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記 陪都重慶 一九四〇年十一 月

「你有講條件的資格嗎?」霖霖斜眸睨他。

ralph咬牙再咬牙,灰藍色眼睛微微眯起,笑意消斂的臉上透出肅然,「我可以告訴你,但希望你不要真的對此好奇,好奇心會害死貓。」他直視她,緩緩說,「這是一卷調查境外援華物資下落的照片。」

挑在她微翹唇角的那一抹笑容聞言隱去,霖霖目光陡變,冷冷地將他從頭打量到腳,「誰讓你來做這件事的?」

ralph沉默,深邃的灰藍色眼睛亦一瞬不瞬地審視著她。

四目相對剎那,她眼裡的黑白分明,映進他的澄澈坦蕩。

「一個記者的良知。」他平靜開口,用純熟的中國話說,「良知驅使我做這件事。」

「良知?」霖霖驀地笑了,衝他揚起相機,「沒錯,我承認我的國家有諸多的弊病,有害群之馬在大發國難財,可是仍有更多人在抗爭,有人為國捐軀,有人在前線救死扶傷,有人為抗戰傾盡家資,還有人在不遺餘力奔走募捐。你這卷照片,只拍到了狹隘的陰暗面,光明的一面卻視而不見,一旦披露出去,國際上援華人士誰還敢信任我們的政府?誰還會慷慨援助戰火裡的中國?難道這樣的一面之詞,就是你所謂的良知和正義感?」

ralph驚怔地望著她,聽著這少女口中擲地有聲的話,竟不知該如何反駁。

「可是……」他良久才想起自己應有的中立立場,「身為記者,我的職責就是忠實地披露發生在這裡的事實,我瞭解中國人為戰爭做出的犧牲,但發生在你們政府中的腐敗,難道就不該被揭發?你們專制的新聞官一手封鎖了所有的負面訊息,不接受任何的批評,這難道是一個開明政府應有的做法?」

她的詞鋒銳利,他的反詰也寸步不讓。

路燈陰影中的兩個人,像被對方踩到尾巴尖的貓。

霖霖腦中浮想起母親資助燕姨購買藥品的事,相似的對話恰也在她和母親之間發生過,只是那時的立場不同,她站在反對的一方,就如同此刻的ralph……這令她恍惚明白過來,母親當日那一句話,果真是有深意的。

「這世上並非只有絕對的黑白。」霖霖脫口而出,重複母親的這句話,又補上自己的一句,「你沒有權力代替中國人判定這黑白,因為你從未生存在這個國家,你不是它的子民。」

ralph沉默了,良久深深地看她,神色震動,卻並無退讓姿態。

霖霖緊抱住相機,「我不會把這卷菲林還給你。」

她嬌憨面孔上的嚴厲神色,令ralph不禁笑了,他朝她走近一步,「你確信你搶得過我嗎?」

「我確信你是個紳士。」霖霖揚起臉,眼裡犀利的笑意閃過,「我也確信,你若敢從我手裡硬搶這相機,恐怕你再也不能活著離開重慶。」

威脅的話語從她玫瑰花般嬌嫩的唇間吐出,仰臉站在昏黃路燈與漆黑陰影交界中的她,彷彿一半天使一半女巫。偏偏他明白,這威脅絕不是一句空話。

ralph薄唇勾起苦笑,緩緩舉起雙手,做出投降姿態,「好吧,你贏了。」

他又走近一步,近得低頭便可嗅到她髮絲的幽香,低聲說:「俘虜有提出唯一請求的權利,現在至少可以讓我知道你的名字了吧?」

霖霖咬唇退後,「ralph,我知道你不是一個壞人,只是現在我也說服不了你……但是有一個人一定可以,我希望我能讓她同意見你,等你見到她和她所做的事情,一定會改變你狹隘的看法。」

