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二多子力挽狂瀾

王貴與安娜 六六 第2頁,共2頁

安娜一時想不起,看到遠處廟宇的尖頂,突然有了靈感:"禪房花木深。"

渦輪司機笑著說:"以前我們倆還對詩呢,現在真是忘得差不多了。"

安娜不好意思地捋了捋劉海,說:"輕舟只在片刻間就已經略過萬重山。我這二十多年不摸書,常有提筆忘字的尷尬,離文盲已是不遠,更不要提什麼詩了。"

渦輪司機安慰地拍拍安娜的背,想沖淡安娜的惋惜,"都一樣,都一樣。我現在想寫封中文信也很不利索,許多生僻字不常寫真的會忘記,年紀大了記性不好。"

安娜說:"我是早上八九點的太陽的時候學寫字,中午十二點本該派上用場的時候卻跑去種地。現在真要用了,才發現自己已經是下午的太陽了,日暮西斜,傷感!"

"沒關係,心還年青就好。說起來都是四十的人了,可總有恍若隔世的感覺,自己的精力,自己的心,自己的感情,還像二十多年前一樣年青,往日的點滴回想起來彷彿昨日重現。你不覺得?"渦輪司機意味深長。

"多子!看車!差點撞著你!"安娜心思並不集中,分神盯著多子,一聲驚叫將渦輪司機處心積慮經營的懷舊氣氛破壞得蕩然無存。

"媽媽,我要去動物園!我不要在這裡散步!"二多子終於憋不住嚴重抗議。我很喜歡這種靜謐,大姑娘總要表現出對小孩子的輕蔑,動物園是幼兒園的童子們玩的,我不感興趣。兩個人在路中間就爭了起來。

妥協的結果是去湖上划船。二多子非要玩那種水上腳踏車,兩人一組。渦輪司機大約不想和安娜分開,就說危險,不放心安娜和姐姐兩個女生,還是划船吧!這一下又得罪了二多子。在船上二多子一直彆彆扭扭,很危險地站在船頭搖來搖去,要把我們都翻下去。安娜頭疼欲裂,如果依性子早一巴掌上去了,但礙於渦輪司機在邊上,不好意思拉下兇臉自毀形象,只好當著渦輪司機的面軟語相勸,趁渦輪司機不注意便惡眉相向,暗地威脅二多子:"回去再收拾你。"既然是以後的事情,反正逃不了一頓打,二多子索性為所欲為,更放肆。"我要划船。"二多子突然轉身要求。

渦輪司機看小子終於肯開口提要求了,自然很高興,遞給他一隻槳耐心教他。渦輪司機一介書生是真不瞭解二多子的詭計多端,估計從沒吃過小孩的虧。憑二多子破壞力,應當和電影《小鬼當家》裡的那個小壞蛋有得一拼。二多子沒劃兩下,就非常惡毒地把槳投進水裡。渦輪司機等半天不見槳浮上來,只好拿另一隻去撈。二多子不老實地故意亂晃,終於把渦輪司機手上那僅有的槳也給搖跑了。看著漸漸遠去的槳,渦輪司機直撓頭,安娜的怒火像三伏天經過長期乾旱終於迎來了大暴雨,不顧形象地爆發了。她戳著二多子的腦袋恫嚇:"現在好了,大家都回不去了!等下我們就跳到水裡游回去,留你一個人在船上,半夜裡叫阿姆斯特丹的水鬼拖走你!"當時二多子剛看完一部恐怖片《阿姆斯特丹的水鬼》,膽小到夜夜鑽我被窩要和姐姐一起睡。聽到恐怖的威脅加上夕陽漸落,二多子忍不住扯開嗓門放聲大哭。渦輪司機終於嚐到"閤家歡"的滋味,原來竟是那樣的喧鬧與無力。"你別嚇唬他呀,他小孩子一個嘛!想想辦法,想想辦法。二子別哭了,叔叔等下就是游泳游回去都揹著你。這世界上哪裡有水鬼?鬼是自己嚇自己的。"渦輪司機一面用手拍著二多子的背安撫著,一面脫下夾克當成個小白旗兒在手中揮舞,以吸引附近的遊船注意。

