」

哥哥略略有些倦容,淡淡道:「我有些乏了。」

我眸光沉沉,伸手牽住他衣袖晃一晃,「不去,便是心懷怨懟。他的心意不易知,哥哥不能不當心。」

牽袖相告,原是在家中時兄妹間親密無間的舉止,他露出淺淺一痕笑意,輕噓一口氣,「皇上曾如此疑我,總是尷尬。」

我輕輕一笑,「哥哥,做人會看戲,也得會做戲。既然皇上的忘性比哥哥好,他都能坦然,哥哥為何不能做得坦然?伴君如伴虎,君恩翻覆,不會永遠得意,也不會永遠失意,只看你是否還有利用價值。哥哥明白這一層,便不會在乎君恩是否真心。」

哥哥凝視我片刻,語意憐憫,「嬛兒,你似乎在說你自己。」

「天下所有人都不過是他的臣子,說誰不都一樣麼?哥哥不必多心。」我為他正一正髻上綰髮的白玉簪子,柔聲道:「咱們去吧。」

刻意撤去所有華麗的衣飾,小巧玲瓏的絹花點綴髮間,換過一件家常衣裳,淺淺的杏紅色,淺得如輕輕呵出的一口如蘭氣息,略深一色的折枝杏花暗紅紋,乳白的裙角一曳也帶出些許溫馨隨意的意味。我牽著朧月,抱著靈犀,哥哥抱著予涵,才要見禮,朧月一縱從我手中脫出,扭股糖似的撲進了玄凌懷裡,甜甜喚道:「父皇。」

玄凌抱一抱她道:「今日可乖了,自己跟著母妃來,很像個姐姐的樣子。」

朧月大眼睛撲閃撲閃,「那是父皇疼朧月,朧月自然要乖了。」她停一停,左右張望著道:「母妃怎麼還不來?」朧月已有幾分帝姬的氣勢,仰著臉便問小廈子,「德妃娘娘還沒來,小廈子快請去。」

小廈子不知如何回答,只得道:「淑妃娘娘已來了。」

朧月小嘴一撇,作勢就要生氣,玄凌忙拉住了笑道:「今日你舅舅來了,德妃說讓著你舅舅呢。」

我只得彎腰哄道:「德母妃知道你喜歡吃蟹肉包兒,正著人做呢。蟹肉包兒可難做了,她不看著不放心,若你德母妃現在趕來,奴才們把包兒蒸壞了可怎麼辦呢?」

朧月嘟一嘟嘴,又心心念著唯有起了秋風才能嘗的蟹肉包兒,只好不說話了。朧月如此一鬧,君臣禮數便自然免了,也添了幾分家常和氣。玄凌看著哥哥道:「質成,如今身子大好了,秋風起了夜涼,素日還是要保養的。」

「質成」是哥哥的字,素日只有親近之人才這般稱呼。玄凌這樣的口氣,是極親切的,也撇開了君臣的禮數。哥哥聞言欠身,「多謝皇上關懷。」

我笑道:「四郎成日家慣會說嘴,自己怎不當心身子呢。」說罷轉頭喚上花宜,指著桌上一盞湯羹,「知道皇上今晚必叫膳房做了蟹黃羹,螃蟹性涼,臣妾已經叫花宜拿菊花瓣煨了黃酒,等下正好喝了暖胃。」

朧月即刻道:「也給母妃留一份。」

予涵與靈犀漸懂人事,正牙牙學語的時候,予涵學著姐姐道:「也給父皇留一份。」

玄凌極高興,不自覺便含了慈父的笑,抱過予涵親了又親,哥哥只含笑瞧著。玄凌抬頭見他如此,不禁也笑,「如今你孤身一人也不成個樣子,家中無人主持事務,奉養父母也不便。身子既好起來,也該考慮再成個家。」

哥哥笑容一僵,我曉得他牽動心中嫂嫂與致寧之痛。嫂嫂慘死,鸝容又暴斃,哥哥一時間自然無心再娶。可若是一力推辭,難保玄凌不疑心哥哥記恨當年之事。我笑吟吟斟過一杯酒遞到玄凌唇邊,道:「舅父的責任可大呢,哥哥一成家,倒顧不上我了。臣妾原想著要哥哥親自來指點涵兒的讀書騎射呢,四郎倒好,偏偏幫他躲懶。」

