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燕綺拿帕子緩緩拭過衣襟,不覺頓住了手,目光有些恍惚,「一轉眼,離婚也有兩年了,我們當日說好不聲張,一來慧行還小,二來先生辭世未久,他不想你再添傷感。」
念卿一動不動地聽著,只在聽到最後這句話時,睫毛一顫,心中滋味卻連自己也無法分辨得出。
錯過生平唯一知己的婚事,曾令她深深抱憾。
當年薛晉銘與林燕綺悄然成婚,沒有知會一個親友。
彼時她正隨仲亨身在歐洲,得知薛、林二人婚訊,更是連道賀也來不及。直至回到香港,她才見到身份已變為薛夫人的林燕綺。他的解釋倒也合情合理,說是身份殊異,家室私事不宜張揚。
「其實我們原本是假夫妻,」林燕綺微微而笑,「當年他親自潛入青島刺殺一名日本人,驚動軍警傾城搜捕。他本有一名女助手隨行,與他假扮夫妻作為掩飾,可那女子失手被殺,他亦陷入危境。那時我恰好也在青島,為一個日本富商的小女兒治療眼病,陰差陽錯遇上了他,便讓他喬裝成我的丈夫,終於從日本人眼皮底下安然離開。」
時隔經年,憶起當日驚魂,林燕綺臉上猶有異樣神采。
念卿抿起唇角,一絲笑紋如鋒。
她知道,那個被薛晉銘親手格殺的日本人,正是長谷川一郎。
長谷川之死,震動一時,其撲朔震懾,至今流傳。名為商務顧問,實則是間諜頭目與黑龍會要人的長谷川,被發現死在青島隱秘的寓所中,死狀慘厲——被人一刀命中心臟,刀尖透體,直直釘死在書寫了大大「武」字的牆上,粉壁濺血,猩紅遍地。
殺死他的那把刀,刀身銘有他的家徽,正是長谷川從前心愛的寶刀。
沒有人知道刺客為何以這種方式殺死他,也沒有人知道這把刀的來歷。
這把刀,她見過——當她還不是霍沈念卿的時候,以「中國夜鶯」雲漪的身份,她周旋在風月場上,成為黑暗中的一顆隱秘棋子。當日,長谷川將那銘有家徽的寶刀贈給薛晉銘,她就在薛晉銘的身旁,閒閒地倚著他肩頭,抬腕為他二人斟上「友誼」的美酒,顰笑間探得警備廳長與日本顧問的隱秘交情。
他抽刀出鞘,秋水寒光映亮深秀雙目。
長谷川謔言,「薛君,美人在側,不宜拔刀。」
他倜儻含笑,淡淡地看她一眼,「可這偏偏是個刀鋒似的美人,對嗎,雲漪?」
寒光微漾,寶刀在他手中優雅一挽,冰冷刀尖挑起她下巴。
她笑,媚目如絲,刀光映入眸光,豔殺人。
恰是偎紅倚翠舊時光,那時的薛晉銘猶是翩翩少年,意氣飛揚,渾然不知一隻腳已踩在懸崖邊。被他所視為亦師亦友的長谷川引誘著、蠱惑著,使他險些陷身黑龍會,只差一步就踏入深淵,萬劫不復。
無孔不入的長谷川,多年來在中國四處活動,賄賂政要,暗殺反日誌士,為日本軍方提供侵華情報。這個惡魔般的「故人」,終於被他用那把刀親手除去,過往恩怨隨之終結。
也正是刺殺長谷川之行,令他再度邂逅林燕綺。
林燕綺一手支了額頭,苦笑道:「我們假扮夫妻,乘船從青島到香港,誰知竟在一處港口不偏不倚遇上我的兄嫂。我家雖不是豪門大族,家風也向來嚴厲,家兄見我身邊突然出現一個男子,簡直勃然大怒。我本想澄清原委,誰知道……他竟將錯就錯,向我求婚。」
重提多年舊事,也不知是不是因為酒意,林燕綺臉頰紅暈淺淺。
「其實我明白,他是怕連累我清白名譽掃地,更怕說出原委,將我牽扯進暗殺事件,」林燕綺低頭笑,「他是真正的紳士,從不肯讓女子為難,總是自己一身承擔。明知道我是一千一萬個甘願,他卻還問我,如此陰差陽錯嫁了他,會不會委屈。」
初相見,他是她的病人,眼盲,情傷,人憔悴。
