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記 茗谷廢宅 一九九九年三 月

啟安不理會小石的驚叫,只管奮力挖掘。趙叔呆了片刻,將手電筒拋給小石,也幫忙搬動周圍的石塊。小石又驚又怕,退到一旁,眼看著他們很快將棺木掘出。

啟安扔下花鏟,將艾默冰涼的身體攬入懷中,展開雨衣遮住了她的頭臉。

趙叔和他交換了眼色,咬牙拿花鏟撬起了早已腐朽的棺蓋。

手電筒昏黃的光線與暗藍閃電同時照亮了漆黑棺木,也照亮了裡面森森的枯骨。

第二天一早,聞訊趕來的景區管理處人員帶著民警到達現場。

雨還沒有停,綿密雨絲令滿是青苔腐葉的地面更加溼滑。

棺木上方已搭起遮雨的篷布,趙叔、啟安和艾默都守在原處。

民警做了登記,簡單地檢視了屍骨,確定為一具年輕女性骨骸,死亡時間已有數十年。管理處人員聽趙叔敘述了經過,得知只有空空一具棺木後,便也沒什麼興趣,只點頭說,這一帶掘到老墳很尋常,沒什麼要緊的便可以就地掩埋。如果土地主人不願意棺木掩埋在這裡,也可以作為無主屍骨丟棄或焚燬。

趙叔有些為難,「這塊地說是已經賣了,但不知道買主是誰,這可怎麼辦……」

管理處人員也撓頭,「是啊,上面也沒明確通知,只叫圈起來停止開放。」

「是我買下的。」身後突然冒出的男子語聲令兩人一驚。

啟安淡淡地咳嗽了聲,似有些不自在地看了眼身旁的艾默。

艾默臉色蒼白,靠在樹上只是抽菸,目光恍惚,像是並沒在意他們說什麼。

趙叔和管理處人員面面相覷。

啟安問:「棺木裡既然是無主屍骨,也就是說,我有權做出處理?」

管理處人員遲疑了下,「是,但你需要跟我去市裡做相關登記,有些手續要辦。」

啟安頷首,「我希望能重修陵墓,將屍骨妥善安葬在這園子裡。」

一直神思恍惚的艾默這才回過頭來,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也只一眼,便又漠然轉過頭去,深吸了一口煙,卻控制不住地低聲咳嗽起來。

夜裡淋了雨,她似乎是感冒了。

啟安走過去扶著她,「你跟趙叔先下山吧,回旅店休息一下,這裡由我處理。」

「你的手要不要緊?」艾默低頭看他手臂,雖已簡單包紮好,仍滲出血跡,那是昨夜翻越鐵欄時被劃破的。啟安笑笑,「沒事,你回去要記得吃藥。」

艾默望著他因淋雨熬夜而同樣顯得蒼白的臉,似乎想說什麼,目光亦有一剎那恍惚,終究什麼也沒說,轉身隨趙叔離開。望著她裹在雨衣下的瘦削背影,啟安良久不語不動。

「沉睡在月季花下的守護天使」,他記得分明,這是她昨夜喃喃說出的話。

這是什麼意思?為什麼她會半夜來到山上挖掘這具棺木?她又怎麼會知道棺木不偏不倚埋在這裡?……太多的謎,彷彿這氤氳雨霧籠罩在那一抹纖纖身影周圍。困擾他已久的疑問,變得前所未有的強烈。

