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問這裡是君老師家嗎?」艾默仔細看了看門牌。
「你找姑婆?」小女孩脆生生地回答,「姑婆在看電視,你是誰?」
卻聽廚房裡女人語聲隨著踢踏的拖鞋聲來到門口,「丁丁,你和誰說話?」
系圍裙的中年婦人匆匆走出來,看見艾默有些愕然。
小女孩吐吐舌頭,扭頭躲回屋裡。
「你是?」臉龐紅潤的中年主婦一面打量艾默,一面在圍裙上胡亂擦乾雙手,對陌生人的來訪顯得友善而好奇。艾默自我介紹,簡單說明了來意,稱自己是為編撰資料,特地來拜訪君老太太,詢問有關薛家老宅的事。
聽到艾默提起桃苑路上的薛家老宅,中年主婦一愣,仔細看了看她,「你專門來找她打聽這個事?」艾默沒有忽略她表情的變化,點了點頭,並不多說什麼。
「唉,」中年主婦嘆口氣,回頭朝屋裡那扇虛掩的臥室門看了一眼,低聲說,「我母親年歲大了,腦子不清醒,脾氣也不好,不大記得起以前的事了。你要是早幾年來問,她還能跟你說說,打從去年年初中風住院,她就不大愛理人了,說話也顛三倒四,動不動就發脾氣。你要早幾年來就好了……」
女主人將艾默讓進屋,一面張羅茶水,一面絮絮叨叨,「那會兒她就巴不得有人能聽她說說以前的事,可那會兒我上班忙,孩子又小,沒人有空聽她說那些八竿子打不著的事。她天天都念叨,還琢磨著自己想寫點東西,可惜眼睛又不好,現在想再聽她說點什麼,也聽不著了。」
艾默一聲不響地聽著,目光投向那間房門虛掩、電視音量開得很大的臥室。
女主人走進去,彷彿在勸說老太太出來見客人,等了半天,卻又無可奈何地出來,朝艾默擺了擺手,「她不願意出來,話也不肯多說一句,沒辦法。」
艾默看著那脫漆半掩的房門,遲疑了一刻,輕聲說:「麻煩你問一問老太太,問她還記不記得一家姓霍的人,或者姓沈的。」
女主人愣了愣,反問她:「你不是來問薛家的嗎?」
艾默抿住唇,「如果老太太不記得,我就不打擾了。」
女主人半信半疑地進了臥室,低低的語聲傳來,只聽見她一個人說話,並不見回答。
小女孩好奇地跑到門邊,偷聽了一會兒裡面大人說話,回頭衝沙發上的艾默扮了個鬼臉。
裡面隱隱傳來一聲沉濁的咳嗽,有個蒼老的聲音終於說了一句什麼。
艾默心裡怦怦的,找了這麼多年,尋了千里萬里,總算尋著一個見證過他們的故人,此刻就隔著薄薄的一扇門板,就在眼前咫尺。
臥室的門開了,出來的是女主人。
她側身擋住艾默的視線,語聲有些不自然地問:「你說的沈家和霍家,和薛家有什麼關係?」艾默愣住,不知該怎麼回答這樣一個再簡單不過,卻又無法回答的問題,心中驟然湧上的失望如陰雲遮蔽晴空,「這話是老太太問的?」
女主人點了點頭。
門後悄無聲息,虛掩的門口彷彿有雙目光在看著自己。
艾默低下頭,看著漆色已剝落的老舊木地板,耳邊聽著客廳裡風扇嗡嗡轉動的聲響,到底不甘心,「如果有一個沈家後人前來拜訪,不知老太太願不願意見?」
那扇門後彷彿有什麼東西發出嗒的一聲,隨後歸於平靜,仍只有電視機裡的聲音在聒噪。
女主人轉身又進了屋,這次很快就出來了,對艾默搖了搖頭,帶著一絲迷惑神情,「真不好意思,我母親說她不認識姓沈的人。」
艾默再也無話可說,失落的心情跌到谷底,站起來欠了欠身,「打擾了。」
女主人送她出去,看著她下樓,聽著她腳步聲遠去。
小女孩在身後好奇地扯了扯她衣角,臥房裡電視機傳出廣告的聲音,節目似乎演完了。女主人轉身走到臥房門邊,看見床前輪椅上,瘦小蒼老的身影一動不動,頭側向視窗,彷彿睡著了。
「媽,又困了?」她走到輪椅旁,拾起掉在地上的電視機遙控器,「回床上躺著去,這裡坐著容易著涼。」
輪椅上的老人毫無反應,像沒聽見她的話。