那時她不敢想,做夢也不敢想,及至日後霍帥隱退,他心上的那人也隨之遠走,連茗谷舊地也付之一炬。她以為他到底該抹去心上舊傷了,他卻孑然一身,繼續漂泊,屢屢出生入死,投身最冷酷危險的事業。
轉眼間那一雙人,已經走了三年,她暗暗地等他也已等了三年。
沒能等來金石為開,卻等來一個陰差陽錯。
念卿低低地嘆了口氣,目光柔如春水。
若僅僅只是陰差陽錯,他豈會這樣輕易就範?她太瞭解他,薛四公子若有一絲一毫的不情願,那是誰也休想勉強得了的……他心裡若沒有存下林燕綺的影子,也不會甘願迎娶。
那個時候,他是最孤單的。
她隨仲亨走了,蕙殊出嫁了,蒙家喜添兒女,收養的孤女敏言也不在他身邊。那時,他只有孤身一人穿行於明暗、風月、正邪、生死之間,沒有歸家之所。
沒有人比她更瞭解薛晉銘,因為他們有同樣的靈魂,都曾半生漂泊,都曾風月曆盡,都曾一無所有,對家人與愛人的渴慕,都藏在誰也瞧不見的靈魂深處,如最薄弱的傷口,無論怎樣小心掩飾,也終有被柔軟之矛戮中的一刻。
如同她在當時的處境遇見霍仲亨,他也在最孤獨惘然的時刻,遇見了默默等待他的林燕綺。
時也命也,這一段陰差陽錯來得不遲不早,剛剛好。
「我這個人自小好勝,明知道他心中並未全然放下,我依然充滿信心,認為只有想不到的辦法,沒有辦不成的事情。旁人越是以為辦不到,我就越要試一試。從前家父一口認定女子做不成醫生,我便做給他看;院長認為眼科大夫不可能轉為外科,我便去外科從雜役助手做起,照樣也做成了……我自信可以令他全心全意待我,將你從他心底抹去。」燕綺笑得恍惚,抬眼望定念卿,「知道嗎,很長一段日子裡,我都暗暗同你較勁,卻不知一開始就找錯了敵人,擋在我和他之間的並不是你。」
念卿苦笑。薛晉銘那樣複雜的一個人,還不是身在順境中的林燕綺能夠閱歷的——已歷經千帆的人,再不需要征服與被征服,他只是需要一分慰藉與迴歸。燕綺卻想錯了,錯在千方百計地想征服他的心,越征服便越令他疲累,越令他迴避。
「結婚後那兩年,是我最熱戀他的時候,時刻都想佔著他,他卻總游離在我拼命伸手也夠不著的地方,甚至常常一聲不響離去,總去執行那些沒完沒了的密令。起初我相信他公務繁忙,漸漸才明白過來,他是在躲著我,在我身邊他總像喘不過氣……那時我真傻,不知怎樣才可以留住他,便想到,有了孩子或許會不一樣……慧行剛出生那會兒,他的確很開心,也形影不離地陪伴我。可是出了醫院後,整日在家對著孩子,我又迷茫失措,終日煩躁。他也變得越來越不像原來的他,他所對付的人,不再只是日寇和國賊,他開始為獨裁者效忠,對黨內政見不同者執行清洗,暗殺、密謀、監視和逮捕,在他眼裡都是家常便飯。而我卻是一個救死扶傷的大夫,我在救人,他在殺人,這簡直是一個天大的玩笑!」
林燕綺再也剋制不住,低頭掩住了臉,一直強裝的淡漠笑容被悲哀衝擊得支離破碎。
念卿閉上眼,嘆息滯在胸口,不忍心再聽下去。這些年她是最清醒的旁觀者,一直知道他在努力遺忘,努力成為一個好丈夫,努力維繫得來不易的婚姻。只是想不到,燕綺沒有給他足夠的時間,她先放了手,選擇了轉身離去。
念卿惻然看著燕綺,待她情緒終於平復,這才緩聲問:「如果真的可以放下,也是好的,可是燕綺,你真的放下了嗎?」
林燕綺一僵,被她澄明目光直看進心底,更被她的話一針刺進痛處。
念卿心如明鏡,移情並不是那麼容易,何況曾經那樣深愛過,她不信燕綺辦得到。
林燕綺黯然而笑。敏言、蕙殊甚至是他,都相信她移情別戀了,唯一明白她的人,卻是沈念卿。
「也許我還未能放下。」林燕綺長長嘆了一口氣,坦然承認,「但是這不重要,我已經得到了我想要的,現今我很知足。我終於得到了一個全心待我、視我如珍寶的男子……」她頓了一頓,低聲說,「下個月,便是我與陳佑棠結婚的日子,原諒我不能邀請你來觀禮。」