管理人員一路上也在問,為什麼會半夜上山來挖棺木。

啟安早已想好藉口,只說是白天測量時做好了記號,半夜擔心被大雨沖掉,讓白天的工夫白費,這才上來看一看,卻陰差陽錯發現了被泥水沖刷後露出地面的棺木。

被問到棺裡是不是除了屍骨,什麼也沒有時,啟安有一剎那遲疑。他撒了謊,並付錢讓趙叔和小石也對此緘口。

那屍骨頸上有一條細銀鏈子。

這也是讓趙叔和小石怎麼也想不通的問題——

只不過是條普普通通、早已腐蝕得發黑的鏈子,絕對值不了幾個錢,那神神秘秘的艾小姐卻如獲至寶,攥在手中再不肯放開,甚至願意付出數倍的錢讓他們保守這個秘密。

這一對男女,行事言談都怪異之極。

男的平白無故買下這座鬧鬼的廢墟,女的半夜冒雨上山來挖棺木……這兩件事湊在一起,令趙叔心裡也越想越發毛,跟在後面,眼看著前面背影娉婷的艾小姐,想起她昨夜裡不可思議的言行,越發覺得古怪。

他聽不懂她自言自語的那些話,卻看得出來,她對那掘出的屍骨,有著特殊的親近感情,竟不害怕那森森白骨,久久跪在地上看了又看。

什麼人死後會草草掩埋在這裡,想來下葬的時間,正好和老宅子鬧鬼的時候差不多——難道這就是那傳說中被豹子咬死的督軍夫人?饒是一向大膽,又不信鬼神的趙叔,也不禁打了個抖。他自小就在這一帶長大,雖然聽過無數鬧鬼的傳言,卻從來不相信。只因在他幼年時,曾誤打誤撞在那廢墟里迷路,迷迷糊糊睡了一晚,天亮才被大人尋到。那一夜根本不見什麼厲鬼,倒睡得十分舒服。

轉眼間已走到他住處,趙叔同艾默打了個招呼,便掉頭往山坡舊屋走去。

「趙叔……」

卻聽艾小姐啞聲叫住他。

趙叔回頭,見她站在那兒,定定地看著坡上的破舊房子,好像是第一次看見一樣。

「這房子,是您一直在住嗎?這是什麼時候的房子?」艾小姐目不轉睛望著他身後,這令趙叔覺得迷惑又好笑,不知道她為什麼突然對這破房子有了興趣。

「就是以前的,不知道是崗哨還是什麼,一九七四年翻修過一趟,還算湊合能住,就是二樓有點滲水。」趙叔眯起眼睛把這棟自己住了好多年的房子看了又看,沒看出什麼不一樣來,只覺得攀滿牆壁的爬山虎又長密了,怎麼除也除不完。

冷不丁聽艾小姐問:「我可以進去看看嗎?」

趙叔一愣,「行,你隨便看吧,也就是個破房子……」

他話還沒說完,艾小姐已經三步並作兩步往石階上奔去。

趙叔慌忙趕上去,將看門的狗拴好,開門讓她進去。

屋裡有些昏暗,依稀還看得出原先的青磚外牆和雕花窗臺,歐式長窗卻已被紅磚堵了大半,到處都是各種線路,裡面已完全是尋常人家擺設。通往二樓的扶梯上堆滿雜物,趙叔家的老伴聞聲從裡屋出來,見了艾默,有些侷促。趙叔讓她領著艾默上樓去看看,艾默也不客氣,徑自踏著吱呀作響的樓梯上去。

樓上已經搬得空空如也,為便於存放雜物,連門也卸了下來,放眼可見小小的窗戶和早已鏽蝕得一塌糊塗的鐵條窗欄。艾默走到窗邊,伸手撫了撫鐵條上的鏽跡,喃喃自語:「這種窗戶,比監牢還森嚴啊。」

趙嬸人老話多,隨口應道:「可不是嗎,聽說以前這樓是關過人的。」

艾默驟然回身望著她,「是嗎?」

趙嬸一愣,「我也是聽說的,好像是關過一個瘋子。咱們是一九七幾年才搬進來的,這兒本來荒廢著,有個孤老頭子湊合住了幾年,他說是這屋子裡從前的花匠,見過這兒關過一個瘋女子,關了好些年,後來也不知道上哪兒去了。」

艾默急急問:「那個孤老頭子現在在哪兒?」

「死了好些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