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男同志抱孩子?人家拍照片都女的抱啊!"
"沒辦法,孩子纏他,就要六爺爺抱。他有小孩緣。"
"這張是王貴第二次出國回來,我們一家去上海接他,在虹橋機場拍的。"
"喲!你女兒這時候真是大姑娘了,很漂亮!"
"是的,長得真快!……還有這張!這是王貴帶孩子們坐海盜船,我拍的。我拍的不好。那東西搖得好高,我不敢坐,都是王貴帶他們去玩的。"
"這個呢?……"
"這個……"
渦輪司機的話開始少了。他的眼角流露出一絲無言的哀愁。他有非常不好的預感。昨夜夢裡的傾盆大雨現在澆落到他心底。
他突然合上安娜手中的影集,一把攥住安娜的手,說:"安娜,你過去二十年的生活,我都看見了,非常清晰。而我的二十年,你沒有看見,讓我給你看看。"
渦輪司機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皮夾,從裡面仔細掏出一張泛黃的黑白照。照片都有點模糊了,裡面是三十多個人,前排坐在草地上,後排蹲著,最後一排站著。照片小,人擠得密密麻麻,根本看不清楚眉臉,但安娜一眼就找到第一排左側那個扎著兩條麻花辮的姑娘,依稀笑得很燦爛的樣子。那是安娜。這張照片的頂部印著"實驗中學高三(二)班全體師生留念"的字樣。
"這是我的二十年,僅此一張。"渦輪司機有些哽咽了,喉頭一動一動,他用拳頭抵著嘴唇剋制著自己的情感。"我下放時帶著它。在我艱難的時候,我想,就算為了安娜,也要活下去。我去北京讀書的時候帶著它。我知道你結婚了,有了孩子。我什麼都沒有,我不能給你好的生活。累了,我就看看它。去了國外,我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你這裡和兒子女兒一起歡笑的時候,我就一個人泡在實驗室裡,半夜裡對著你的照片說說話想想你在遠方有可能在做什麼。"渦輪司機仰起臉控制著溼潤的眼睛。"安娜,我愛你。我知道這很土,也許你聽過很多遍,可我從沒說過。安娜,我欠你二十年,我會用以後所有的日子來償還。沒有你,我很孤單。我一直想忘記你,可從未做到過。你知道一個人二十年想念另一個人的滋味嗎?安娜,我希望你能跟我走。"渦輪司機用盡全身力氣握住安娜的手,他非常希望將自己的堅定,自己的渴望通過這一握做最後的一搏。
安娜的臉極其安詳,嘴角掛著淺淺的笑,眼眶裡,熒光閃動。胸膛裡卻是一種鑽心的痛,生離死別的痛。一邊是她一生夢想的愛情,一邊是她如呼吸般纏繞不息的家庭。一邊是未來美好的光環,一邊是現實的平淡。
"對不起,我不能跟你走。"安娜的聲音不帶一絲顫動,冷靜而溫柔。"對不起。時間就像河流,只能向前奔走,無法回頭。人不能同時踏進不同的河流,也不可能擁有所有的幸福。既已逝去,就隨風吧。"
安娜非常想將自己的頭靠在渦輪司機的懷中,但她堅持著不去。她不能,讓這一擁毀壞她下了一萬次決心才做的決定。
渦輪司機都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站起來的。他離開前,輕輕攬了一下安娜的頭,吻吻她的頭髮,像哄一個孩子,又帶著無限的眷戀。"我走了。"他快步走出安娜的家,將門輕輕闔上。
安娜失神坐著。她已分不清夢境和現實,也記不得自己剛才說的是什麼。"我說的是跟他走,還是留下?"安娜有點恍惚,反正,這兩個抉擇中的任何一個,就好比是拋硬幣決勝負一樣,哪個對她都無所謂。
真的嗎?真的無所謂嗎?
裝飾櫃上的三五座鐘噹噹敲了十一下。安娜突然驚醒過來,她回神的速度之快,彷彿是死去後又重新投胎。該做飯了,再有一小時,王貴和孩子們就回來吃飯了。我是一個媽媽。安娜腦子裡只有這一個念頭。她去廚房洗了把臉,就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的平靜,內心的波瀾也瞬間靜止。她忙著把豆角洗乾淨,把肉切成片,把水燒上,開啟電視,讓客廳咿咿呀呀唱戲的聲音傳到廚房。
"劉大哥講話,理太偏……"
"媽媽,我餓了!"兒子先衝進來。
"馬上開飯,等爸爸回來。"
"媽媽,我數學考試卷子下來了。"女兒回來。
"考多少?"