往日只聽敏言和蕙殊提過一些,知道燕綺移情旁人,與她醫院裡一位外科大夫走得很近,做出紅杏出牆之事,被晉銘得知之後,她也直認不諱。今日念卿卻是第一次聽聞「陳佑棠」這名字。先是驚聞林、薛二人早已離婚的訊息,跟著卻又是燕綺的婚訊……一日之間聽聞太多意外,念卿不知該說什麼,默然半晌,只是輕聲道了一聲:「恭喜了。」
「謝謝。」燕綺一笑,「想必敏言跟你說了不少我和佑棠的事吧。」
念卿嘆息,「她還小,你別為她孩子氣的傻話生氣。」
林燕綺搖頭苦笑,「若不是她,我不會真同佑棠走在一起。」
這話倒叫念卿一驚,「敏言,她做了什麼?」
林燕綺只是苦笑,似乎不知該從何說起,靜了片刻才淡淡道:「我和佑棠原本不是這樣的,他與我早在國外唸書時就已認識,從同窗好友到莫逆之交,他待我……就如同晉銘待你。」
念卿啞然明白過來,卻聽她又說:「那時晉銘總不在家中,我心裡煩悶也只能同他說說話,天天在一處工作,免不了情分親近些。有天夜裡我們工作到深夜才離開醫院,我心緒極壞,叫他陪我喝酒,不想竟喝得酩酊大醉。他把我送回家裡,我看著空蕩蕩的臥房,一時傷心失態大哭起來。他便抱著我,勸慰我……敏言恰在門外瞧見我們,她那時才十三歲,我以為她不懂,也沒想過同她解釋,誰想到她竟記恨在心,將這事告訴了晉銘。」
林燕綺似乎想笑,唇角牽起,卻只有濃濃澀意,「我滿心惶恐,以為他會質問我,我想好了滿腹的話同他解釋,向他道歉……可他什麼也沒問,竟像全然不在乎,不在乎我是不是做了對不起他的事。我氣急了,忍無可忍問他,我若有了旁人他會如何……你猜得到他說什麼嗎?」
念卿長嘆,「他說願意放你走,對嗎?」
林燕綺一怔之下苦笑,「你們真是一對知己。」
念卿卻笑不出,忍不住有些惱林燕綺,更惱薛晉銘。這兩個人分明都是冰雪聰明,偏偏遇在一起,都變得如此糊塗。
「於是你恨他涼薄,索性真與那個人在一起了;他相信你紅杏出牆,你就偏偏出牆給他看?」念卿脫口而出,聲色俱是痛心,「燕綺,這樣的蠢事,怎可能是你做出來的?」
林燕綺笑,笑出聲,也笑出淚。
「我自己也難以相信,這蠢事真是我做出來的……只是人若糊塗起來,又有什麼蠢事做不出?」她一面笑一面搖頭,任由淚水紛紛落下,「可是你知道嗎?我不後悔,一點也不後悔。失去了一個我所深愛的男子,我卻得到了另一個深愛我的男子。從前苦苦渴求而不得的,現在都有了,佑棠待我,真是如珠如寶……夫人,這是我和你的不同處,你和先生的鶼鰈情深,我固然羨慕,卻永遠做不到。因為我無法像你這樣犧牲,我愛自己遠勝愛任何男子。若不能得到所愛之人,那麼得到一個愛我之人,也是極好的。」
念卿怔怔地看著她,心口一緊,有些微微抽刺的感覺,竟忘了是不是痛。「燕綺,我也同樣羨慕你。」
這話從任何人嘴裡說出來,都不會比從霍沈念卿口中說出更令林燕綺震驚。
「為什麼?」燕綺脫口問。
「因為你真正擁有完整的自己。」念卿微微一笑,眼裡神色複雜得令人迷惘,卻又澄明得令人忘我,「你和我的確是不同的,你屬於新的時代,而我和仲亨都是舊式人,我們的時代已過去了,往後一切都是新的。我不讓霖霖在家做大小姐,而要她讀書,要她學著像男子一樣處身立世,便是希望她能成為你這樣的人,能去做我想做而做不到的事。日後必是你們這樣的新女性,才可堂堂正正生存於世。」
「夫人……」林燕綺失去言語,心中卻是肅然起敬,對這個洞明世事而又坦然從容的女子,除卻敬佩便是感激,感激她所給予的尊重、諒解與鼓舞。