「誰?」ralph好奇地挑眉。

霖霖側首一笑,「我可不保證她會同意見你,相機和菲林我先拿走了,你要想拿回相機,明天晚上到半山教堂門口等著。」

ralph苦笑,明白自己已經完全處在任她擺佈的下風。

她兩步跳上身後的石階,突然撮唇吹了個帥氣的口哨。

幽深小巷那端頓時傳來沉重急促的腳步聲。

「大塊頭來了,不想捱揍就趕緊跑吧!」她笑嘻嘻朝他揮了揮手,「慢走不送!」

一路上被老於喋喋不休地數落著回到家門口,霖霖依然滿懷自得,抱著相機深覺自己今晚做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情,媽媽知道了準會大大誇贊。不過要怎麼說服她見一見那個英國人呢?霖霖咬著唇,暗自琢磨……媽媽不喜歡見外人,不過這個ralph是極有意思的人,她又在英國住了那麼些年,對英國人多少會有些好感吧。

車子穩穩駛入家門,卻聽老於「咦」了一聲。

霖霖一抬眼,聽見他說:「處座的車?」

果真見院子裡停著那輛熟悉的黑色車子,門口警衛也比往日森嚴,大廳和樓上的燈光全都亮起,顯出別樣的熱鬧。

「是薛叔叔,這次回來得真快!」霖霖喜出望外,不等老於將車停穩就開門飛奔而下,還沒衝進家門就大聲歡呼,「媽媽,薛叔叔,我回來了——」

裡面有人聞聲迎出來,霖霖跑得太快,收勢不住,幾乎一頭撞在這人身上。

寬厚的胸膛、筆挺的軍服、冷冷的硌人的銅釦子,以及及時扶住她的這雙溫暖大手……霖霖呆呆地抬起眼,望著眼前這人,「你……你……」

他微微笑,不說話,彎起的眼角滿是笑意。

她回過神,一步跳開,臉頰瞬間紅透。

「高,彥,飛!」霖霖跺腳,為了掩飾臉紅害羞,故意一臉兇惡地瞪他,「你跑來幹什麼?」

「我,我回重慶有公幹。」高彥飛老老實實地回答,英挺劍眉在她面前連抬也不敢抬一下。

「是嗎,只是公幹?」霖霖一哼,心裡老大掃興,惱他連一句現成的討好賣乖之話也不會說。「還有……」高彥飛卻惶恐,像是被她戳穿了堂皇理由,滿臉不自在,「還有陪同處座和敏言小姐。」

「敏言?」霖霖一愣,這才記起,上回薛叔叔是說過敏言和高彥飛要一起回來的。

有一抹說不明的失落陰影從心頭掠過,但她顧不得深想,滿心已被好友相見的歡悅替代,「她也回來了?人呢,人呢,怎麼一個都不見,薛叔叔和我媽媽也不在嗎?」

高彥飛笑容略斂,「他們在樓上。」

「咦,在樓上做什麼?真是的,晚飯也不知道張羅,我都餓死了!」霖霖抬腳就往樓梯上跑,興沖沖地剛嚷了一句:「敏言,你這傢伙——」

「大小姐!」高彥飛卻追上來,膽大包天地將她胳膊一拽,衝她噓聲,「你小聲些,小聲些!」

「幹什麼?」霖霖被他拽得一頭霧水。

「處座一路勞頓,剛剛睡著,夫人在同敏言小姐說話,你別這麼大聲嚷嚷……」高彥飛無奈地賠笑,「你這麼晚才回來,先去吃飯好不好?」

霖霖卻愣住,「怎麼回事,薛叔叔怎會一到家就睡下了,他病了嗎?」

高彥飛臉色一黯,「處座他,只是受傷未愈,一路奔波太累了。」

驟聞這一聲受傷,霖霖大驚失色,連聲急問:「薛叔叔受傷了?他要不要緊?出了什麼事,怎麼會讓他受傷!敏言呢,敏言有沒有事?」

高彥飛看一眼樓上,面有憂色,欲言又止,「敏言小姐倒是沒事,她……」

樓上一聲開門聲響傳來。

霖霖抬眼,看見母親冷著臉,肅著靨,來到樓梯口,眼波淡淡地看向她,「你知道回來了?」

「媽媽,對不起,我有事耽誤了。」霖霖放輕腳步,匆匆上到二樓,這才看見母親身後站著白衣纖瘦的敏言——她半低了臉,緊緊抿唇,即使哭得眼睛紅腫,也無妨清麗容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