反正那天玩得很糟糕,很狼狽。我們見個船路過就叫,讓人來搭救我們。在堅持了一個多小時後,終於被管理員像訓孫子似的邊訓邊拖回去。渦輪司機賠了超時的錢,賠了雙槳,賠了笑臉,再陪著我們去吃西餐。

省城惟一一家西餐廳淮上酒家,在長江路上,是家百年老店。那是我第一次吃西餐。以現在的眼光看,那家店的西餐做得實在很糟糕,簡直就是當地土菜。惟一值得我留戀的是環境看起來比較幽靜,沒什麼人。火車車廂一樣的包廂卡座當時正流行著。餐廳在二樓,整整一個廳裡,就稀稀落落幾個人,個個都以為自己人五人六兒,舉止端莊,拿著架子假裝有情調。

當時的餐廳或飯店,光做點菜生意的話,不夠紅火,通常都帶著外賣和小吃。坐著吃的人吃得心焦,旁邊等待的人則虎視眈眈,還端著滾燙的小籠包來回換手。地板油到萬一你鞋子穿得久些,紋路淺點兒,便很容易滑出丈八,湯水全灑。我想渦輪司機一定是不願意跟那些個糊飽的人擠一起趕潮才選擇西餐店的。

端上的牛排煎得很老,雞蛋炒得很焦,服務的大嫂很胖,盤子有好幾個缺角。

那頓飯渦輪司機沒吃好,他很忙。多多是用手抓著吃的,不用他管,但我和安娜一直捂著耳朵不願意下刀。安娜曾拿了刀去切牛排,一聽到刀刮盤子的聲音就捂著牙不肯吃了。安娜說:"這個聲波和我補過的牙的頻率一樣高,引起共振,刺激大腦。"渦輪司機只好先替安娜切好,再轉身替我切。我對聲音也很敏感,不能忍受刀刮盤子或是老鼠爪子抓玻璃的高亢音調,那種折磨對我是酷刑,堪比老虎凳和灌辣椒水。

"這裡的西餐很有鄉土氣息。下次我帶你去美國芝加哥吃牛排。當地有家店很有名,吃飯要提前一週預約,裡面的男服務生都是上了年紀的老先生,訓練有素,服務專業,很有點英國大莊園男管家的味道。裡面的牛肉分得很細,不同的部位有不同的烹飪方法,再配上有年頭的紅酒,按照你要求的熟度端上,很誘人。不過中國人還是吃不慣三分熟的那種,下刀的時候血淋淋,我最少都要求六成熟。"渦輪司機跟安娜邊吃邊聊。

我現在可以絕對肯定這位老先生假充大尾巴狼。當然,沒準他的確就是熱衷於那樣的享受,否則以我在海外生活多年的經驗來看,他經常光顧高檔牛排店的機率微乎其微。如果約會女伴,特別是白人女性,那則除外。舒服不過躺著,好吃不過餃子。要說吃,海外華人誰去吃牛扒那種垃圾呀。沒事就尋訪中國餐館,涮涮火鍋,點個魚香肉絲,炸盤迴鍋肉才是真享受。吃飯是讓腸胃滿意的,那種讓眼睛享福,讓手腳都受苦,身體還受約束的西餐絕對不是我們的追求。

吃完了,渦輪司機想帶著我們一起散步,與安娜一起享受家庭氣氛,同時也欣賞一下長江路星星點點的燈河夜景。可氣的是,二多子滿腦子掛著他的動畫片聖鬥士星矢,死活要坐車回家,鬧得不讓人說安穩話。安娜也怕我們玩一天累了要休息,就很抱歉地跟渦輪司機說,趕快回家吧!

"週一來看你。"到學校大門口,渦輪司機捏了捏安娜的手,轉身離去。這一轉身,讓渦輪司機下了決心,只帶我和安娜走,讓二多子跟王貴好了。

王貴問我們逍遙津好玩嗎?二多子很是興奮,跟爸爸彙報自己的傑作——把兩支槳給弄到水裡,媽媽和叔叔在水裡撈來撈去。"叔叔?哪個叔叔?"王貴問。安娜非常後悔帶了這個小討債鬼去,一刻沒安穩,淨找麻煩,還話多,沒什麼能不彙報的。"狐狸臊。"安娜趕緊自己交代,然後在王貴面前狠狠把二多子的劣跡從頭學了一遍。王貴居然哈哈大笑,摸著二多子的頭說:"不錯嘛!很會搗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