玄凌舉箸而笑,「質成,瞧瞧你這妹妹,越發嘴上厲害了。」他夾過一筷子鵪子水晶膾給我,「朕原是好意,你若不喜歡,朕給賠罪就是。」如此一笑,玄凌也不再提,予涵小小年紀很守規矩,頗逗人喜歡,朧月又笑語如珠,如此言笑晏晏倒也歡喜。我喚過花宜道:「你回去瞧瞧四殿下醒了沒有?若是醒了,該囑咐平娘煮了牛乳粥給他喝。」

花宜溫言離去,柔和的衣風卻被李長驚促的腳步帶亂,李長俯身在玄凌身邊,輕輕道:「皇上,鸝妃娘娘歿了。」他小心地看一眼玄凌的神色,旋即低頭。

玄凌手中的銀筷輕輕一震,筷子上細細的鏈子便索索作響,哥哥忙起身道:「皇上節哀。」

玄凌一怔,方淡淡道:「一個罪人罷了,要節哀什麼?」

我恍若方才才得知,便問:「什麼時候的事?」

「酉時一刻,鸝妃娘娘午後想吃杏仁,傳了好些。其實那些杏仁的分量是不會致死的,誰知鸝妃娘娘將從前一點一點要去的杏仁全藏了起來今日一併吃了,太醫診了說是服食杏仁過多中毒而死。」

玄凌雙眸微黯,將筷子重重往桌上一撂,沉沉道:「她定是知道了安比槐已死,所以存了死志。朕已寬待她饒她一條性命,她如此不念君恩,死不足惜。」

李長忙跪下道:「都是奴才不當心,才讓鸝妃娘娘自裁了。」他停一停,一臉自責,垂首道:「妃嬪自裁是不祥之事,都是奴才的差錯。」

玄凌聽他說起「不祥」之句,眉心湧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厭惡與悵然,他揮一揮手,示意李長起來,「若不是安氏早存死志,也不會把那些杏仁積起來尋死了。怪不得你。」

「她此身只得幽閉景春殿中,安氏蒙寵多年,如何能過得下這樣的日子。與其說是為她父親,不如說她是死於絕望。」我幽幽注目玄凌,「安氏雖然作惡多端,然而畢竟侍奉皇上多年……」

他斷然轉首,「朕不會去看她。」

「是。」我停一停,「即便皇上不與她死後的體面也無妨,只是皇家體面也要緊,流言紛紛,鸝妃聖寵多年猝然自裁,民間流言喧擾,要是認為皇上因其父而遷怒她逼她自裁就不好了。」

他面色冷凝如鐵,「你不恨她?」

我含著得體的微笑,坦然道:「臣妾與安氏同年入宮,一直交好,卻不想安氏如此暗算臣妾。正因為怨恨,臣妾才不願以協理六宮之權操辦她的喪事。為免臣妾兩難,也為保皇室體面,堵住悠悠之口,皇上不如請皇后為鸝妃安置喪儀吧。」我行禮如儀,「還請皇上親去囑咐皇后操辦,也算一盡對鸝妃之心了。」

玄凌略略思忖,道:「知道了。」他起身喚過李長,「朕有些累了,去榮嬪那裡。」回首又囑咐我,「淑妃,你再陪質成坐坐,朕去瞧赤芍。」

我忙起身送他至儀門外,夜風裡他荻青色的九龍穿雲袍被風揚起一脈雪白的袍角,紋飾的金線在清亮的月光下有凜冽的奪目。他輕輕握住我的手指,「方才提起你哥哥娶妻之事,他彷彿有些悵然。」

