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說:"不急,有的藥是飯前吃的,我先吃藥。"
渦輪司機回臥室看見安娜在摸一個糖漿一樣的小瓶子,用專用茶匙喝了兩勺。
"苦不苦?"
"不苦,味道淡淡的,有點怪。"
安娜吃完後突然停下來,神情古怪地看了他兩眼,放聲大笑。渦輪司機莫名其妙,不曉得自己出了什麼問題。安娜忍住笑,跟渦輪司機講,你先出去,我要翻跟頭了。又笑。
安娜是真要翻跟頭。安娜第一次吃這藥的時候也是這樣笑。因為處方上寫:"遵醫囑,服用後翻滾搖勻。"這藥得在胃壁上抹勻。以後每次安娜吃完藥,只要我們在家,王貴都會招呼我和二多子來看"狗熊打滾",全家笑得上氣不接下氣。
渦輪司機看了醫囑以後,也笑得前仰後合,"你以前體育及格了沒有?"
"沒。反正不算成績。"
"讓我看看嘛!我覺得有趣。"
"不行!太丟人了!你出去啊!"
渦輪司機笑著,搖搖頭走出臥室,順便去廚房把牛奶杯從已經變溫的涼水裡撈出來。
服侍完安娜吃藥,渦輪司機挑了個自己帶的橙子,搬把凳子坐在安娜旁邊。渦輪司機邊跟安娜絮話邊看似漫不經心地揉捏手裡的橙子,好像在轉太極圖一樣。渦輪司機有問必答地向安娜彙報自己的近況,也夾雜著說些美國大學的趣事。聽得安娜滿眼羨慕。
渦輪司機突然停下手,拿起床頭櫃上的水果刀將橙子的頂端切下個蓋兒,露出好看的花瓣型橘瓤,然後找了根麥管插進去,對安娜說:"吸。"
安娜一直注視著渦輪司機的一舉一動。"這怎麼吸的出來?"安娜問。
"你吸吸看。我捏半天了,汁應該都出來了。"
安娜吸著還帶有渦輪司機體溫的橙子,感覺眼淚就要掉下來了。這個男人,和二十多年前一樣細緻,什麼都為安娜安排周到,所做的一切都讓你感到溫情。他怕安娜的胃吃不了涼水果,竟先用手來暖。
安娜以前一直受渦輪司機的照顧,都習慣了。一起出門時,渦輪司機永遠讓安娜走在馬路內側;過馬路時,永遠先示意安娜停一停。每次考試雖然明爭暗鬥,還是忍不住囑咐安娜做題目仔細小心點兒。渦輪司機一定要超過安娜,才覺得自己在心理上有優勢;但若贏了安娜,又不忍心看她撅著嘴的樣子,而是去逗安娜高興。"你總是這樣不小心,不曉得以後會出什麼紕漏。"某次運動會後,渦輪司機替安娜按摩扭傷的腳,這樣說道。安娜當時就有了錯誤印象,認為男人生來就是照顧女人的。
等安娜認識王貴以後,才知道男人真是不同。王貴從不做什麼親密舉動,也很少悉心照顧安娜。有時候安娜親暱地拉著王貴的胳膊,都會被他非常不好意思、甚至略帶粗暴地甩開,很傷安娜的自尊。他倆一起上街,基本上每次都是吵著回來,不歡而散。王貴走路像疾行軍,安娜要一路小跑才跟得上,稍微在哪兒流連一陣,就要互相找,一找到,安娜就忍不住發火。"你不能走慢點?跑起來跟個驢一樣橫衝直撞,低著頭只顧自己走!人家怎麼追得上?!"王貴也煩躁,不曉得哪個瞬間安娜就溜出了他的視線範圍,站在一個制高點四處張望令王貴在大庭廣眾之下很是尷尬。
王貴很少在安娜生病的時候端茶倒水,主要是想不起來。但安娜如果要求,王貴就會去做。"心不細。沒有眼色。不會關心人。像算盤珠子,一撥一動。"這是安娜給王貴下的操評總結。王貴感到勉為其難,也想通過判斷安娜的眼神猜測安娜想要什麼,可惜,他什麼都看不出來。
"求求你了夫人,你能不能別叫我猜?想要什麼你就直講,我能幹就去幹。"王貴這樣央求安娜。王貴有時候覺得安娜不可理喻,難道女人都這樣?
一次,安娜在工農兵紡織品商店裡拿了兩塊布,衝著自己比來比去,問王貴:"哪件好看?"王貴隨口講"紅的"。
"鄉下人,就喜歡大紅大綠。"安娜嗔怪。
王貴趕緊改口,另一塊也不錯。
"我講好你就講好?人云亦云,一點主見也沒有!"安娜又責怪。
"那你到底想要哪件?我看哪件都可以,只要你喜歡!"王貴頓時就毛躁了,有點上火。
"我哪塊都不買,就是問問你。"
說完,安娜無比惆悵地又把布放回去。王貴徹底頭大,原來是選什麼都不會滿意,那幹嗎浪費時間?真是生活無處不考驗!到處是陷阱,一不留神就掉裡頭。
"我就不說,我就要你猜。什麼都說出來還有什麼味道?古人說‘身無綵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我就是想看你跟我之間通不通。無數次考驗都證明你我是沉石落水——不通不通。"安娜不依不饒。
"情調。"安娜跟王貴說,"你一點都不懂情調。"
王貴真納悶,這麼講究通與不通,按說最合適安娜的丈夫應該是水管工,沒什麼不能疏通的。
王貴到現在都不懂,這情調,到底是個什麼調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