"79。"
"怎麼搞的?這麼差?!"
"老師出題目偏,我們班長這次都才考了92……"
"你還好意思說?人家考92,你才70多!我警告你,下禮拜不許看小說!不考到90以上,我把書櫥鎖起來!"安娜的角色轉換很成功,臉一拉,母親的感覺就回來了,不再是二十年前那個一無所知的柔弱女孩。
"哎喲!腿都站酸了,連口水都沒喝上。"王貴舉著沾滿粉筆灰的手衝進廚房,"替我開開水龍頭。"
安娜側著身開啟龍頭,口裡喊著,"開飯開飯!"
安娜把菜一樣一樣端上桌。兒子拿筷子敲著桌子。
"安娜,你做的飯呢?"王貴掀開電飯鍋的蓋子,回頭看看安娜。
"哎呀!"安娜下意識地捂上了臉。
"沒事,沒事。今天下麵條,馬上就好。"王貴繫上圍裙去廚房燒水。
"哎呀~~~~~~~!餓死了!怎麼搞的啊,後勤都搞不好!媽媽你乾脆退休算了!"我開始伺機報復。
週日,安娜破天荒給一家人包餃子。王貴站在後面打下手。
"再加點水,再加點。"安娜口頭指揮。
"多了!肯定多了,等下又加面。這已經一大盆面了。"
"少廢話!我包你包?"
安娜包餃子是受罪。她是上海人,跟王貴以後,兩個人中和中和,家裡的菜不鹹不淡,口味不北不南。某天王貴突然想起鄉下老孃包的扁食,口水直流。安娜不服氣,想自己一上海大小姐,搞吃的還能搞不過他鄉下的娘?遂跟自己北方同學現學,但沒學地道,滿桌子麵粉,餃子皮也擀得不利索。儘管這樣,我們還是很快活,吃餃子在我家是件大事。
"哎!你的狐狸臊好像今天走吧?"王貴夾餃子進口的時候,突然想起來了。
"嗯。"
"你怎麼不去送送他?你這個人,真薄情。買賣不成情分在嘛!你連個屁都不放,真是的。"
"吃飯吶!說什麼呢!閉嘴!飯桌上除了廁所你都沒別的話!"安娜最討厭人飯桌上說話口無遮攔。"有什麼好送的?來看看不就行了?還搞十八相送?送到最後送去美國了,叫你連老婆都沒了。"安娜抿著嘴笑著說。
"怎麼可能,我還不知道你?你現在哪裡都去不了。人家不是說嘛,沒結婚的女人是燕子,自由自在。結婚的女人是鴿子,到點就回來。有了孩子的女人是鴨子,屁股後面跟一串。你左翅膀下面掛一個,右翅膀下面拖一個,屁股後頭還牽著我,你去哪兒啊!"
"是哦是哦!要不是你們兩個小討債鬼!"安娜拿筷子在我和二多子頭上各敲一下,"還有一個老討債!"又在王貴頭上敲一下,"我早都不曉得飛到哪兒去了!"
晚上忙完一切,安娜和王貴上床熄燈睡覺。突然,安娜在黑暗裡一把捧住王貴的臉,"你……認識我這麼都年,好像沒講過‘我愛你’吧?"
"啊?!"
"你說,你愛我嗎?"
"咦?今天發神經啦?"
"問你呀,愛我嗎?"
"嗯。"
"嗯是什麼意思?"
"嗯就是嗯啊!"
"不行,你就要說出來。心裡有愛就要說出來。"
"哎呀,都七老八十了怎麼討論這個話題?睡覺睡覺!"
"好啊!你今天不講就不許睡覺!"安娜真生氣了。
"我的天,愛這個東西,還有強迫人家講的,不講不給睡覺?!什麼世道?!"
"你到底愛不愛!講一下有什麼關係?"
"好,好,我講,我講,愛。"王貴哭笑不得。
"愛什麼?"
"還不行啊!"
"愛什麼啊?"
"愛你愛你。"
"你完整說一遍啊!"
"哈哈……"王貴都快笑暈過去了,"愛不是靠說地,愛是靠做地!"王貴伸手示範。
"你討厭!……沒正經!"
安娜到現在都沒討到王貴一句完整的"我愛你"。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