待她俯身去扶時,卻聽見老母親乾癟的唇間低低嘟噥了一聲:「騙子。」
「什麼?」
「假的。」
「媽,你又胡說了,什麼真的假的?」
「都死了,沈家、薛家……早沒有人了。」蜷縮在輪椅裡的老人驀地有些激動,乾瘦的手抖抖索索,漫無目的地揮了揮,像是要推開什麼,「她是假的,是騙子,又是來騙我的。」
女主人啼笑皆非,「哪有那麼多人來騙你,都幾十年了,誰還惦記著那點陳芝麻爛穀子的事。」
老人不說話了,慢慢轉過頭去,像是凝固在窗下光影裡。
她不記得了,或者從來不曾知道。
原以為世上還有最後一人記得他們的存在,卻原來,連這位老太太也不記得了。
艾默悵然低頭,沿著幽暗的樓道,慢慢走出來。
外面的陽光臨近中午已有些晃眼,白晃晃地鋪在腳下。
失落的心緒一直往下沉,腳步沉重得提不起來,艾默心神飄忽,沒留意一群迎面嬉笑跑來的孩童,被瘋跑的孩子擠撞得一個踉蹌,跌倒在樓門口。
膝蓋磕破了,血流出來,尖銳的痛感令艾默猛然清醒過來:為什麼君老太太在聽她提起霍家沈家之後,立刻就問這兩家與薛家是什麼關係?這似乎不大符合常情,倘若她真對霍沈兩家一無所知,那應該會問「什麼霍家」。可為什麼當自己委婉地表明身份之後,她卻斷然拒絕,甚至緘口不承認認識霍家的人?
耳邊隱隱地好像有誰在叫自己的名字。
艾默茫然晃了晃頭,心裡只想著,老太太在隱瞞什麼,是真的不記得了,還是因為不信任?是不肯相信霍家仍有後人,還是信不過她的來意……艾默捂著流血的膝蓋,扶著牆壁想要站起來,不甘心就這樣放棄,想回頭再找老太太問個明白。
胳膊上驀地一暖。
一隻修長穩定的手從身後伸來,將她扶住,順勢接過她肩上沉甸甸的背包。
「你小心些。」
原來不是錯覺。
艾默回頭,看見明亮陽光籠著一個熟悉的頎長身影。
他的微笑溫煦,鬢髮烏黑,深褐色的眼睛閃動著陽光細碎的反射。
竟不意外。
看到這個不該出現的人毫無預兆地出現在眼前,竟沒有一絲意外,彷彿早已知道他會來——可她明明是不知道的,心底若有若無的瞭然,卻不知是從何而來。
冥冥裡,好似早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將縱橫交錯的命運織好。
「要不要緊?」他皺眉,關切地看她滲血的傷處,緊緊牽著她的手,如同還在茗谷廢宅的時候,如同這期間什麼也不曾發生。
艾默僵了一僵,怔怔地問:「你一直在這裡?」
啟安看著她,沒有回答。
艾默語聲艱澀,「你一直在這裡,看我像個傻子一樣跑上跑下?」
「艾默……」啟安嘆息,在這樣的境地下重逢,千言萬語不知該從哪裡說起。
她咬了咬唇,想從他手裡抽出手,卻被他更緊地拽住。
「跟我來。」啟安牽起她的手,不理會她的抗拒,將她緊緊拽在身旁。
艾默身不由己,被他拽著一步步跟上樓去。
不必敲門,兩人的腳步聲早已驚動了女主人。
「你……」女主人詫異莫名地看向去而復返的艾默,又看向她身邊的男子。
「請問這裡是君靜蘭女士家嗎?」啟安謙遜有禮,語聲清晰。
女主人吃了一驚,上下打量他,「你是誰?怎麼會知道這個名字?」
嚴啟安還未來得及回答,屋裡一個蒼老低緩的語聲已傳來,「誰找君靜蘭——」
隨著輪椅推動的軋軋聲,女主人身後,一個瘦小的銀髮老婦從輪椅上轉過身來,仰起佈滿皺紋的臉,深深凹陷在皺紋間的眼睛,映著鬢旁一絲不亂的銀髮,混沌裡有光芒閃動。
老人的目光投向艾默,從艾默移向啟安,凝在他臉上。
擱在輪椅上的蒼老瘦削的雙手,巍巍抖動起來。
啟安、艾默,連同中年婦人,每個人的目光都望住她,看著她慢慢坐直身子,周身顫抖,搭在膝頭的一方毯子也滑落地上……良久,她張開乾癟的嘴唇,顫巍巍喚出一聲,「二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