我細膩地捕捉到他今夜的敏銳,溫然道:「嫂嫂是哥哥唯一的妻子,而且致寧,他小小年紀與母親一同早夭,哥哥重視妻兒,一直很傷心。當年神志不清的病也是由此而起。」

「朕也憐他失了嫡妻愛子,只是日子總要過下去的。」

我輕輕應了一聲,道:「是。只是總要時間緩和。」

他頷首,「好好送你哥哥出宮去。」他停一停,溫言叮囑,「告訴你哥哥,從前的事已經過去,他的才具朕不會浪費。」

我躬身送他離去,槿汐扶住我,低聲在耳畔道:「安氏是太后厭棄之人,不必皇上費周章。」

我挽著衣上細細的垂珠流蘇,淡然道:「太后真心厭棄之人,皇上未必深惡痛絕。即便深惡痛絕,也未必不留一分舊情。讓他此去了盡情分,免得日後再念及她半點好來。」

「餘情了盡,才不會有慕容氏那樣的遺禍,累娘娘今日還要費心傷神。」她悄然看我,「那麼此事勞煩皇后,想必娘娘已經有了主意。」

我沉吟一晌,道:「李長是個有主意的人,他久懷置鸝妃於死地之心,每次少少地進一些杏仁給鸝妃,日子久了,鸝妃也會慢慢中毒死去,神不知鬼不覺。」

槿汐低下睫毛,「昔日鸝妃給奴婢與李長的羞辱,沒齒難忘。」

我含了憐憫之意,拍一拍她的手,低低道:「罷了。她這樣活著,還不如有個了斷。」

院中植著數叢「晚玉丁香」,花期甚長,每每入秋十數日才有凋落之跡。此時青磚地上落了一地紫色丁香,薄薄絲履踏過,了無一絲痕跡。

人亡如花落,殘風一卷無影蹤,似不曾來過一般。

皇后已被玄凌冷落多時,如今得玄凌親來囑咐操持喪儀,自然不能不盡心盡力。皇后為禱宮中祥瑞,鸝妃的靈位被停在延年殿請法師祝禱七七四十九日,一壁又開始打理喪儀一切事宜。

彼時已是初冬,花宜捧了一束早梅來侍弄,娓娓道:「嬪妃自裁不祥,皇后以暴斃的名目掩了過去,宮裡人嘴上不說,誰不知道她是畏罪自殺。到底便宜了安氏,以‘鸝音貴嬪’的追諡下葬了。」

「鸝音貴嬪?」我「嗤」地一笑,撥一撥纖白手指上的素銀戒指,「想必是皇后的傑作。」

「是。」花宜蹙著眉心,疑惑道,「皇上久久不去看皇后了,好容易皇后得了這個差事,竟不親力親為,什麼事都只吩咐了劉安人和剪秋打點,只說頭風疼得厲害,難為她肯費心去想安氏的諡號,也不知什麼緣故。」

「能有什麼緣故?」我輕拈一朵初開的紅梅,彷彿一朵血花綻放於指尖,「宮中為人處世的緣故再多,歸根究底都是為了自己。」

她「嗯」一聲,又道:「皇上去了皇后宮裡,皇后也沒能復寵。如今鸝音貴嬪的喪儀已了,皇上倒像是越發多嫌著皇后了,連素日請安都不大願意見了。」

我頷首,披衣起身道:「本宮去瞧瞧貞妃。」

彼時冬寒疏落,燕宜正在殿中捧了一卷書入神。芽黃對襟褙子挑著一縷縷朱紫團花暗紋,湖綠細褶百合裙,寶髻鬆鬆偏側,只以一枚鏤花流蘇金簪綰住。我不禁暗暗讚歎,芽黃那樣明麗嬌俏的顏色亦可被她穿得如此沉靜溫雅。

殿中疏朗開闊,隱隱有梅花的清香細細,晚陽被簾子篩碎了鋪陳滿地,彷彿開了滿地金光燦爛的花朵,愈顯得身在其中的她清雅疏落。

我掀了簾子進去,輕笑道:「又在看什麼書?這樣入神。」

她見是我,擱下書卷笑道:「能有什麼入神,好容易沛兒睡著,不過打發辰光罷了。」

她身側的牆上新掛著一卷手繪的莊子秋水圖,疏疏數筆畫就,筆意卻灑落通脫,全不似閨閣女子手筆。我點頭笑道:「妹妹的畫藝益發精進了。只是若畫花鳥魚蟲,山水人物,或許皇上會更中意。」

她淡淡一笑,「皇上不常來,來了也不注意這些小節。既然畫什麼都無妨,不如畫自己喜歡的。」

我拉著她的手坐下,「安氏已死,妹妹也該寬心些。」

她微微一笑,「鸝妃在時我總是怨她,其實如今想破了,沒有她也會有別人。皇上對我並無幾許真心,不會因旁人而多幾分少幾分。」

我將眸光投向她,「妹妹真如此想,也可不必介意榮嬪。」

她眸色微涼,如蒙秋霜,「我往往想得破,卻做不到。」

鸝妃已死,三妃之中只餘她與欣妃。其實諸妃之中除我之外唯有她生有皇子,地位之貴自然不言而喻。然而每每來她殿中,總覺得時光漫長而潮溼,燕宜的手邊有一面永遠也繡不完的團扇,有一卷永遠也閱不盡的書卷。書香餘溫,秋扇哀怨,是她心底始終未解的心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